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北小镇的悲情往事: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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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北小镇的悲情往事:树下-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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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缎带结着,很是媚人;后来她将头发烫成荷叶式,穿旗袍,有成年女人的大方风韵和优雅气质;再后来,只是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上插一只金簪,穿对襟的蓝布衫,不过发髻挽得很高;最后,头发开始出现银丝的时候,金簪就沉入箱底,发髻挽得很沉,宛若残阳下沉。七斗不知道一个人的头发不但有这么多的学问,而且和一个人的命运休戚相关,所以她在听栾老太太讲头发的时候,就设想自己将来的发式该是怎样的。她得出的结论是自己不如栾老太太年轻时日子过得好。因为栾老太太是用缎带扎头发的,而她用的却是玻璃丝。栾老太太听了七斗的话后,从她那堆旧物件中取出一条紫的缎带给七斗:
  “你拿回去扎吧,别说我送的,旭云该吵闹我了。”
  七斗应着,接了那缎带,只觉那颜色紫得透亮,而且质地的手感极好,手若有茧的人,非要把这缜密、厚实、光滑的缎带钩出几缕丝不可。所以,七斗是小心翼翼地把它折好带出栾老太太的家的。她实在舍不得用它,只是平平展展地搁在枕头下,每天临睡前看上几眼,有时还好奇地闻闻它的气味。它有一股极淡极淡的香味儿。
  栾水玉和姨夫把戏唱得越来越红火。
  栾水玉唱戏的时候,姨妈的牌点就无法设在家中。但为了跟姨夫唱对台戏,她仍召集几个人盘腿大坐地围在炕上打牌,颇有点玩世不恭的味道。但从未有过打三圈的时候,因为任何人在琴声和歌声的嘈杂声中都集中不起来精力。谁都有出错牌的时候,而姨妈出错牌的次数就更多。有一次她气得夺过姨夫的二胡说:
  “你停一会儿,让我安生地打两圈,不然我去赌工分了!”
  姨夫最怕姨妈说赌工分,因为姨妈的手气和智力都不太好,她若赌工分,只有一个“输”字,一年苦熬下来撑死不过挣两千工分,不多输,输上三百四百的,家里毛巾、食盐、蜡烛的进项就没了。所以姨夫受了威胁后就会歇上十几分钟,但却满脸苦相,仿佛他被放在烤炉中要被制成肉干似的。栾水玉若逢上了这样的节骨眼,只是笑盈盈地清清嗓子、喝喝茶,她的心里很能装事,大概这与栾老太太的遗传有关吧。怒而不发,这节制实在得有点心机的人才做得来。看出了栾水玉身上的这些特点,七斗就有些讨厌她,她觉得栾水玉的粉脸太矫揉造作。所以栾老太太若问:
  “你喜欢听她的歌吗?”
  七斗就直来直去地说:“不喜欢。”
  她又问:“为啥?”
  “做戏。”七斗用牙齿说出这两个字,满脸的肌肉都是僵硬的。
  栾老太太点头称是。
  栾老太太守着炉火向七斗传授梳头发的学问。梳子不要用化学的,那样会腐蚀头发,最好的是象牙梳子,其次是榆木梳子,再次是枣木的。栾老太太说她早年有过一把象牙梳子,是从非洲的一艘沉没的商船上打捞上来的,她在一个杂货店里用一件水青色的旗袍换了来。后来这梳子在她离开上海的前一天断了,她就站在窗口把这成了两截的梳子扔在弄堂里了。
  “残了的东西我都不留。”栾老太太由着性子说,“若是都留住,怕有杜十娘那么多呢。”
  七斗不知道杜十娘是谁,就问,栾老太太便从头道来,直讲到怒沉百宝箱,听得七斗泪涟涟的。就连栾老太太自己也有些按捺不住感情,眼里漫出泪花,但只是闪闪,并不落下。栾老太太能很快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她接着讲梳头的学问:手指捏着柄,不要碰齿,梳时不要把头发左右分成两片,要一律向后披着,从左至右地梳,先是一小缕一小缕地梳,遇到不畅的时候用手指帮着顺顺,而不要由着劲拉扯下来,以免脱落了头发。小缕小缕地梳完之后,再大片地梳一次,发丝自然就会蓬松起来。另外,梳时木齿不要垂直地立在头上,要斜着,这样,不至于伤着头皮。梳辫子要松一些,辫子的中间要匀称地露出一溜玉米粒大的空儿,不然,辫子看起来就硬邦邦的,跟枪柄没什么区别。而梳发髻则要紧一些,若松,就像马蜂窝一样,显不出精神来,让人看着寒碜。
  听了栾老太太这一番梳头的道理后,七斗在清晨梳头时就用了点心思,梳得慢,而且每梳一绺都要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的,看头发直不直、顺不顺。然而,她使用的只能是化学梳子,而且是和姨妈共用一把。姨妈因为不常洗头,弄得齿间尽是油泥,黑得像一条条的垄台似的。有时梳子一伸下去,头发便像让油煎了似的“吱啦啦”地乱响。七斗为此伤透了脑筋。姨妈见七斗梳头耽误了太多的时间,就骂她“臭美”。七斗并不在意,她想,她得梳好自己的头发,梳得像栾老太太年轻时一样美。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四章 杀人犯(3)
有一日清晨天下着雪,屋子里有些凉。七斗早早地坐在炕沿那儿梳头。梳着梳着,忽然觉得心空了,自己仿佛已经不存在了。她摇了摇头,跺了几下脚,觉得体轻如鹅毛。她吃惊了。
  “也许妈妈要来接我了。”七斗想,“我得跟栾老太太道个别。”
  七斗扔下木梳走出屋门。外面的雪下得很大,她有一种要上升的感觉。她急切地叩栾水玉家的房门:“快开门!”
