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没说长道短,你倒先栽起脏来。”茂银娘哭着说:“我那也是一时糊涂。反正话已经说了,我认错还不成?难道要我死给你看?”说着把炕上针线笸箩里的剪子绰到手里。三婶儿赶快把剪子抢了过来道:“误会也好,不管谁的不是也好,反正茂银这小王八蛋给我窝的这口气我是不能饶他。”茂银爹说:“大妹子,你记住了,从此这个家就不是那小王八的家了,别的我就不说了。”说着爬到炕上把茂银的铺盖打成卷,找了个书包把茂银的毛巾、漱俱等杂用物件一装,坐在炕边旱烟一抽,一声不吭,单等茂银回来。
三婶儿见茂银爹真的要把茂银赶出家门,心想,我不能给人家拆家啊!这样将来说到哪儿都成了我的不是了?于是说:“我只是让你教训他,可没让你们父子反目。”说着对茂银娘说:“你可听见了我的话,给我作个证明。等他回来,你当着我的面抽他一个嘴巴,我这气就出来了。”茂银娘也劝,谁知茂银爹老脸一刮搭两眼直直地瞪着院里,一语不发。
眼看到了晌午还不见茂银回来。三婶儿遂自找了个台阶儿说:“行了,我不等这小王八蛋了,我回去做饭去了。”茂银娘想留她吃饭,可知道她也一大家子人呢。于是便任她去了。中午老两口气饱了,没吃饭。到了晚上刚吃完饭茂银就回来了。
茂银进门没敢吭声,因为往日他要是犯了错,知道父亲见了他肯定立即是一阵狂风暴雨,或打,或骂。或打骂交加,霹雳闪电一过便没事了。可今天一看,自己的铺盖在炕头,旁边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父亲冷着脸坐在椅子上,母亲斜跨在炕沿边垂泪唏嘘。他的心不由咯噔一下凉了。
茂银怵怵忐忐地蹲在门边。这时听父亲平静地说:“你呢,也大了。自己也能养活自己了。我这个家也容不下你了。今天晚了,你愿意再住一宿,就住一宿,明天一早就走吧。”说着把几张钱放在被卷儿上道:“这是二十块钱,你先挡一阵。什么时候你明白事了再回来!”
就这几句声音不大的话真不亚于在茂银头上打了几个霹雳,他的心一下缩紧了,像是一下子从牛郎山顶滚落下来。他知道这才是父亲的真怒,他才知道自己真的伤了父亲的自尊。他本想给父亲跪下磕头求饶,可是看看自己壮实的身子,觉得即使在父亲面前也太丢人。
读者可能并不了解嗜酒者普遍的一种心理。比如在聚会时之所以一些人喝得烂醉如泥,在别人眼里他是逞能,在他们心里则是认为自己是一条了不起的汉子,还能怕酒吗?而且这种思想会贯注到他平时的一切行动中。茂银现在就是如此的心理。他站起身走到父亲身旁,爬在地上磕了个头,接着又给母亲磕了个头。母亲一下扑到茂银身上哭着说:“儿呀!快给你爹认个错吧!”
茂银站起身用手抹去娘脸上的泪水说:“以后您和我爹互相好好照应,我走了。”说完,扛起被卷儿,只把十块钱揣在怀里,拎起书包,环视了一眼熟悉的家,推开屋门,向一片漆黑的天地里走去。
茂银来到村里的街上,仰脸看看天上万点微明闪烁的星星,环视静悄悄的四周,偶尔听到几声狗的叫声。此时正当五月,远处大田里吹来的风夹带着麦子清新的气味。住了二十年的家,屋前屋后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可现在就要离开了。他的眼里不禁滚出了两行热泪。
茂银自觉有的是力气,可是当他盘算自己向哪个方向走时,他空虚了。这时他才发现,当真的迈步时自己竟然笨到不知往哪里下脚!嘿!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总不能在野地里睡觉吧?他感觉自己原来只是一只房前屋后转的麻雀,离不开家一步。尽管平日自己人五人六儿的,在别人眼前充大老爷们儿,原来无能到这种地步。回去?不!此时他仿佛看到父亲在黑影里正注视着自己。他把胸脯一挺说了声:“爷我也是一顿喝八两一斤二锅头的爷们儿,凭力气还怕没地方吃饭?”
茂银转身刚要向村口走,忽然看到一道手电光芒,来人是向自己这个方向走来的,很快电光来到自己面前。茂银立即认出来人原来是三婶儿。三婶儿看到茂银扛着铺盖,知道他是被父亲赶了出来。
原来三婶儿回家把事情和丈夫一说,被丈夫呲儿了一顿,说:“没有你这么要真章儿的,你到是出气了,把人家拆了,都是街坊,人家对你又有恩,你想想,不是人家救了你,你有今天没有?这一层想通了,你还有什么忍不了的?再说即使瞎说你了,你还有个身正不怕影子斜吧?怎么就心虚啦?”嘿,就这几句话,说得三婶儿从心里痛快。
您看,三婶儿的老爷们儿那是透着明白的,他首先相信三婶儿,知道妻子不是那号水性杨花轻薄的人。若是换了那爱吃醋小心眼的主儿,会说:“人家怎么不说别人呀,想必你不正经。”那三婶儿这口气可就里外受喽!
