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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停了极小片刻后他继续跑。刚跑出房子的汪志刚听见身后大山轰隆一声响,他想:坏了,山倒下来了,本能地回头去看,脚下再一次被一块飞来的砖头绊倒,“叭”地一下,他跌倒在地上,膝盖重重地擦在地面,几乎同时,又一声沉沉的声响,不是后面的山却是对面的房屋轰然倒塌了,无数残垣断壁的废墟,正砸在离他咫尺的地方,瓦砾碎片一直扑了他一脸一身。眼睛一下子迷住了,他什么也看不见了,觉得是废墟整个把他盖住了,
其实,我后来也不记得我那一跤是摔在什么地方了,那个地方,仅仅只隔了不到半个小时后,我再回去找同事时就再也找不到了。汪志刚对我说,我只记得,当我清醒时,我坐起来,发现自己并没有被埋,只是头上身上落了一层厚厚的土。我还记得我倒在门外、对面的房子在我面前塌了之后,紧接后身后也是一声巨响,供电所的大楼整个向下一坐,一、二层就没有了,我们上班的大厅,刚才站过的会议室,都没有了,看不见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北川的灯(4)
耳边继续传来一阵阵巨大的爆炸声,不知道是声音太大了还是根本就散不出去,他的头和耳朵被震得疼痛不已,好一会儿才明白这是连续不断的房屋倒塌和山体滑坡的声音。眼前迷蒙着嗡嗡一片,不知是什么在乱飞,他用手在眼前挥赶了一下,手臂一阵剧痛,他赶紧收回来,狠狠睁了眼睛,好容易才看清,这些翻飞着的,不是纸片布屑,居然是石块和瓦砾。
他这才明白,强大的地震波和呼啸而过的气浪中,石头和瓦块居然会象纸片一样漫天飞舞。
有那么一刻,大约有两三秒吧,汪志刚的头脑一片空白,耳朵失聪,他看着眼前的情景:山体洪水般滑坡,大大小小的房子象积木一般先是扭曲变形,然后悄无声息地变成一堆豆腐渣一样的东西,豆腐渣的一堆又被洪水般泄下的石头和泥土推动、掩埋。蚂蚁一般的行人大张着嘴跑着,身前身后跟着铺天盖地的石头。一些石头追上了他们,超过了他们,他们无声地飞起,倒下,分解成各种形状的残片――一切都象在看某部无声大片,他没有思想,没有感觉,没有听觉,头脑一片空白。
突然地,空白消失,耳边是呼天抢地的哭喊声,呼救声。然后,他一下子醒了:这不是看电影,不是恶梦,是现实,真实的现实。
他一下子坐起来,紧张地四下里张望,这才发现自己倒在一堆相对较细碎的废墟上。周围还有一大片大大小小的土堆瓦砾堆。天昏黑着,巨大的烟尘一波去了一波又起。他四下里环顾一下,摇晃着站起来,觉得浑身到处都在剧痛。就在这时他看到周围的土堆砾石堆奇怪地动弹起来――站起一些全身是尘土的泥人,他们使劲抖了抖身体,他这才想起,他们是武警,因为他先看见了肩章,而他们的制服,已经与灰泥浑然一色。他反应过来,他是逃到了供电所对面的院坝里,这里是武警中队,有一个小半个球场大小的坝子。
这群和他一样从死亡线上逃生站起来的泥人,是武警中队的官兵。
他站起身的时候已经发现,北川县城的标志――县医院的门诊大楼不见了。
汪志刚第一时间想到了自己的家,妻子和女儿,妻子在上班,女儿在幼儿园。他想,先去找女儿。他大喊了一声,转身就朝幼儿园所在的方向。
但是,废墟挡在他面前。
汪志刚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高高的废墟,仍在垮塌的废墟差点把他埋住,他也顾不上了,三下两下就跳过了曾经是屋顶的房子,他悲哀地看到:房子已经变成废墟,不断垮下的山体还在掩埋一处接一处的废墟,漫天迷雾中,道路和方向感全没有了,尘埃四起,鲜血横流,看不清城市,看不清面孔,只听到从横七竖八的废墟中不断传来哀救的声音――“救命啊!”“救救我!”。
声音颤抖而又无力。
不行,同事离我最近,我应该先去救同事。
他马上返回到供电所,在遍地瓦砾中焦急地呼喊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却没有人回应。
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透过烟尘他看到,与供电所一墙之隔的广电局里,一位中年男人被埋在废墟中,有半个身子露在外面。他想都没想就蹲下来,用手刨,把压在男人身的砖石搬开,把男人救了出来。
那个男人“好象姓邓”,事后汪志刚说,对他有些印象,他出来后激动地拉着我说了一大堆话,我也顾不上听。我得赶紧去救人。到处都是求救的声音,听得让人心碎。
北川的灯(5)
汪志刚跳下广电局的废墟又向转另一个方向去找,因为没有听到一个同事的声音,他心里紧张极了,他跑上跳下地继续在周围搜寻,终于发现几个同事正被压在废墟下,好在埋得都还不太深,在武警中队的官兵的帮助下,他们一共救出了6名同事。
大家聚焦到武警中队的小院坝里,现在这个不足60平方米的地方,站了好几十人。有同事,有武警官兵,还有群众。
许多人在流血、在哭泣、在呼唤、在不停拨打手机,在惊恐中没头没脑地打转。
脚下的地还在动,四周的山还在垮。
不行,这里危险了,不能停留。
汪志刚意识到了这一点,他马上举起手将惊恐的人群聚在一起:“我们得离开这里,这里不安全。”
人群中一个看不出男女的人声音嘶哑着:“怎么走啊?往哪儿走啊?”