  “谁呀?”屋里传来懒洋洋的嗔怪声。
  “我是七斗。”
  “就来,你等一下。”大概栾水玉在穿衣裳,停了好一会儿,她才将房门打开,“出了什么事了?”
  七斗没回答栾水玉的话,她只是一头钻进屋里,像只受伤的鸟一样哀怨地朝栾老太太的房间飞去。等到她拉开门时,发现栾老太太已经收拾干净了她自己,正坐在竹椅子上悄没声地捧着烟袋吸烟。旭云仍睡着,屋子里暖和极了。
  “七斗,你慌什么?”栾老太太把烟袋从嘴边拿开,不解地问。
  “我梳着梳着头,就觉得心空了。”七斗哭了。
  “你坐下,听我说。”栾老太太把自己的竹椅子让给七斗,而她则坐在炕沿上,说,“我年轻时也有过这种癔症,一旦起得早了,又逢着了有雨有雪的天气,我的脑子就空空的了,但只要太阳一出来,又吃了一顿饱饭,就什么事都没了。”栾老太太指着自己的铺位说,“你现在倒在我这儿睡一觉,一觉醒来就好了。”
  七斗木然地被栾老太太弄到炕上。她倒在铺位上,那里的温暖使她觉得十分妥帖。她很快睡着了。等她醒来时,果然觉得踏实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觉得很奇怪。三
  元旦的这天下着雪,生产队的场院被男女老少站满了。
  靠北的地方搭着戏台子,布置得桃红柳绿的。栾水玉穿扮一新,打了胭脂和口红,眉毛和眼圈也重重地描过,这使她的面相看上去有点夸张,缺乏真实的味道,但人们仍然觉得她很美。
  戏开场前,队长先走到台子上讲话。队长穿一件大花棉袄,一改往日的蓝装,人们倒像是见了小丑似的嘻嘻哈哈地先笑了一顿。队长知道人们这是在笑话她的棉袄,就拍着自己的棉袄说:“新年了,穿个花图个喜庆,你们就别笑话我了。”
  大家听了又是一阵笑——不可能不笑嘛。
  队长接着说:“瑞雪兆丰年,今年会是好年成。咱们今天痛痛快快地唱唱戏,乐和乐和。”
  队长一说完,就退到台下,七斗见姨夫拿着二胡走到戏台的左侧,然后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只木凳上,站在七斗旁边的姨妈用鼻子不屑地“哼”了一声,说:“丢人现眼!”正在这时,栾水玉款款地走上戏台子,站在台中央,雪光中显得光彩照人的。大家赞叹着,然后清理嗓子预备着听戏。仿佛他们不用耳朵听戏,而是在用嗓子听戏似的,七斗也不例外地受了传染,她也清了清嗓子。
  栾水玉先唱《都有一颗红亮的心》,唱得大家心里亮堂堂的,咳嗽声不绝于耳,仿佛大家都要跃跃欲试似的。接着,栾水玉唱《沙家浜》中阿庆嫂的唱段,唱得她两腮越来越粉,两道眉左挑右挑的,显得有声有色。大家在台下齐声叫“好——”,姨妈也跟着叫,但她总是在随着大家叫过后又低低地嘀咕一句:“好个屁。”七斗几次都听到了,她掩面而笑,觉得姨妈真滑稽。
  栾老太太没来听戏,她是不凑这种热闹的,何况站在台子上唱戏的是她的女儿,而她又不喜欢她女儿的唱腔。朱大有站在台下看了一会儿就离开了。七斗见他的脸阴森森的,搞不清是不是在生气,因为他平日里就是这副脸孔。他走开回家,大概是不想看自己的老婆在众人面前卖弄风情吧。人们听得胃口大开,最后竟有人点唱“二人转”,全是一些七斗弄不清名字的曲目。他们要栾水玉唱。她先是忸怩着,说没人和她配戏,后来姨夫就起身和她对唱,没有伴奏声,因而曲词听得更加清楚。七斗觉得有些话太肉麻了,姨妈气得鼻孔朝天。而别人却是得到了格外的满足,他们听得饶有兴味,尤其是那些老辈人。栾水玉舞着一把桃红色的绸扇,千姿百态,姨夫围着她转来转去的,好像一会儿来到了田间,一会儿又到了集市上。以一步代千里的表现方式七斗还是头一回看到。“转上两三个圈,就势一倒,那就是说到了阴曹地府,小鬼判官在等着你。”姨妈大概也入了戏,她很老到地向七斗作着解释,七斗一会儿“哦”着,一会儿又“啊一声,觉得他们表演的东西太丰富了。但不久,姨夫搂了一下栾水玉的腰肢,栾水玉的头歪在姨夫胸前,仰头向上,如同观星斗,大概这是唱到有关夫妻生活的细节了吧。表演者得意忘形,七斗惊异得几乎心都不跳了。她看了看姨妈,只见姨妈一副痛苦不堪的表情,恨不能一头栽进井里似的。七斗再向后望,又看见了朱大有,他的脸阴得更加厉害,好像他只要一动嘴巴满脸就会爆发出大雨。七斗觉得这戏唱过头了,她真担心有人会砸了戏台子。
  戏一直唱到雪停的时候。太阳明亮地悬在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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