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与问-史铁生书信序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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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与问-史铁生书信序文集- 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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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爱,为什么就一定是好的(善)?怎样证明这一点?在人诸多的愿望中,凭什么单单认为爱是上帝的要求?换句话:人是怎样听见上帝的爱的命令的?或者:人为什么越来越难于听见那命令了?就因为人离开生命的起点——或最初的眺望、写作的零度——越来越远了。(就好像戏剧,道具愈益丰富多彩,灯光愈益五光十色,角色却更易迷失其中,更易淡忘戏剧原本的意义——目前国内的戏剧、影视就正是这样,导演们纷纷宣称:只要好看!)而只要你回到生命的起点——回到有限面对无限的清醒位置,回到枯寂渴望着精彩、孤独渴望着团聚的时候,你就会重新发现:那渴望压根儿就是爱愿。或者说:唯有爱,可能救你于寂寞与孤独,可以筑起精彩恒途与团聚的归路;相反,恨唯加重那原初的危困。所以神命虽非人说,却又可由人传。数千年的文化缠缠绕绕,立言者越多歧途越多,任何主义都可能是一眼陷阱。我非常钦佩刘小枫所做的工作,我想他是要把那些缠缠绕绕的嘈杂理清,理回到人可以听清上帝声音的地方;唯不知能否做到。
  

25  给严亭亭Ⅱ(2)
但是,好吧,就算爱的命令可以听清,终于又能怎样呢?——中国人喜欢这样问,隐含的意思是:终于是死呢,还是真能上天堂?若到底还是一个死,就不如先享些此世福乐;若真有天堂可上,倒还值得投些“良善”之资,以期来世去享那利滚了利的福。这类贿赂性的心理姑且不说,单说中国人似乎更关心人的“中断性”或“结束性”处位;就像通常的神话故事,非给出一个圆满的结尾不可,否则就冒犯了实用传统。但信仰的故事既是在无限中诞生,便注定没有结尾,而是永远的过程,或道路——我怎么想都觉得这其实才更美妙,是神之无与伦比的创意,是人最要感恩的神迹(绩)。
  对苦难说“是”的,才可能铸成爱愿;对福乐说“是”的,就怕要潜移默化地造就贪图。对苦难说“是”的,不会以实际的效用来作信仰的引诱,而期待福乐的信仰常被现实效用所迷惑。两种信仰之不同的期求,大约就是“精神”与“心”之不同的源头。这点上我觉得X兄没想明白。我常纳闷儿:他一生致力于改造中国,为什么不在这根节上看看究竟?我所以后来常想这类问题,实在是出于一个非常简单的逻辑:我不相信一个深陷歧途的人或族,其信仰的源头没有问题;我相信一切结果都必与其初始条件紧密相关。X兄的血从不平静,对善有着充盈的爱,对恶有着切齿的恨,且其诚实、善思亦少有人能比。所以我有时想,信仰不能仅仅出于善好的初衷,不厌其烦的思辨与言说我看更是重要——信仰的逻辑,非听听那些大师的说道而不能清楚。我相信,理性的尽头才有好的信仰,理性和信仰绝非火与水的关系,而是互补关系,相得益彰的关系。
  当然,有可能都是我想错了,或误解了,或听得不全因而理解得片面了。
  写多了。因为这些事常常还是我的谜团,与其说是给你写信,不如说是昨晚的电话之后,我觉得又需要把自己理理清楚了。但是真的清楚了吗?常常怀疑。所以写给你,看看有哪儿错了。信仰之事,看似简单,却常混乱,倒应了那句偈:“时时勤拂拭,莫使染尘埃”。我常想这会不会是魔鬼为人设下的最根本的迷局,以便在与上帝的赌博中取胜?如今再想《浮士德》才觉歌德之伟大,才想到他可能是说:这浮世之德,太可能去投在糜菲斯特麾下。
  此信所言,勿与X兄说。他正一心练功,不可打扰,把病治好是当务之急,信仰之事暂可不论。那天他还说:信此就要拒彼,否则彼长此消,反为其乱。我觉得这里面又有问题:功若为信(仰),医为(技)术,二者就不可比,怎会彼长此消?信者,都不坐汽车吗?只有信仰可与信仰比,只有信仰当言持一;且信仰的持一恰是相对偶像而言,唯偶像可以破坏信仰、把信仰引向歧途——比如造人(或物)为神。信仰与科学大可兼容并蓄,否则倒合了无神论者的逻辑:信仰是反科学的。如若“功”与“医”可相互抵消,足见那功还是术,不过潜医学而已。我真是不信,医而药之,就能动摇信仰,就能使人对信仰持疑?(可能是我病得太多,太相信医药。可是我没觉得那对我的信心有什么妨碍。)若那“信仰”依赖的只是术,或医治的只是身,我又看它未必是信仰了。总之,就像要修你该修的车,同时行你要行的路,一样——治你当治的病,信你真心的信。我看不出治病的手段为什么会影响信仰,就像修车的方法不会决定你走什么路。不过此时还是不要与他过多地讨论信仰问题的好,要劝也只反复证明:车与路,两回事;卖车的若要求你必须去哪儿,那倒可疑。不过我想,任何疗法,无论兼容还是独尊,都需心平气定,单就治病而言,X兄可能已经研究透了。我实在是不敢跟他胡言乱语。你离着近,可酌情言其一二。
  不写了。再祝全家:年年好运!岁岁平安!
