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车突然一个急停,正七上八下胡思乱想的藤真登时站立不稳,整个人向后甩了出去。
“当心!”
头顶暖风轻拂,耳边传来低沉的惊呼,藤真感到自己的肩膀,在一面坚硬厚实的墙体上一弹,随即上臂被有力的五指握紧,止住了后仰的趋势。
对面的诸星,突然朝藤真做了个鬼脸,后者才猛然省悟,现在自己和牧的这个姿势,看上去实在是……
藤真赶紧站直身体,略侧抬头,却不敢去看身后的那张脸,只是故作轻松的说了一声“谢谢”。
“到了,这就是我家。”牧一指前方,诸星早已抢在他们前头,乐颠颠的跑去按门铃。
眼前是一座两层楼的小房子,稍显陈旧,却很干净。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庭院,外墙顶端露出几丛青青的树冠。
门铃响过,门内传来一声柔和悠扬的应答,牧笑了笑,在藤真耳边说,“是我妈妈。”
藤真忽然觉得一阵紧张,气流从鼻孔到喉头似乎灼热而不畅。记忆中从小到大,无论参加任何比赛,任何考试,甚至面前站着第一个向他表白的女孩子,都没有这样的感觉。
门打开了,在诸星充满讨好和撒娇意味的“美惠子阿姨好”的招呼声中,藤真看见了一张圆圆的脸庞。
她看上去四十岁上下,有些丰腴,留着清爽利落的短发,五官说不上漂亮,却挂着令人舒畅的欢快笑容。
朝牧和藤真这边看过来的时候,那张圆脸上的眼睛有一瞬间乍然的明亮,但很快的,亮度就降下去了,变作了正常的,喜悦而热情的温度。
“阿姨失望了吧?以为阿牧带女朋友回来了?”诸星笑嘻嘻的说,“虽然长很漂亮,但藤真是个如假包换的男孩子哦。”
这句话落到牧和藤真的耳朵里,又是短暂的一晌无言。
反正自己是不会放弃的,反正迟早也要带藤真到父母面前。
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心思,牧反而轻松了下来,大大方方的向藤真介绍,“这位就是家母。”
“阿姨好,我是藤真健司,神奈川县翔阳高中篮球队的。”藤真恭恭敬敬的给牧美惠子鞠了一个躬,清晰礼貌的自我介绍。
“啊,是藤真同学,快里边请,午饭都准备好了呢。”
等到藤真再度抬头,牧美惠子已是满脸欢笑。在她的印象里头,儿子的同学不是粗壮结实,少言老成如自家宝贝牧绅一,就是上蹿下跳,聒噪不休如邻家宝贝诸星大,如眼前这个干净、秀气又和煦有礼的少年,真是怎么看怎么新鲜,怎么看怎么喜欢。
“哦也!”终于等到这句话的诸星又是一声欢呼,高大的身体一缩,就从牧美惠子的身边蹿出,直奔目的地。
“藤真同学一会儿吃饭的时候,挨着小一坐,离那小猴子远点。”牧美惠子向着诸星的背影,笑着对藤真说。
小一……就身边这家伙的块头、尊容和性子,那一点和这个昵称般配?
一股强烈的笑意猛冲藤真的鼻腔,总算在失控的一刻给忍了下来,但还是发出了一个古怪的咕声,为了掩盖自己的反应,藤真随口问:“哦,为什么?”
“他可一点儿都不客气呢,你要坐他边上,就只能吃空碟子了,呵呵。”牧美惠子畅快的笑着,把藤真引领进了客厅。
诸星早已在一旁餐厅的桌边,占据了最好的位子,把筷子一头含在嘴巴里等候。
“藤真同学请稍坐,和小一说会话,马上就开饭了。”牧美惠子将两盘精致的小点心放在藤真面前。
“多谢阿姨的宽待,叫我藤真就可以了。”
藤真的彬彬有礼又让牧美惠子笑弯了眉眼,乐呵呵的钻进了厨房。
牧刚刚把藤真让坐下,沙发边上的电话铃就响了起来。接起电话,牧简单的应答了几句,就挂断了,然后扬声对厨房喊了一声,“妈妈,爸爸说中午约了病人,不回来吃饭了。”
听说家主将会缺席,藤真心头一松。牧的妈妈应该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就不知道爸爸怎么样?
瞧这黑大个一点儿也不像他的妈妈?想来应该是像爸爸吧?如果是那样,那么,牧叔叔应该是一个挺……严肃的人?
“都过来吧——”牧美惠子端了一个大盘子,上面摆满了碗碟,盛了各色料理和点心,才走出厨房,诱人的香味已经悠悠的飘满了餐厅。
诸星赶紧殷勤的伸手去接,却被牧美惠子在手背上拍了一下,转头热情的对藤真说,“藤真同学是第一次来,阿姨再去加几个菜。”
说着把食物都放在了藤真的面前,吩咐儿子和诸星,“小一,好好照顾藤真同学,还有小猴子你,注意吃相!”
