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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老山羊发出疲倦的报警声,看来米酒已经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急于表功:“我已经告诉了邢旭,他明天会准时到的。”
“谢谢你。”七斗走过去拍了拍米酒的肩膀。
“老师,你以后常来家访吗?”
“当然会的。”
“她要当你的妈妈了,米酒,不久你就要改口了。”米三样收拾着桌子上的残羹剩菜,对自己的儿子说。
“这是假的,老师——”米酒因为着急而显得有些结巴,“我、有、有事、告诉你。”
七斗随着米酒来到屋外。她闻到了一股腥膻的羊粪味。屋外的墙壁看起来黑黢黢的,七斗能想象得出已经有多少年没有粉刷过了。
“老师,你真的要和我爸爸结婚?”
“是的。”
“我觉得这太可惜你了。老师,你应该找一个年轻的、高大的、会骑马的人。你坐在马背上,你的辫子就荡悠在马肚子上,马跑起来时一颠一颠的,你会很自由的,就像打雪爬犁一样!可我爸爸他除了喝酒之外就没有什么能耐了,他不会骑马,连猎枪都使不好,虽然他打到了一些动物,那是因为他运气好。还有,他从来不洗脚就睡觉,他是汗脚,臭极了,你会被熏死的!”
“米酒,你可不许这样说你父亲,他抚养了你!”
“那你真的喜欢他吗?”
“我喜欢。”
“可你的话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好吧,我再说一次,我喜欢他!”
“这就像在吆喝牲口一样。”
“那我该怎样说你才能够相信呢?”
“我愿意让你做我的妈妈,只是,你别给他生孩子,我妈妈就是因为这个才死的。你就是想生孩子,也要坐着邮递马车提前进城去医院里生。”
七斗简直料想不到自己的学生竟像大人一样与自己坦诚对话。她几乎招架不住这种唇枪舌剑了。她只想早一些了却这桩心事,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
米三样与七斗即将结婚的消息传遍了三九工区,几天以来大家都在议论这个话题。晚饭之后人们围着火炉想象着女老师当新娘的样子,大家觉得她一定很俊。婚礼的那天一定会摆几屋子的席,那时男女老少都会去吃,说不定夜晚还要闹洞房呢。但也有人担心这是米三样的二茬婚,他可能不会大操大办的。夜晚时孩子们很难去听窗了,因为现在天太冷了,他们会被冻哭的。这样想来,婚礼的许多程序都要被减掉了,大家议论到最后都有些兴味索然。
晚饭之后七斗打开栾老太太送给她的那只梳妆匣子,她拈起一条粉红色的发带,看它那平平展展的样子仿佛并没有被用过一样。七斗不知道栾老太太年轻时是怎么用的它,她自己却是想用它来装饰头发了,当然这是在她当新娘的那一天。那一天会来很多人吗?她会被蒙上一块红盖头吗?有人会往她身上撒五谷粮吗?也许那天会下大雪,那样可就真会白头偕老了。白头偕老就真的是她所愿吗?她几乎没有能力去设想和分析了。
李玲菲和七斗住了几个晚上后已经回家了。自从七斗要嫁给米三样的消息传开的那天起,邢寡妇就像李玲菲家最忠实的仆人一样开始进进出出了。大家都说邢寡妇这是回心转意了。就在刚才,李玲菲兴冲冲地跑到七斗这里告诉她,邢娘娘为她新做了一双花棉鞋,她穿了正合适。七斗顺着李玲菲的指引发现鞋正被她穿在脚上,的确很好看,看上去喜气洋洋的。李玲菲说,邢家和她家马上就要成为一家人了。七斗这才放心了,她明白从此之后李玲菲完完全全被解脱出来了。
她就要当新娘了,可她一点也不激动。她像往常一样教课、看书、观赏落日在白卡鲁山造成的种种景象、吃饭、睡觉,一切都非常有规律,她自己甚至连结婚日期都记不住了。米家正忙得不可开交,米三样粉刷了墙壁,而且把炕面重新用油漆涂了一遍,听说他还请木匠来打了一对箱子呢。其实七斗并不喜欢箱子,因为她觉得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往里面装。
结婚的日期一天天临近了,一向沉静的七斗有些沉不住气了,她真担心婚礼的那天自己会突然失踪。她心神不定,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什么。邢寡妇以最快的速度和李玲菲家结亲了,他们的婚礼十分简朴,人们只是分享了一些喜烟和喜糖。七斗前去道喜的时候邢寡妇拉着她的手说:“都说红颜薄命,我看可不是这样。你跟了米三样,享一辈子清福吧!”看她的神情,是彻底地对米三样失去信心了,而这种女人一旦丧失了信心,便也丧失了热情,她们会把那股对一个男人的热情转移到另一个男人身上,这样做并不伤害他们什么。
七斗不知道结婚的那天米三样为自己预备了什么衣裳。当然,一定是红的,这是婚礼的习惯颜色嘛。那么,粉红的发带配上去就显得淡了一些,不过,也许不会有人注意的。正在乱想的时候,米三样推开门来送结婚的服装,那是一个红布包袱皮。七斗把它抱到炕上解开,分明看见里面竟是一套湖绿色的新装。那绿被油灯的光焰斜照着,显得格外鲜嫩。
第五章 白卡鲁山下的木屋(12)
“你不适合穿红的,我给你买了绿的。”米三样说。
“我真高兴你能这样想,我很喜欢绿色。”七斗想好了,做米三样的新娘她完全可以不必用粉红的发带,她可以用紫色的了!这使她的心里略微轻松了一下。
“明天,我请了几个鄂伦春朋友来我这儿先行庆祝一番。他们很能喝酒,明天我恐怕要被酒泡起来了,所以就不来看你了,我知道你讨厌我醉醺醺的样子。”
“你明天可以做你的事情,只是,你怎么会有鄂伦春朋友呢?”
