詹天佑说:“你不是去了北洋吗?怎么会在这里呢?”
梁敦彦说:“这个说起来话长,我简单告诉你吧,数月前,张督要来广东上任,需要一位通西学的书吏,我在天津教授的一位学生向他推荐了我,其时我因父亲去世刚好回到广东。这样,我就跟着他来这里了。”
詹天佑说:“你现在是张大人身边做什么?”
梁敦彦说:“主要管理电报文书,当前是府经历的职差。”
詹天佑看了看梁敦彦,说:“是你向张大人推荐了我?”
梁敦彦说:“本来我也是想向张大人推荐你的,但我不知道你的近况。而且我一个府经历只是一个书吏而已。张大人是一个热心西学的人,他官场的消息灵通,物色人才根本用不着用我来推荐的。”
詹天佑说:“这样看来,我没有给第一期幼童们丢脸?”
梁敦彦说:“已止没有丢脸,简值是争光。”
詹天佑说:“有其他幼童的消息吗?”
梁敦彦说:“到天津后有几个人离开了分去的机构,自己回美国读书,比如,李桂攀、李恩富,他们现在都自己在美国找事做了。”
詹天佑说:“这也难怪,人各有志啊。”
梁敦彦说:“还记得那个谭耀勋吗?”
詹天佑说:“记得,他不是在我们回国时在纽约中途逃走了吗?”
梁敦彦说:“是啊,可惜他在美国读完大学,容闳大人给他在大清国驻纽约领事馆找了一份事做,可是他得了肺炎去世了。”
这又是一个让人沉重的消息。詹天佑没有出声。
梁敦彦说:“听说欧阳赓也去了美国?”
詹天佑说:“是的,是他自己申请去美国旧金山大清国领事馆工作的,福州船政大臣何如璋批准他去的。”他望了一眼梁敦彦,继续说:“两年前苏锐钊也分到了黄埔实学馆任英文教习。”
梁敦彦说:“可是,不久他就被派往国外当外交官了。你这次接任的是一位知州衔的离任洋文教习,因为那个人由朝廷派往国外考察。”
第二天,詹天佑乘船前往黄埔实学馆。
说起黄埔广东实学馆,那就必须谈到张之洞。张之洞是河北南皮人,进士出身,曾任山西巡抚,1884年7月接替张树声任两广总督。中法战争期间,广东地处战事前沿,张之洞以两广总督的身份参与军事指挥和筹款购械,对中外力量对比上的差距、西方科学技术的先进有了真切的认识。战后他在给朝廷的《筹议海防要策折》里,总结大清国失败的原因和教训,认为:“自法人启衅以来,历考各处战事,非将帅之不力、兵勇之不多,亦非中国之力不能制胜外洋,其不免受制于敌者,实因水师之无人、枪炮之不具。……虽款局已定,而痛定思痛,尤宜作卧薪尝胆之思,及今不图更待何时!”他认为当务之急首在“储人材”,培养具有近代军事知识和技能的人才。之所以要把培养人才摆在首位,张之洞分析说:“夫将帅之智略,战士之武勇,堂堂中国自有干城腹心,岂待学步他人,别求新法?独至船台炮械,则虽一艺之微,即是专门之学。有船而无驾驶之人,有炮而无测放之人,有鱼雷、水雷而无修造演习之人,有炮台而不谙筑造攻守之法,有枪炮队而不知训练修理之方,则有船械与无船械等。故战人较战具为尤急。”为此,张之洞积极致力于发展海防教育,到粤后,即将他的前任张树声开始着手所建的“实学馆”完善起来,培养新式应用型人材。
詹天佑到实学馆后,很快与该馆的教习、学员打成一片,他娴熟的英语素养使他在教学中能够得心应手。有时候,他会用英语讲一些在出洋肄业局和驻洋肄业局的趣事,介绍一些在美国家庭和学校生活与学习的经历,讲横滨、讲夏威夷、讲印第安人,也谈马尾海战,讲在扬武舰巡海的见闻,通俗易懂的语言形式和生动有趣的内容,总能让学员们感受到学习英语的乐趣。当然,他深知语言环境对学生学习英语的重要性,不仅制订了详细的教学计划,让学生从最基础的知识学起,而且要求学生平时与他交谈时尽可能地用英语。有时候,一些学生记不住英语的发音,用汉字来标明近似的读音,有一次,詹天佑无意中看到一个学生在英文中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汉字,又不是英文的意思,看来看去,发现是用汉字标的英文读音,他忍不住笑了,对那个学员说:“你这种读法叫吴嘉善法,我希望你用詹天佑法学英语。”
那位学员问:“什么叫吴嘉善法?詹天佑法是什么意思?”
詹天佑说:“吴嘉善法啊,是说,我们在美国留学时,朝廷派了一位叫吴嘉善的监督到美国哈德福的驻洋肄业局监督我们学汉文,这位老先生呢,不仅是翰林院的进士出身,汉文很精通,而且对英文也有兴趣,他以往没有接触过英语,他就采用你这种方法给英文单词标读音,据说朝中一些新派的士大夫也仿效他,于是有人把这种学英语的方法叫吴嘉善法。”
学员说:“这种方法不好吗?”