牧美惠子刚刚转身,诸星的屁股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猴爪径直伸向藤真面前的菠萝烤鳗串,眼看就要得手,却被牧横里抓住了手腕,再难前进半分。
两个人都憋住了力气较劲,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在牧“敢抢藤真的东西,我拧断你胳膊”的强大执念面前,诸星终于先泄了气,坐回椅子一边甩手腕,一边往嘴巴里塞了一个希鲮鱼寿司,含混不清的嘟囔,“藤真我告诉你,这家伙就比我们强了一个妈。美惠子阿姨是营养师,从小就把这家伙科学喂养,他要是没有这块头和蛮力,打篮球哪里会是我们的对手?”
牧哼了一声,不跟诸星计较,把那盘菠萝烤鳗串往藤真面前推了推,“试试吧,我妈妈的手艺……还不错的。”
“多谢。”藤真微微一笑,戴上了桌上的一次性手套,而对面的诸星,早已是满手指满嘴角的颜色和油光。
席间,牧美惠子不住的称赞藤真有礼貌,有教养,特别是当藤真说出,桌上最喜欢的是肉末豆腐这道不起眼的家常菜时,牧美惠子简直如同遇到了知音一般欢喜,又夸张藤真有眼光,懂得美食的真髓,而小一只知填饱肚子,诸星光会暴殄天物。
诸星还间或让嘴巴忙里偷闲的反驳几句,牧眼见妈妈和藤真如此融洽,如此相得,被妈妈数落了反而是甘之如饴,乐意之极,胃口大开。
“小一,不如你们跟教练请个假,就在家里午休,用了下午茶再回宿舍吧?”牧美惠子一边收拾餐具,一边提议。
“下午茶?”还在满意的摸着肚皮的诸星,眼睛一下子又亮了,“没问题,没问题,藤真自己就是教练呢。”
“咦?已经是教练了?藤真同学可真了不起呀!”牧美惠子觉得眼前的这个少年,已经不仅仅是可爱,讨人喜欢,简直是神奇了。
“阿姨您过奖了,只不过是教练退休,我暂时代理而已。”藤真在牧美惠子放光的眼神之下,已经有点儿扛不住了。
至于“藤真井理央就是家母,请多多支持”——这个终极政治任务,早就被跑到了九霄云外。
81、某个夏天下午II
81、某个夏天下午II 。。。
牧美惠子嘱咐了儿子,要好好招待客人,就兴匆匆的去了超市,看来她并不只打算准备一份简易的下午茶。
诸星大则一头扎进了牧绅一去参加夏令营的弟弟,缙次的房间。
他的目的很简单,准备打两个小时电动,然后再痛痛快快的享用丰盛的下午茶。
理由也很充足,藤真是初次到访的客人,作为主人,牧当然要亲自的招呼客人。况且,翔阳明天将要交锋的对手——西木商高,正是去年海南高中第三轮遭遇的球队。
“如果二位不打算午睡的话,就抓紧时间交流宝贵的经验吧!”在牧家从不把自己当客人的诸星,撂下这句话之后,就自顾快活去了。
牧的房间宽敞、干净,陈设简洁、光照充足。
但是,当那几乎细不可闻的关门声响过之后,两个人都觉得气氛一下子变得怪异起来,空调分明呼呼的往外送冷气,可周围的空气似乎不曾摆脱外头的溽暑,吸进鼻腔和肺腑的感觉,还是有些燥热、粘稠。
“藤真,你,要不要午睡一下?”牧觉得自己必须先开口,打破这令人不适的气氛,然而一开口,他便发现了自己的语病。
在这样蓬勃而宁静的下午,和自己喜欢的人独处一室,却提出这样的问题,不知道藤真会怎么想?
自己都想到了,藤真那么聪明、敏感,只会想的更多……
果然,藤真一声轻咳,明显也在掩饰着什么,尽管口气听上去并没有什么不自然,“不用了,如果你不怕麻烦的话,能不能给我说说那个西木商高?”
总算找到了彼此都能欣然接受,且乐意进行的话题,牧赶紧满口应承,“当然没问题。只不过,去年他们的主力是三年级,现在应该已经不在阵中了。”
“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参考价值的。可惜,连累你不能午睡了。”
“呵呵,不要紧,我今天没有打比赛啊。”
注意力一拐到篮球上去,牧和藤真的情绪,很快就转移到了另一种轻松而投入的兴奋状态。
两个人坐在书桌前,一个在纸上写写画画,指划讲解,另一个频频点头,间或也插进几句疑问和意见,不知不觉中,挨得越来越近,甚至可以感觉到对方温热的气息绵绵。
这样的亲近却没有带来更多的尴尬,两个人像是都沉浸在篮球和对方所带来的某种愉悦之中。
“嗯,看来西木商高的风格跟翔阳有点儿像,都是讲求速度,和内外线变化辅成的。”藤真拿起涂满了图形和数据的纸,非常仔细的察看。
牧略略拖开了椅子,给藤真让出了一些空间,像是不想干扰他的分析和判断。
窗外的阳光明亮,透过略薄的浅色窗帘,在藤真托腮沉思的侧脸上,透下了点点细碎的影子,在呼吸之间,或者是睫毛扇动时,这些影子好像也会微微的浮动,形成一种美好而宁静的节奏。
终于溽暑退散,清凉之意流淌在这一个明媚夏天的下午。
牧觉得时间、空气,一切宛若都静止下来,让他清晰的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兴奋、有力,却不失控。
似乎一直以来在期待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