“怎么,你不喜欢鄂伦春人?”
“噢,不,一点都不,相反,我很喜欢他们。”
“这就对了。”
米三样回家提前准备肉食了,他说明天一定会吃得一年都不想开口了。当然,他还要再看一遍那些白酒是否够用。他走后七斗呆呆地看着那套湖绿色的新嫁衣,她觉得这一定是整整一个春天的树叶都被煮熬尽了才得到的颜色,它太醇厚了。七斗的眼前出现了大片大片的森林,她又站在了树下的一条土黄的公路上,她很快听到那种可以震撼她的马蹄声了。九
记不清这是入冬以来的第几场雪了,总之,整整的一个冬天大都是在下雪。孩子们仍然津津有味地在课余时间打雪爬犁,如果把他们一次次滑行的路线连接起来,恐怕可以深入到北极圈了。
七斗起床后听到了隔壁捅炉子的声音,她推门进去见是李玲菲。她穿了一件新布衫,短发梳得很柔顺,眉宇间透露着平和的喜悦。
“你怎么来得这样早?”七斗问。
“邢娘娘起得早,我们就跟着早起了。”
“她待你很好,是吧?”
“嗯,我身上穿的都是她特地给我新做的,她很温和,就是有一点不大好。”李玲菲犹犹豫豫地嘀咕着,“她腋下有一股难闻的狐臭味,活干得多出汗的时候那味就更大了,可她每时每刻又都在干活。”
“其实这不是什么毛病,你一会儿回家给她带一盒香粉,老师送给她的。”
“说不定香粉和狐臭混合的气味比狐臭还要难闻呢。”李玲菲连连摆手说,“老师,你千万别给她拿香粉。”
离上课的时间还很早,李玲菲到七斗的屋子里帮她整理桌子上的杂物。老师再有一天就要出嫁了,她不知道这屋子从此以后是否就要空起来?她会永远住在米家吗?
李玲菲忽然有点伤感,她忧郁地说:“老师,你结婚的那天会把辫子剪掉吗?”
“不。为什么要剪掉呢?”
“这太好了,我们喜欢看你的辫子,可这里的妇女一结婚全都梳短发。”
“我喜欢梳辫子,我不能没有辫子。”七斗在说这话的时候眼前又闪现出了那个罪恶的春日中午朱大有手持一把菜刀追她至窗台的情景,直到现在,她的后脖颈上还有一道暗红色的疤痕,它深深地记录着那个日子发生的故事。而今,她的头发越来越长了,这同岁月越来越悠久一样,往事被置于遥远的地方,但却总是难以忘怀。就如同外面的天气,一旦下雪了,逝去的日子中的许多生活就会回归到她的心田。
七斗站在讲台上,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一旦工作起来,她的忧愁就隐去了。她背对着孩子们在黑板上写字,听到了背后一片啧啧声,看来他们是发现她辫梢上的紫发带了,她得让他们熟悉这条发带。
七斗写完字刚要转过身来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阵迅疾的马蹄声,这声音十分清晰、悦耳,就从矮树丛那边传来。她听得出来这不是马车的声音,而是马队前来的信号,她的心怦怦地狂跳不止,她很少这么激动了。大概孩子们也听出了这种不同寻常的声音,七斗听见背后的桌椅一阵乱响,想必他们正站起来朝窗外张望吧。马蹄声很快从窗前溜走,教室里又恢复了秩序。七斗转过身来,发现孩子们个个显得心神不定的,而这种情绪立刻就传染给了她,七斗发觉她的课很难再上下去了。
一个上午的课她讲得没滋没味的,最后她自己都觉得乏味了,这时下课的时间也就到了。孩子们背着书包纷纷逃出教室,这回他们没有去山上打雪爬犁,而大都去看鄂伦春人的马队了,他们都知道马队就停在米酒家。待学生们走空以后七斗把门关好,她心事茫茫地坐在火炉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她觉得累极了,她甚至觉得连回忆往事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伸出手指,看着指尖上镶嵌着的嫩白的、半透明的指甲,那上面的光泽柔和极了,栾老太太曾不止一次地夸过它们。每一片指甲都像一个椭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