的确,以往熟悉的县城已满目疮痍,房屋和道路荡然无存,参照物已不知何处,面目全非得让无助的人们不再认识方位,四周昏暗中也无法看清方向。汪志刚用手指了一个方向:“快走,顺着我来时留下的脚印走,山体还在垮,离得这么近,这里非常不安全。”
看到许多人仍在犹豫,汪志刚又劝道:“你们往我来时那边走,那里有片空地可以躲避。”人流开始涌动,男女老少开始分出几股按各自所判断的方向奔跑。
汪志刚的指挥是正确的,当我跟着汪志刚再次来到武警中队的旧址上时,尽管他描述了又描述,我还是无法准确地认出到底那块不足60平方米的院坝是在何处。它已经被一堆接一堆的废墟填满了,只有一个倒塌的屋角和废墟中散落一地的军鞋、带着武警标记的断桌腿证明着这里的原属。
汪志刚叹道:“几天后我看到几个按我指的路奔跑的人活着,而有的人却跑错了,他们被山掩埋在这座城市下。我很后悔,没坚持让他们跑出来。”汪志刚不停地摇头。
四
天已经暗下来,不知道几点了,手机丢在办公室里,附近也没有任何可以说明时间的物体。汪志刚安排完了群众和员工同事们转移后,自己又沿着扭曲变形的公路返回供电所,必须要这么走,是因为在余震不绝又方位不清的情况下,沿原路返回是唯一快捷且最安全的办法。因为与供电所仅隔100米之处就是县幼儿园,这个角度和方位都是他最熟悉的,就是没有地标,凭着步量,他也能保证不会出错。
他拔脚向女儿所在的幼儿园冲去。
这个时候他完全不知道,这100多米的路他要走这么久,以至于多少日子过去了,每次想到这个下午,他就还仿佛看到那个满面灰尘的自己,仍在废墟中不停地爬着、走着,无休无止。
从来没有觉得路是这么长,因为街道已经被倒塌的房屋堵住,无奈中,他再次爬上了武警中队倒塌的房顶,再越过一大片东倒西歪的瓦砾,跳下已经不存在的人大办公楼,跌跌撞撞地向女儿所在的曲山幼儿园方向。
希希,希希怎么样了?
希希是女儿的名字。女儿就在曲山幼儿园,女儿三岁。她是读小班。
县城突然面目全非了,山体的巨大滑坡不仅将房屋摧毁,而且将废墟向河边方向推出几十米,往常那么熟悉的地方,现在完全找不到路,他不得不上上下下地穿越各个废墟堆,躲闪着不时倒下的房屋,落下的山石,摇摇晃晃的废墟中他好几次差点被再次掩埋。他再一次爬出来时,身体停止了运动,因为他听见求救的声音四处传来――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北川的灯(6)
他听到了身边的废墟下传来的呼救声,声音断续、微弱却如雷贯耳,撕心裂肺断人肝肠,身边逃难的人们匆匆跑过,没有人象他一样停下来。他本能地停下了脚步——
一个小伙子被卡在一块巨石与一辆轿车之间,腿上的皮肉已经撕裂,骨头露出来,惨不忍睹。小伙子的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可能还要更年轻些。面对他祈求的眼神,汪志刚停步了:“他也有家,说不定也有妻子和年幼的孩子。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我没有办法丢下他不管”!
这时候的汪志刚,内心是多么的痛楚啊,妻子女儿音讯皆无,曲山幼儿园应该就在几十米远的地方,也许幼小的、花朵般的女儿正在岌岌可危地等着自己啊,可是――可是他还是停下了步子,艰难但决然地转过身,奔向了呼救声响起的地方。
他先去抱石头,可石头太大了,抱不动也推不动。他再去推汽车,汽车完全被挤变形了又卡在另外的石头中,纹丝不动。他跑到路上,伸开双手拦住奔跑的行人。逃难的人们行色张惶,没有人肯停下来,他急了,几乎是连吼带叫地把两个人拉了过来。另外又来了三个好心人,六个人一起,终于把小伙子弄了出来。他又去找来了一块木板,把小伙子平放在上面。
被救出来的小伙子几乎晕过去了,伤处血肉模糊,但现在无医无药。细心的他担心小伙子疼痛过度会四处翻滚再次遇到危险,决定把他带走,可又一想,他伤势太重无法承受颠簸, 他再一次回到废墟中找着,找到一截电话线,用牙齿咬断后当作绳子,将受伤的小伙子拴在木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