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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思明兵返范阳,接手安庆绪手下叛军,称大燕皇帝。不管北方局势再如何风起云涌,那总是隔着千山万水之遥,再与他没有关系了。他们来到江南的第一个春日过去,迎来仍旧带着暖意的秋日,冬季也会落下雪来,江滩边也结起薄薄的冰,肃杀的寒风逼过芦苇荡和渡口的栈桥,然后消失在水天相接处。长安城也许又是鹅毛大雪纷飞不已,不过那又如何?
上元二年三月,叛军内讧,史朝义弑父。
李琅琊十分不自在地在位子上换了个姿势,手上拿着那张薄薄的信笺随着他的动作慢悠悠地上下颤动。他低声咳嗽了两下,端起案旁的药碗,眉头也不皱一下地全数饮尽。门发出轻微的响声,小小的孩童步伐有些不稳地跑进来,稚嫩的语气喊着“爹爹”就往李琅琊身边跑过去。李琅琊赶紧放下药碗伸手去接住孩子,却是下意识地胸口一痛,李言神态活泼,虽然一张小脸儿十足像尽了自己,但是举止一点不似自己幼时那么安静,这股子好像无穷无尽的精力,倒更像,更像——他勉力打断了自己的思绪,想要咳嗽却连忙转过头去。并下意识地将孩子与自己拉开一段距离。门口传来裙裾曳地的轻微响动,颜月筝带着浅浅的笑意跨进门来。李琅琊温柔地笑起来:“言儿乖,到你娘那里去。”
李言撅起嘴,不清不愿地靠进走过来的颜月筝怀中。李琅琊对妻子使个眼色,颜月筝会意,附身将孩子抱起,鼻间却有些酸。她明白李琅琊的意思,李琅琊肺热之疾从来就不曾痊愈,他总归是怕染给了孩子。
“月筝,”李琅琊信手收拾着桌子上的东西,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妻子光洁的脸孔,“你最近脸色不好,是不是累着了?”
“……啊?”颜月筝的神色有些诧异,似乎自己也没有料到这一点,她伸手摸了摸面颊,末了摇摇头,“不曾啊。”
李琅琊疑惑地打量了颜月筝片刻,然后重新低下头去。“也许是我多想了,不过,小鸳走了之后,辛苦你了。”
颜月筝默默地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尽管带了点苦涩,她还是抱紧了儿子向李琅琊点点头,然后出去了。她很清楚,这已经是自己最好的日子了。至于其他,那是不能奢求的,她不是个愚钝之人,她明白,自己的夫君心中有另一个人,尽管他们心照不宣谁也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话题,可那种隐痛还是会不时地露头。
日子依旧如流水般地过去,升州渡口上的风物换了又换,多少时光随着江水滔滔地流走了,那渡口上的人影依旧时不时地出现在李琅琊的梦境中,他每每醒来也只能苦笑着,笑自己的痴念,笑什么到头来都是一场空。北方官军再次渐而扭转局势,多次大败叛军。上元二年的春秋再次悄悄地过去了。
这是一个冬日,外面飘着些许小雪。大夫照旧来为李琅琊看过病,正准备走的时候,叫清荷的小丫鬟把大夫请进了后面的屋子,片刻之后颜月筝带着微微的笑容送那大夫出门。美丽的女子眼睛里闪烁着少有的光亮,连一直缺了几分红润的脸孔都变得光彩照人起来,她走到妆台前坐下,在光润的铜镜前面仔细打量着自己的眉眼——那眼角眉梢全是满满的喜悦。纤细的手指抚上了自己的腰腹,颜月筝微微抿着嘴,却还是抿不住那一点笑意。
两个月之后,颜月筝身形已经开始明显地行动不便,但脸上的神色却是无比愉悦的。其实李言的出生对她来说,是个屈辱,只是后来对孩子的爱盖过了那些痛苦不堪的回忆,可如今这个孩子,则是真正的在没有任何外力的迫使下而怀上的孩子。颜月筝成亲这么久以来似乎终于体会到了一点希冀。
年轮流转,岁月渐远。宝应元年春二月,朝堂上却有了些动静。
每回从长安传来消息,李琅琊为了避嫌从不在家中接待,妻子又怀有身孕,不能多受打扰。故而这一回,他从外面回家的时候,一面走一面皱眉思索这次的消息,却是越想越发觉得不对劲。据赵仪然给李琅琊带来的消息说,李辅国越发专权,而李亨一直患有宿疾,近来状况越发不好,李辅国把持殿中监,大臣们几乎想见皇帝一面都难。李琅琊担心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他总觉得赵仪然在有意无意地向张皇后和小太子靠拢。可是自己如今与庙堂已然一刀两断,是无论如何没有立场再去管这些的。
早春升州的街道上酒旗飘扬,微风中还荡漾着杏花雨的清寒,就在离家不远处,李琅琊却陡然瞧见了自家的下人急急忙忙地惨白着一张脸,在街头左顾右盼。李琅琊心头一紧,连忙走上前去招呼了一声,那人一见李琅琊立刻扑上前去:
“公子!公子您还不快回去!”李琅琊素来不喜下人称呼自己那些头衔,也免得招人耳目,那下人一见着李琅琊立刻一叠声地叫着,已经是语无伦次了,“夫人她……不不,是小公子,小公子他……”
“等等!把话说清楚!”李琅琊已经断定家中确实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蹙起眉,低声呵斥,“到底是什么事情!”
