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琅琊站起来急急追了两步,冷不防那同伴迈着猫儿一般矫捷的姿态掠到了他背后,一只有力的手从后伸来揽住了他的腰,吐纳在耳根后的温热气息让李琅琊不自觉地一阵颤栗。四顾江岸已经并无几人,李琅琊还是一阵羞恼。“端华……!……如此成何体统……”
“嘘。看那边,倒是个观江赏景的好去处。”李琅琊顺着那只修长的手臂看去,江渚沙矶上一大片繁盛丰泽的芦苇荡,水禽飞落来去,芦花已是泛白,但尚未成熟到漫江飞飘,只是颤颤地结在每根苇杆子尖儿,被暮日水色映成了柔亮的粉红。
(未完待续)
第 3 章
(三)
两人深深浅浅地拨开那一片茂盛得不可思议的芦苇向前走去。年轻的中郎将身形敏捷若飞,足尖一点便如履官道般轻松,李琅琊饶是费力得多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苇杆子的尖儿不时挂住那宽大的流云织锦衣袖,前面端华已来到了沙渚尽头,终是满足地吁了一口气,回头看着同伴。可只是这么一瞥,他就控制不住地笑出了声。一滩鸥鹭受惊飞起,贴着水面掠去了。
李琅琊并不明了,自己现在满身泥点,脸色绯红还在喘息不止,墨色长发有几缕挣脱了发带的束缚而落在额前,颈畔,还沾着被他笨拙动作而扯落的莹白芦花。晚江风来,青丝缕缕飞扬成画,此刻他全身洋溢着难以言喻的撩人风情。端华心中赞叹,但嘴上仍是抿不住笑。李琅琊再是迟钝也多少反应过来了,狠狠剜了他一眼,自己走到渚畔坐下,望着万里通红的江天,努力平复气息。端华止了笑,也自在他身边坐了。
“果然好景。”李琅琊低低叹息一声,在鼻尖浮动的芦叶的清香中随口吟了两句,“天长落日远,水净寒波流。”
端华手中把弄芦苇道:“太白先生所言固然精妙,可如是那个‘寒’字不恰,与这江南早夏不符。”
李琅琊笑一笑,并不说什么。年轻的武官红色长发曳地,妖艳亮眼,冷锐眉目在隐隐江雾中此刻显得情谊真切。李琅琊讶然地看见他从靴筒里抽出一管玉箫,温润的羊脂美玉,细腻玲珑,一头悬着长而精巧的红色流苏。
箫声破空而起,绵长悠远,澄江开阔宏大,血红残阳一泻千里自水波上逶迤而来,数点鹭丝排成行伍,在水天相接处缓缓拍动双翼,赤色而硕大的暮日贴江隐去,渔舟唱晚而归,船上艄公的号子伴着清冷而缠绵的箫声,响彻了这江南的万顷长空。
“好曲是好曲……”李琅琊为这箫声中所表现出的与端华那性子截然不同的愁绪震颤了一下,这才悠悠即兴吟道,“江岸烟水散鸥鹭,一箫声断破风云。”
端华收了结尾残音,声音略带不满:“琅琊,我说我虽然不擅长诗赋之类,但我至少还听得懂——你这两句未免哀之过切。”
“你自己吹出来的曲是什么味道,竟不自知么?”李琅琊叹气,“可能也是我听君一曲,思情又起吧。”
“果然心中有事,连这个都受了牵连。”端华大大咧咧地一笑,伸手揽了李琅琊,“我看,我们还是明日就起程回长安罢,再在这里呆着,徒生牵挂。……唉……又要回去面对那个家伙了……”
“好。就明日。”李琅琊顺从地靠上那年轻劲瘦的肩头,任凭晚风拂面而过,带起纠缠的发丝绕在端华颈侧,“……其实本没有什么,也许完全是我们多心了。”他清气地笑一笑,“哎!我说,还记得当年我娘给你的那个小竹笛么?”
“……哈!我可是一直都随身带着在。”假作没看见李琅琊吃惊的目光,端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物件。小而简陋的孩童乐器滑进李琅琊掌心,泛着桐油微弱的光,一头缠着几圈褪色的丝线。
“真是没想到……你竟然还留着它?已经多少年……”
下半句话消散在交迭的唇瓣之间。柔软而美好的触感,宛如甘泉醴酒,李琅琊下意识地轻摆后颈,衣带松散下去,两弯削薄清隽的锁骨处沉淀着落霞动人的粉光,那是比美人唇上的胭脂更加诱人的色泽,一念之间,年轻的武官已经醺然般再次俯下身去。
“……端,端华——啊……”
手掌下肌肤的触感如此美好,柔和若水,堪比苏锦。端华那覆着一层薄茧的指尖温柔亦不容置疑地划过身下人的胸口,带起阵阵惊喘。
“琅琊……琅琊……”
一轮浩日沉入满江碧水之中,夜色开始笼了江面,最后一只小巧玲珑的翠鸟投石一般从苇尖上一击而出,贴江而过,躲入水岸边的巢穴中去了。纺织娘和其他细微的虫声自四面八方溢出,夜风朔朔,一弯浅色芽月合着星辉倒影在奔流不息的江上。沙汀芦荡间,细碎的呻吟也渐而归于沉寂,空余月下一地碎春,夜江水色来回,苍穹星辰空悠。
(未完待续)
第 4 章
(四)
离京畿还有十余里地,已见得人烟多而杂了起来。端华手执长鞭,缓缓策马行于官道之上。并未见得什么异动。买卖照常进行,商旅往来热闹非凡。端华勒住马,后退几步,伸手撩开紧随其后的那辆马车车帘。
“琅琊,怕是误传。”红发青年的目光沉静而灵活,“至少,目前尚看不出什么变故。”
李琅琊放下手中书卷,一时之间那种天然的带着点迷惑的表情又出现在他脸上,但很快就归于清明了,“进城再说。今晚他们是断不会央你去值夜了,但明日我总要进宫去说说这趟江南行,……宫中消息啊……大概会灵便些?”