三婶儿见茂银这般样子便说:“孩子,你可千万别……”话没说完,茂银咕咚给她跪下了说:“三婶儿啊,都怪我一时糊涂犯混,把您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您别跟我一般见识。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将来有一天我会孝敬您的。”
俗话说,话是开心的钥匙。茂银这两句话,三婶儿当时一点儿气都没了。拉起茂银说:“走,我送你回去,赶明儿三婶儿再给你找个好媳妇。”您瞧,她还憋着这个呢!足见三婶儿原本就是个古道热肠的人。茂银说:“三婶儿啊,我现在是羞刀难入鞘了啊!既然我从家里走出来了,就得有点大老爷们的劲儿吧?前面就是刀山火海我也不能退了。”
三婶儿沉思了片刻道:“要不你先上我家去住,等你爹消了气再回去。”茂银说:“三婶儿您别怪我,我现在去谁家也不能去您家。您想我爹要是知道了,还不骂我是软骨头,臭没皮?恐怕一辈子不能原谅我了。”三婶儿说:“既然这么说,那你不如去到队长成欣家,跟他说你先到队部去住。”
这真是一句话唤醒梦中人。您道是怎么回事?原来在那个全国一首歌,人人都是镙丝钉的年代,每个人都被固定住了,所以你难怪茂银交际窄没路子。那时侯官儿越大路子越宽,别小看了生产队队长,因为生产关系就会结识十里八村的众队长们。这些队长都是有实权的人,安排个把人不算回事。所以,茂银能否走出牛郎山,还真得看成欣队长管不管他的闲事了。
正是:牛郎山小难望远,须学大鹏展翅飞。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三章 成队长醉里托战友 王队长醉里真接纳
上文说到,三婶儿告诉茂银可到成欣队长家去请求帮助,茂银想,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于是说:“三婶儿我真谢谢您了,您不但不忌恨我,还想着办法帮助我。您真是天底下心肠最好的了。我现在就按您说的去做,我去了啊。”于是告辞了三婶儿直接来到队长成欣家。
简短说吧,茂银来到成欣队长家,把一天的事情跟成欣队长大致一说,队长成欣正在吃饭,他斜眼瞥了一眼扛着铺盖卷儿的茂银,喝了一口酒说:“你小子不改改你的狗松脾气,受瘪的日子在后头呢。”茂银无奈地说:“您瞧,反正我闹到这地步了,回是没脸回去了。”队长说:“噢,你他娘的话里话外感情是在和你老子叫劲!不回去?不回去你还想远走高飞不成?一会儿我送你回去。你爹这点面子还能不给我?”茂银赶快摇手道:“不行,不行。就是我爹现在来叫我回去我也断然不回去。”
“呦,呦,还他娘来劲了。当年京南霸州城,有个八卦掌开创人童林童海川就是和他爹闹了点别扭,一赌气离家出走了。怎么?你也想学他?来,让我摸摸你的卵子有多硬!还了不得了你个小兔崽子。”队长又喝了一口酒,伸手向茂银裆下。
茂银焦躁地说:“人家和您说正经的,把您当人物,您却没正形儿!要不我走了。”说着扛起铺盖卷。
队长说:“呆着,呆着。你小崽子儿上哪儿去?”茂银说:“我顺着大道走,还怕找不到饭吃。”队长点点头冷笑道:“嘿,我还告诉你,你这样出去,身上没有任何证件,警察不把你当氓流儿抓起来,我管你叫爹!到时候有理没理把你小子弄到天堂河儿劳改去,咱们说好了,到时候通知我去领人别嗔着我不去啊。”茂银一听登时傻了,因为他听得出来,队长这个可是说的是正格的。
您看,那个时代您想来个天空任鸟飞有多难!您千万别拿今天跟那个时代比,否则您无法理解当时茂银的处境了。
队长成欣是个退伍军人,他体谅年轻人的心,知道茂银想到外面闯荡闯荡,便说:“依我看,你呢,先别妄想往远处跑。你先在咱们本县里转悠怎么样?”茂银闻听大喜,赶忙放下铺盖央求道:“队长,我可不是那没良心的,您帮了我,往后我有了出息,首先想着您。”“行,行,先别拿话填给我,你这号人,以后出息了,有他娘二锅头也只会往自己嘴里倒。这么着,下河村那边有许多砖窑,我认识那儿的队长。你先到那儿去干。有我垫话儿,太苦的活儿不会给你。怎么样?”队长说。茂银高兴得一蹦多高道:“那我明天就去。您放心,事成了,两瓶二锅头少不了您的。”队长说:“咱俩到队部去,我好给他们队长打个电话。”那个时代农村只有村委会才有电话,有的村委会就是队部。
这么说吧,成欣队长的一个电话就真起了作用。那边的王队长说,明天就过来吧,还有几个新人明天也来。
茂银在队部凑活了一夜,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来到公路上,正好拦了辆去下河村的货车,很快便来到了砖厂。读者问,怎么说是“拦”了车呢?这是那个时代的特点。因为那时郊区路上汽车很少,有时行人就请路过的车捎带一下,司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