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锦》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一段锦- 第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刘弗陵苍白的小脸上满是倦意,他点了点头,一把抱住母亲。

“母亲,孩儿不想做皇帝,孩儿才六岁。”赵钩戈忙掩藏住儿子的嘴,四下张望后,转过身来。

“弗陵,记住,现在你只是太子,不许再说皇帝。”

刘弗陵不解的看着母亲,她是那么年轻,皮肤吹弹可破,她是那么美丽,就像洛神赋里的仙子,可为何她比这宫里最老的宫人还谨小慎微,脸上除了冷冷的冰霜再无其他表情。

“母亲,太子不就是将来的皇帝吗?”

赵钩戈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是,我儿说的不错,但现在你还不是皇帝。”她要怎么说,才能让只有六岁的儿子明白,皇帝要给你东西的时候,你就最危险。刘彻之所以诛杀太子,并非全因自己和江允,而是他内心对皇位的贪恋,杀一个太子就会为自己腾出许多的时间,老年的帝王,最怕的,就是成年的太子。好在弗陵还小。

“陛下驾到!”宫人的喊声此起彼伏。

赵钩戈忙理了理头发和长袍,转身来到殿前。

刘彻的玄色龙袍在清明的目光中神采奕奕,魁梧邤长的身姿一如当初登基时一般。唯有面色,出奇的难看。干燥晦暗,皮里透着青。额头隐隐现出一团黑雾,双目外突,唇色苍白。

“陛下!”赵钩戈忙上前一步双手扶住刘彻。

“陛下的手,怎么如此冰寒!”刘彻的手向腊月里的冰坨一般,赵钩戈也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快扶陛下进来。”她的心沉沉的下坠,一丝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刘彻的额头已经现出汗珠,昨晚他梦到刘据提着头站在他的面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刘彻惊醒,命宫人点亮甘泉宫中所有的灯火,就这样,宫人一根接着一根的更换蜡烛,他睁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为了他,甘泉宫中有上千人在忙碌,这一切,不过因为他是皇帝。彻的汗湿透了衣襟,曾几何时,他少年英姿,纵马临敌,长剑一挥,数万铁骑踏破大苑楼兰,而今,英雄暮年,竟比美人将老更为辛酸,刘彻威名定然会被后人传诵,然已苍老之身,陈腐将朽,他仿佛听见自己的骨骼咯咯作响。

刘彻也会怕吗?可自己分明在颤抖。

殿外的蛐蛐声嘶力竭,彻仰天长啸。那凄厉的笑声无限孤寂,在甘泉宫的上空翻转盘旋。

刘彻将身子歪在榻上,沉重的喘息着,从去往宗庙,到祭祖先,他一直都在坚持,这次的确比往常都要疲乏。

“父王,你怎么啦!”刘弗陵跪在父亲的身旁,愣愣的看着他,自他有记忆起,父亲就不再年轻,可他的脊背永远是直的,手臂坚实有力,能将他高高的举过头顶。靶场上,父亲的箭永远都能穿过那枚高悬的铜钱。而今,他是怎么了?

刘弗陵忽然觉得怕。

“弗陵上前来。”刘彻勉强挺直身体。

“是。”刘弗陵向前靠了靠。

刘彻将他揽入怀中,这是他最小的儿子,却成为了最终的太子,因为他有一位善于运筹的母亲,和一位不愿让位的父亲。彻叹了口气,他亲手杀了那个快要老去的太子,却发现自己原来早已老了。而今,立下弗陵,这千里江山,当真要交到一个六岁小儿的手上吗?

“苍天弄人!”刘彻脱口而出,一份辛酸涌上心间。

赵钩戈的眼皮猛的跳了起来。

昨日,丞相田千秋冒死进谏,为卫皇后及太子鸣冤,陛下虽未有行动,却难保不起疑心。今日他竟说出“苍天弄人”,难道……

“钩戈入宫可有七年?”刘彻淡淡问道。

赵钩戈先是一愣,忙答道:“过了这个月,就整整七年了。”

刘彻点点头,轻轻抚摸着弗陵的肩头。

“听说,江充常到钩戈殿来?”