端华颔首,放了帘子。
长安城内东西两市依旧繁华如锦,市业炽热,人声鼎沸,人们沿街缓缓而行,酉时乍入,行人极多,各家歌楼舞榭前也亮了灯笼,蒙于灯面上的字迹在光影中跃动,绚美异常。端华抬头向皇城望了一眼,当他转过目光,不期然瞄见一抹暗金色自长街那头踱步而来。
“喂——是波斯猫啊!波斯猫!”中郎将一手抓了缰绳,跃下马来,“琅琊啊,波斯猫在这里啊!”
安碧城闻声回过头来,一惊之后立刻绽开了笑容:“我说是谁,原来是你们二位啊……”自那场在“玉京春”惹出的祸事引出的相识开始,已经过了好几载,三人之间倒也不再太讲究什么礼数。“方才一时闪了神没看见,——哎?你们怎么突然回来了?听说江南应该正是夏好之时,这么赶着,有什么要紧事?”
“是时候该回来了,总不能老是盘桓不回吧?”李琅琊微笑着走上前,随即打趣道,“你那水精阁中是不是又有什么等着我拿银子去换呢?”
安碧城举起折扇半掩住面孔,狐狸似地笑了笑。“九殿下,你刚刚归来,大约明日还要进宫吧?倒是端华啊,你可辛苦了,估计也休息不到什么就要去值夜,这两日我暂且不打搅你们——好生休息休息。”这后面半句说得倒的确诚恳,少了端华所谓“奸商”的惯用声气,另外两人都不禁微微一笑。可端华仔细一分辩他话中的意思,稍稍变了脸色。安碧城看了看他那副样子,立马正色道:“放心。我明白你们也是想着我,不想我卷进是是非非里去,不该问的我一句都不会多问——还好,我只看银子,不看其他!”说罢安碧城笑出了声,但随即话锋一转,凑近了一些,“你们好生注意着,最近我那些宫里和官府的卖主都很少来了,唉——生意难做,日子难过啊——我的消息都少了许多……不过,倒确实有些大手笔的商贾开始把银子成批运出长安城了。……你们说说看,这是为何?”金发年轻人的碧色双眸眨了眨,正色的担忧不易察觉地流露出来。
“嘘!”端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明白了,”他顿了顿,“你这家伙,关键时刻还是挺义气的。”
“那当然——再说我还指着二位给我弄些准确的消息来,我好安排生意呢。”安碧城笑吟吟地冲重新翻身上马的二人拱拱手,动作从容而自如,“暂时别过。几日后水精阁再聚吧。”
金吾卫的中郎将皇甫端华本来今夜是不打算去值夜的。何况原本,他等人刚远行归来,旅途劳顿也不该安排此项事宜。加之这位年轻中郎将还多少有那么些小孩心性,年轻气盛,平日里不免有些偷懒。金吾卫大将军八重雪,脾性言辞间对这位从官是颇有微辞而且多次严厉训斥,但实际上却也是包容,并没动过真格的教训。可今日端华刚回自己府上,还没和家人见过礼叙过话,更别提休息,就被急急派来的人寻去宫中,说是今夜特殊原由,值夜人手不够。
若在平日,端华一定早不耐地大声抗议,末了再腹诽八重雪许久。但今日他只是略想了想,居然没问原由,也没说什么就取了佩剑,径自往宫中去了。
月上中天,殿堂之上宴饮也已经结束,皇甫中郎将抱了佩剑,在宫城外沿的墙下踱着步,看着三两赴宴回来的朝臣来去。夜风徐来,满天朗星。这风自然是无法与江南之地的风相媲美,那里的风是湿润绵软的,……就像琅琊柔软双唇的触感。
“吓!”猛然间失了神,肩膀被狠狠一拍,端华骤然回过身去,足尖一点连连后退几尺,铿啷一声清越的龙吟,闪着寒光的青锋已是一半出了鞘。“你——哎……是你啊,橘,你要吓死我?”
“你也未免太紧张了吧?江南不是个好地方吗?怎么像是打了仗回来一样?”橘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收回来,神情很是不解。
“没……没什么。”自小出身于武将世家的皇甫端华,表面懒散,甚至曾被李琅琊喻为“脸上写着声色犬马”,但那种家族所培育出的武将特有的敏感,已经让他在这繁华的长安城中嗅到了某些与往日不同的气息。“我说,橘,”他的语调乍听很随意,“九殿下和我离开这段时间,京城没什么大事吧?”
(未完待续)
第 5 章
(五)
“没有啊……”橘边说边倚在城墙边,望向端华,却又像突然间想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