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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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锦- 第1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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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不否认自己想见姜浪萍,可是,我知道那是无望的挣扎。

他临行时,我们约定了个时间,正月十五之前。

当时他并不知道,我要在这个时候出嫁。

我不希望披上嫁衣的时候看见他,当时我只知道自己很矛盾,那矛盾来自于不愿轻易放弃对誉的喜欢,和真实中对姜浪萍的依恋。

其实,那时候我已经感受到了喜欢和爱是不同的两种感情,然而,我无力与命运抗争。也缺乏勇气去拒绝陛下的美意。

我那时,实在是太年轻了。

年轻的另一面是冲动和无力,这两样,我都不可避免的同时具备。

一年的时间很快过去了。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第二天就是正月十五。

我冲出门去,立在院子里有些无措的环顾着熟识的一切。

我真怕他不会来。

可是,姜浪萍就是姜浪萍,他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他出现时,还是吓了我一跳。他总是以一种突如其来的从天而降,让人感到先是惊慌,而后是喜悦。

再次出现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么一副顽劣的样子了,他变得那么英俊,依旧干净的眸子里,似乎有种被大川大泽漂洗过的不染纤尘,他依旧白皙的面容,让我怀疑他是否真正四海为家。他越发的透彻,清爽,整个人似乎几欲透明一般。而且,微微散发着某种夺目的光泽。

他成了迷雾一般的角色,我知道,我终其一生也无法将他看清。

但他的眼神令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和稳妥。

我很想走过去细细的端量他的眼睛,可是我不能。

我的确是漠视大多数礼数的,可是我不能背离道德。

商誉其实已经是我的丈夫了,从陛下两年前下旨的时候开始。所以,我的每一步都错不起。

看起来,我的人生要被划定。按照刘弗陵的旨意去完成。

然而,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其实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

当姜浪萍痛苦的攥紧我的手时,我还是拒绝了他。

我不敢接他的话题,他让我和他出走,我该如何回答?我想,任何一个女子在忽然被问及这个的时候都会显得彷徨,尽管你很明确自己已经爱上了这个人,可是,我们仍旧会被常态的悲观情绪和现实的迷茫而击倒,然后退回彼此的阵营里。我就是这样,骨子里我从没有向往过出尘脱俗。我觉得那是我承受不起的奢侈形象。

姜浪萍十分善解人意,他没有继续追问和强迫我,他只是顺着我的意思将话题扯远。但我仍旧能看到他眼底的明亮的悲伤。那悲伤使他更加遥不可及,仿佛立在云端的一个光点,让我觉得那么绝望。

再后来他再次离开,留下了我要的萤石。

其实那不过是我被问的急了而随口说的东西,没想到他竟然果真带了来,我简直不敢相信他还是个平凡的人类。

那萤石后来被我捻成粉末,然后掺入颜料,营造了如我梦幻中一般奇妙的景色,不过,我仍旧觉得有哪里不对。萤石的光是幽幽的亮绿色,而梦中的,是夺目璀璨的黄金光泽。

直到后来,我站在神明台上为刘徇作画时才恍然大悟,其实,我的梦预示着,我会来到帝王身旁,并且将用很久很久的时间来陪伴他。

这就是我惨淡散落的人生,一段一段,失落在满天星河里,却有着无形的东西将他们连在一起,残破却不至于就此消散。

嫁给商誉成了对我最大的伤害。

起初我以为商誉对我漠不关心是因为他误会我很丑陋,所以我还是有些自信的,母亲说过如果成亲了,我便可以摘去面纱,过回正常人的生活。

可是忽然有一天,他闯进来用剑来指着我,为的竟然是长烟。

我很喜欢那个女孩子。默默的,其实我曾将她作为朋友知己。然而,就在我几乎丧命的时候,她飞身上前赤手空拳的接住了那破空而来的剑锋,用她的被誉为“神手”的纤细双手,汹涌而出的鲜血沾染了我的婚袍,让它成了最可笑的话柄。我总是会成为话柄。

在我垂首望向那摊血迹时,商誉已经抱起长烟夺门而去。

那一刻,我才知道,我竟然也如母亲一般,抢夺了别人的爱情。

我没有流泪,我忽然间觉得这又是命运的一场错误。

金尊冷 杜飞华(四)

我的错乱的人生,在这里又一次让我感受到了困顿的压力。

我割舍了自己的爱情,也同时破坏了别人的爱情。

我忽然间顿悟了,其实只要不按照本真的想法走路,人就会不断的走入歧途,一个人步入歧途,会将其他人牵引着共同迈入万劫不复。在复杂的人际遭遇中,对自己负责就是对周围的人爱护。