詹天佑说:“当然不好。这样标音读起来太生硬,有时会走音,所以吴嘉善有时能听懂别人所说的英语,也能看英文书,但当他说英语时,美国人一句都听不懂。我为什么要说詹天佑法呢?我当初一到美国就被强制分到美国家庭,开始真是难受,周围除了我的同伴欧阳赓外,一个大清国的人都没有,被逼得从早上起床到晚上睡觉都是满耳美国家庭成员的英语声音,自己也不得不用英语与他们交流,开始真的很免强,但经过了那段时期之后就很快适应了。为此,我提倡学英语要多听多讲,同时要尽可能地多写,哪怕开始只写一句话,也要在与别人交流过程中把说的东西写出来,由单词到句子,由句子到短文,由短文到长文,自然你的英语学习就很容易达到一种轻松有趣的境界。吴嘉善法是一种苦读法,詹天佑法呢是一种科学方法,明白吗?”
学员说:“这样看来,我还是要改用詹天佑法啦。”
广东实学馆在黄埔长洲岛上,那时候黄埔还是广州的东郊,离广州西关詹天佑的家有一段很长的路,馆内有专门的教习房,所以,平时詹天佑都住在实学馆,逢节日会回家与父母亲一起过。
时间过得很快,到了第二年冬天,实学馆也要放年假了。这时,詹家的旧屋已改建成了一座典型的西关大屋,已是大户人家的气派,詹天佑坐着官轿回家。詹兴藩对他说:“天佑啊,记得吗?你去年说过要陪我去一趟婺源老家,你现在放假了,又是春节,乡下人有正月初一拜祖的习惯,你看,要不今年我们去一趟婺源?”
詹天佑一听,说:“好啊,刚好今年年假时间较长,我们去一趟,也了结您老心中的一番心愿。”
这时,詹天佐也凑过来说:“大哥,我也去。”
詹天佑说:“好啊,我们三个一起去,要不叫老母也一起去。”
詹兴藩说:“你们啊,以为是去你姐姐家那么简单啊。你们知道婺源在哪里?徽州府!徽州府知不知道?要过好多州好多县呢,这么多人去,怎么去,那还不要走到猴年马月?不行,就我和天佑去,天佐和你老母留在广州过年,再说,春节家里也要有人,你姐和亲友来走动总要有个照应吧。”
詹天佐一听,嘟着嘴走到一边去了,詹天佑听父亲说得也有道理,看着弟弟那失望的样子,笑着说:“天佐,行啦,以后,我另外带你去。”
詹天佐说:“嗯,就你知道卖乖!”
动身时,詹天佑改穿了一身便服,穿长衫,戴瓜皮帽。詹兴藩说:“你怎么不穿官服?我们是回老家祭祖,不穿官服怎么行?我们就是专门去祭告老祖,告诉乡亲你受了朝廷军功啊。”
詹天佑知道父亲的一片心意,他说:“行,我把官服带上,路上穿也不方便,到了那里祭拜时再穿,您看好吗?”
詹兴藩说:“这样当然可以。”
于是父子二人在珠江的西堤码头搭上往北江的客船,这是一艘人工帆篷大木船,船篷是编得严严实实的竹篾,有一根高高的桅杆,帆半张着。船上坐的是一些北上远行的客人,詹氏父子在船舱里找了相邻的两个位子坐下,把行李放在近前,与大家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船行至韶关,换乘小木船,在南雄登岸,詹天佑雇了一顶小轿,让詹兴藩坐上,詹兴藩说:“天佑啊,你是朝中命官,你应坐轿才是。”
詹天佑说:“老窦,我们是自己回乡,这里又没有认识的人,大家谁都不知道谁是谁,我们父子还讲那么多做什么?”
詹兴藩坐上轿,詹天佑跟在后面。行经珠矶巷时,走在古朴的麻石街上,詹天佑感到天气有些寒冷,他自己曾在美国经历过冬天,知道北方天寒,动身时就特备了两件大衣,他叫轿夫停下,取下行李箱,拿了一件给父亲披上,自己穿了一件。在珠矶巷街边顺便买了两顶毡帽,一人一顶。
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到达梅岭。站在梅岭之上,詹天佑看着刚刚开始开放的稀疏梅花,虽然空气有些寒冷,但这时并没有下雪,他让轿夫把轿停下,让父亲下轿欣赏一下这里的美景,顺便也让轿夫歇一会儿。詹天佑指着连绵的群山说:“父亲,您看,这里景色真是太美了。”
詹兴藩放眼远望说:“美是很美,但这山水阻隔,行路不便啊。”
詹天佑笑着说:“在花旗国啊,不管有多少高山,把铁路一修,人们出行就很方便啦。”
“问题是这里是大清国,不是花旗国。”
“迟早有一天大清国会修铁路的,到时候,我们坐火轮车去婺源。”
“不知道我能活着看到那一天否?”
“能,我想应该是能的。我们在花旗国出行,根本不用这么复杂,无论从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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