  铁生
  2003/1/26
  以上是前回写的。再写几句:我又想,放开信仰不说,那功若为术,说不定也有与现代医学相冲的可能——不同思路的疗法相互干扰,倒是说得通的。不过那功的一些说道,真是左右逢源:病好了是此功有效,病重了是此功排毒,终于治坏了便说是圆满去了。这实在强词夺理,典型的无理性。超越理性的是神启,删除理性的必定是为着人说了算。
  

25  给严亭亭Ⅱ(3)
前几天有人拿来几张Y讲道的光盘,其中两个观点我也想不通。第一个是老问题:世界既然是上帝创造,他为何不使人类都向良善?Y回答的大意是:上帝相信给人自由是好的,否则人皆一律,上帝觉得枯燥、无趣。Y认为,不会再有比这更刁钻的悬问,也不可能再有比这更透辟的回答。也曾窃自有过如上的问与答,但发现,如此之答若仅用于说明宇宙的无中生有,倒不妨算得一种机智或浪漫,若以此来证明神的全能全善就不免捉襟见肘。因为明显地至少还有一问:全能全善的上帝就是为了自己开心,便让人间充斥邪恶与不义吗?我想,Y的毛病出在:他把自然的神和启示的神弄混了。在我想,单就创世而言,神的概念与“大爆炸”之类的学说无大不同,宇宙初始之因总归神秘。但是“大爆炸”等等只不过是一种陈述,一种猜想,而上帝之在则是对生命意义的启示,或者说,唯当意义成为悬问,上帝方才临在,一种神圣的指引方才可能。当造物主显现其为救世主的一面时,一向寂寞的生命方才美丽、精彩,一向无缘无故的存活方才有了投奔,一向没有光彩、没有爱愿、没有诗意的感知,方才可能生气勃勃地享其天恩。
  第二个观点,Y说,他自信仰了基督,便懂得了爱,爱一切,再没有恨,甚至连某些恶事也不痛恨了。恨的心理所以不好,依我看,主要在其既无理性,也无智慧,因而会酿制更多的错误与不义,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没有价值标准。爱,不意味着没有善恶之分。一味地使自己圆融于怡乐,这不像耶稣的足迹,倒像遁世者的逍遥。放弃价值,大约也就不会有拯救,只可能有顾自的逍遥。恨着恶事,其实是爱。什么都不恨,等于什么都不爱,只顾着自己的心理平静和生理舒适。说实在的,Y的这种态度着实令我惊讶,继觉悲哀。在自由中这种怡乐是可能做到的,但不是人人都能处在他那样的自由中。Y若听我这么说,可能会对其恨与爱的概念做出种种界定,那当然好。
  我一直以为“爱”和“喜欢”殊有不同,但人们最容易把这两种感受搞混。说实在的,中国的很多事真让我不喜欢,甚至是厌恶,但却不能说我不爱他。喜欢多指向占有,爱则意味着建设。喜欢是当下的,爱则期待得久远。但是对某些恶行,不言恨,只说不喜欢和讨厌就显得太轻佻。想来,某种恨——这需要细细界定——也是期待得久远,愿那恶行从此灭绝。两种久远的期待,料必有着相同的根。
  又写了不少。写到这儿我忽然想,要是你有兴趣,咱们可以不定期地通通信。胡言乱语能让人更自由,因而常能有美妙的思想闪现。这样你也就能开始动笔了。林达那本书就是书信体。我曾想与希米假装通信,但一是假装必假,二是互相太熟悉,说了上句便知对方下句,就没了动力。
  好了,再聊。
  祝全家好!              
  铁生
  2003/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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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给严亭亭Ⅲ
亭亭:你好!
  老想给你写信,又总是拖到晚上,可一到晚上就又累得不想动弹。现在打开电脑,找到“亭亭信”一栏,才发现上封信还是羊年春节后写的呢,现在已近猴年。真可谓猴年马月了。
  实话实说吧,省得累。我不大会给别人的作品提意见。其实,别人给我的作品提意见,我也是不大听的。写作就像谈恋爱,你说,怎么能听别人的意见呢?我一直相信:听别人意见的写作,和听别人意见的恋爱,都不会有好结果。徐悲鸿有副名联:独执偏见;一意孤行。——写作跟恋爱,是最需如此的两件事。记得当年在北戴河你推着我在海边走,那时我就跟你说过:坚持你自己的。其实,那既是说给你,也是说给我自己。但那时我就发现,你比我更容易受别人影响,老是怀疑自己的对不对。后来我是被逼得没道儿了,爱怎么地就怎么地吧,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了。你是一直都没被逼成这样儿,难免就把“别人会怎么看”想得多了。这么说吧:写作,甚至都不是谈恋爱,谈恋爱也可能会照顾着别人的眼光,比如父母呀,朋友的,以及在熟人眼里是不是光彩;写作压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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