这道理并不复杂,却没有人真正懂得,或者说,大家都不敢于去尝试,所以,都如我和商誉一般,为了保护家庭亲人而委屈自己,却发现,这条路,成了所有人的不归路。

那段时间不断的反省着自己。

终于打消了爱的念头,准备做个无欲无求的女人。

可就在这时,姜浪萍再次闯进了我的生活。时间是我们完婚的一个月之后。

商誉睡在了车子里,其实过后想来,他未必真的睡去,很可能他只是希望用假寐来避免与我在窄小的空间里相对。

结果姜浪萍劫走了我,将我带到郊外的水塘边。

那是冬日,塘里的水冻了厚厚的冰,月光在上面被撞的鼻青脸肿。

我尴尬的面对着他,却不知道该以何种身份和姿态来承接他依旧干净却热烈的目光。

然而,他竟再次说了这样的话。

“跟我走。”

在我后来的岁月里,不断的听他跟我说这样的话,跟我走。

那是种接近信仰般的力量,他是绝对的引领者,我觉得,商誉那一剑没有刺死我,就是因为我必须用劫后余生来跟随姜浪萍,于是,我点头答应。

我天真的以为我们可以就此离去,不再浸泡在世人的口水和自己的叹息里。然而,誉还是追了上来。

他和浪萍打斗起来,后来还受了伤。

当然,誉的身手是非常敏捷的,可是,与姜浪萍比起来,似乎还有段距离。因而真正阻挡了我们离去的人,实际上是玄墨,浪萍的哥哥。

我想,玄墨是他生命里和我不相上下的人。他不能伤害的人,养育他且用生命保护过他的玄墨哥哥。

后来我才知道,玄墨曾经也是个术士,只不过自知天资不够,且更为嗜杀的他,最终暗地里成为了效忠于燕王刘旦的刺客。

也许是因为过早的尝试了杀戮,那血腥的甜味让他不能抑制的奔赴到最凶险的地方,那便是刺客的战场,任何场合,任何地点,任何人,只要是阻碍了主人的步伐,便一律不问因果的铲除掉。让他们灰飞烟灭是玄墨这样诡异的杀手最高的使命。

因而,在第一次见到他时,我便感觉到一股逼人的杀气。

就在我为姜浪萍观战的时候,誉还是偷偷的将我带走。

他用王命再次将我敲醒,我差一点害了浪萍,也害了商誉和我自己。

我们走后,便发生了一件大事。

我的丈夫,商誉,竟然被上林苑的白虎所伤,且不治身亡。

突如其来的自由让我一下子不知所措。我是希望逃走,可是,我从没诅咒过商誉,我不希望他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死去。

至少,他也该和我说声对不起。

可是我知道活人永远赢不了死人,我没有资格和死去的誉再计较什么。

我被迫却也是很痛快的离开了商家。

回到俪屋,竟然遭逢了父亲的辞世。

那段日子,真是我最揪心的过往。

常喜母子在这个时候来向我示威,自然是被我整治了一番,我从来就不懂得忍让,所以教训起人来头头是道。

最终,我还打了展屏一巴掌。

就这样,我们种下了更深毒的仇恨,成了真正不能化解的冤家。

后来在宫中,我以淖方成的身份担任披香博士的时候,她重重的对我进行了还击,我的脸险些被打开了花。

其实我从没想害她,我只是想救她。

我被迫折断的人生在这里转变了方向,姜浪萍就是那根将我缝合的线。

他竟然利用火浣鼠皮毛见到了刘弗陵。

也许他早已预见到刘弗陵会是一颗逃逸的流星,最终会走下神坛汇入浩瀚的星河。

所以,他利用了他的出离心,得到了我向往已久的自由。

可是,就在我们兴高采烈奔赴幸福的时候。

长安城爆发了有史以来最为惨烈的宫廷政变,那场浩劫不亚于征和二年的巫蛊之祸。

我已经看见了玉门关外的晚霞和夜露,谁料,就在这一刻,历史将他沉重的闸门关闭,我和姜浪萍被阻隔在了生死的边缘。

还记得,我伏在马背上,满身血污。

我的面纱就在那一刻掉落。从此,我放弃了自己的誓言,选择了勇气和承担。

我不知道,为什么仅仅相隔了一道城门,风就可以变的如此肆虐。

我重新打起精神,竟碰到了一队远行的商旅。

他们救下了我,给我衣服和吃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匈奴商人。

开始我有点害怕,不过他们异常友好。

还给了我一点点银子,基本上够我一路上跟随姜浪萍回到长安。

我想,这可能归功于我不属于长安人的那种凛冽的眼神。

他们说,你不像中原人那么精致,你有着我们的豪爽和粗糙。

于是,我甘心情愿的穿上了匈奴女人的衣服,那是一种苍灰色的劲装。

头上用麻巾裹住,基本上遮住了我的脸庞。

我的眉宇间的确有些男子的英武,可能真是这一点,让他们觉得我比较亲切。

后来,我骑着姜浪萍的马,重新入关。我不能让我的浪萍就这样留在肮脏的地方,要解脱的话,我必须带上他,否则,就一起陨灭,反正我曾经就是个破碎的星宿。

跟随他回到长安,我落脚在倚翠楼。

宝筝给了我力所能及的救助,我想,从此以后,我遇见的每一个人都是贵人。

然而,我的本能让我不善于与她们交谈亲近,我觉得这样彼此更加安全。

后来,我入宫见到刘贺,他果然是个昏君,竟然要将我的血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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