“公子,都是小的们,小的们该死……小公子不知怎么的跑去了后院厨房,不小心碰翻了灶上的锅……当时、当时那里头正烧着滚水……”
李琅琊睁大了眼睛,脸色一下子就变得煞白。
他匆匆赶回家的时候家中已经是闹得翻了天,颜月筝早就昏厥过去,大夫更是早已请来。李琅琊只看了孩子一眼,就脸色煞白地说不出一句话来。也就是那一刻,在看清了孩子的伤势的情况下,作为一个曾经经过大风大浪的男子,他心如刀绞地意识到,孩子恐怕是真的药石无医了。来看病的大夫似乎都不忍看到如此惨状,处理了外伤,大夫开了药方交给下人,李琅琊只瞧了那药方一眼,就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他自己也是懂医术的——如此的烫伤,是怎么也救不回来了。大夫倒也周到,默默地为颜月筝开了安胎的药房,交了李琅琊,带着一脸愧疚不忍之色匆匆离去。下人们自然明白该做什么,立刻将大夫留了下来。
心头一片惨烈的空白,李琅琊听着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恍惚不已,却仍旧强撑着应付下去。好不容易止住了一帮吓得跪在地上自抽耳光的下人们,李琅琊才勉勉强强从泣不成声的小丫鬟清荷嘴里听出了个大概。
午后颜月筝本来带着李言在后院,因为有孕在身,总是容易感到疲累,李言平素虽然活泼,却仍旧很是听话,所以颜月筝也是十分放心,躺在竹榻上不知怎么的就睡了过去,清荷用扇子打了一回春季四下飞舞的小虫,而后起身去端茶。也就是她回来的时候,李言便不在颜月筝身边。小孩好动,清荷自己也年纪尚幼,并不曾多么在意,可是只是片刻之间,她便听见后院暴起了一阵喧哗,然后是廊子上急促无比的凌乱脚步声。她这时才感觉不对,赶紧叫醒颜月筝,两人往后院去查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夫人她、夫人她……”小丫鬟抬起衣袖擦着肿得不成样子的双眼,“夫人她看了一眼就晕过去了……公子、公子!都是清荷的错,不该大意以致闯下如此大祸……清荷任凭处置……”
李琅琊颓然地坐下去,他心里并没有惩罚清荷的意思。可他连摆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甚至都茫然得不知道该怨谁。
本以为从朝堂退下来之后便什么事也没有了,哪里知道这命数依旧如此残忍,到底还要过多少劫才是尽头?
春夜的寒风入夜四起,寒彻骨髓。室内一灯如豆,两个丫鬟默默跪坐在屋子角落,半点睡意也无。李琅琊就坐在榻边,拿手支撑着额头,似乎成了一尊塑像般动也不动,床上躺着死一般昏睡过去的李言,孩子小小的身子惨不忍睹,几乎自脖颈以下整个身子便找不到一处好肉,敷上的药也只能暂时减轻痛苦,并不能起到多少实质性的效果。李琅琊就这么一直守着,滴水不进,颜月筝其间醒了一回,哭着喊着要见孩子,李琅琊叫人给她灌了安神药下去,颜月筝受的惊吓悲伤过度,不多久便带着满脸泪痕再次昏睡过去。
李琅琊在昏黄的灯火下凝神看着孩子小小的脸孔,李言额上一层薄薄的汗珠,呼吸急促,却渐浅渐弱。大夫束手无策,当李琅琊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时候,他终于不再开口,只是守在孩子身边不愿意离去。
二更,三更,直到五更。李琅琊凝视着榻上小小的身子,思绪近乎陷入了一种完全恍惚空白的状况。直到那刺耳的五更梆子声将他惊得回过神来,他才有些迟疑地凝视着李言小小的脸孔。孩子的脸孔已经退去了之前的红热,额上的汗珠也已经无影无踪,时不时会稍稍抽搐一下的身子也放松了下来。李琅琊看了片刻,拿起孩子的小手。那手上的皮肤仍旧完好无损,不过入手一片冰凉僵硬。
李琅琊轻轻地将那只手放回原处。他站起身,低低叹息了一声。惊慌中起身的清荷瞧见,李琅琊一眨眼睛,清荷就很清楚地瞧见了微微闪烁的泪水。
“……去领银子准备罢。”李琅琊的话似乎是被一声哽咽打断了,却很快重新接了上去,“……若是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去告诉夫人。”
清荷瞪大眼睛往床榻那边瞧了瞧,突然用膝盖跪行这一路爬过去,待看清了状况,她猛地低下头,举起袖子将哭声堵回去,却还是忍不住溢出了一声无比痛楚的呜咽。
天边露出了一线煞白,清早的风缓缓地吹了起来。
李琅琊走到廊子上,茫然地眺望着翘起的青色屋角。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怎么都找不到能一起分担痛楚的人。
(未完待续)
第 107 章
(一零七)
熹微的天光从东窗透进来,外面下人来回走动急促又被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低声的交谈隐隐约约透进来。颜月筝鬓发散乱,衣衫全都在方才的哭喊与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