钩戈夫人顿时一惊,刘彻今日确与往常不同。

她眉头微蹙,嘴里却不露声色。

“是,只因,江大人与奴家是同乡,所以来往较多,宫中人人自危,我入宫又晚,虽有弗陵,却……”说到此处,她稍微顿了顿,见刘彻双目微闭,丝毫无异,才接着道:“却娘家无人,实在凄苦。”

声声慢 前尘往事(五)

“母亲,父王睡了!”刘弗陵轻声说。

赵钩戈倒吸了口凉气,刘彻今日很反常,她开始有些紧张,似乎要发生什么,眼皮跳的越发厉害了。

“太子,先退下吧。”她扯了扯刘弗陵的衣角。

“不,母亲,我要陪着父王!”弗陵倔强的看着赵钩戈。

钩戈夫人别无他法,起身来到窗前,殿前的海棠已经谢了,只留下一树浓碧。

罢了,这未央宫就是女人的不归路,既然已经踏上,就必须走下去,义无反顾的完成自己的人生,有何可畏惧。

她伸手关上窗子,殿内顿时暗了下来。

钩戈夫人转过身,正对着刘彻睡梦中的面孔,不知是病痛还是噩梦,他的眉头紧锁,颧骨外凸,一张脸扭曲着。赵钩戈有些恍惚,这男人是他的丈夫,可她却从未见过年轻时的刘彻,听宫里人讲,那时的刘彻豁达开朗,雄姿豪迈。每每想到这里她都会深深的羡慕那个叫子夫的女人。同是宫中最显赫的女子,她得到的是年轻刘彻烈火般的青春激情,而自己却只能用绝代芳华来陪伴多疑古怪的帝王暮年。钩戈也不知自己是否真的爱过刘彻,无数个夜里,她都尝试解释这份嫉妒,可总是没有答案。

“钩戈夫人,田丞相到。”一个宫女俯身低语。

赵钩戈一愣,他来这里做什么,几日前,公孙丞相之子与阳石公主私通,并由此引发巫盅之祸累及卫子夫及太子,公孙丞相全家被处死后,田千秋便被封了相,他为人耿直,一直是卫皇后生前心腹,此刻前来怕是大有问题。

“告诉他,陛下睡下了。”钩戈夫人不想见他。

“诺。”宫女应声转身。

“夫人见谅,老匹夫已然进殿了!”

钩戈夫人大惊,展眼望去,只见一位玄衣老者,唇色黑紫,身形清瘦,巍然而立。见到她竟未行礼。

钩戈夫人眉头一皱,此人一出现,她的心头便为之一紧,当真是晦气。

“田丞相,这般不妥吧!你这可是私闯后宫!”她怕惊醒刘彻,压低声音,厉色道。

谁料,田千秋并不在乎,反倒索性坐了下来,远远的看着愠怒的赵钩戈。

“陛下在这里,老臣并未失礼,到是江大人,常在陛下不在时探访夫人,那才是不妥。”

“你!”赵钩戈不敢过分张扬,刘彻似睡非睡,况且刘弗陵还在不解的看着他们。

“不过,江大人的事,钩戈夫人倒是可以不必介怀。”田千秋捻着银须似笑非笑的说。

赵钩戈不明白他的意思。

田千秋接着道:“江充将被腰斩,赵夫人还不知道吧?”

“腰斩!”赵钩戈当下脱口而出,为何宫中出了这样的事自己却不知道。

她刚要追问,却立即压了下来。田千秋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田丞相仔细观察着钩戈夫人,心下暗自思量,这女人真是阴毒,此番老情人命悬一线她竟这般淡定。

“老臣倒想问问,夫人希望他死吗?”他轻声问道,仿佛怕扰醒了刘彻。

赵钩戈紧紧咬住牙关,淡淡的笑道:“丞相说笑了,杀人是你们男人的事,怎么来问我这个妇道人家。”

田千秋眯住眼睛点了点头,“也对,只是江充一生受陛下隆恩,平步青云。不成想,其利用巫蛊事件陷害太子。只三日之间,便血洗长安,对此事夫人怎么看?”他步步紧逼,赵钩戈明白刘彻彻查此事已然不远。

正在此时,几名黑衣武士破门而入,压来一人。赵钩戈定睛一瞧,顿时大惊失色,此人一袭白衣,正是江充。

田千秋注视着眼前美妇,此女自入宫以来,不但邀宠,更是专宠。刘彻几乎夜夜留宿钩戈殿,而今又成功将刘弗陵扶上太子之位,足见其城府之深。现江充被捕,到要看她如何应对。

江充斜眼看着田千秋,厉声道:“田丞相,你将卑职压至钩戈殿做甚?”

田千秋微微一笑:“江大人,陷害卫太子母子之事,已证据确凿,只是,这动机?”说着,他抬眼看向钩戈夫人。

赵钩戈很清楚,田千秋是逼迫江充承认自己与此事有关,可如若此番,不但自身难保,恐怕还会连累弗陵。想到这里,一双手早已浸满汗珠,抖个不停,幸而有宽大的袍袖掩盖,否则定被识破。

“动机?”江充轻蔑的笑道。

田千秋手捻银须,点了点头,“若江大人如实交代,老夫可为你做主,免你家族连坐之罪,江大人也要顾及妻女啊!”

赵钩戈顿觉眼前发黑,却瞬间告诉自己,必须坚持,非最后一刻,不可放弃。她微微沉了一口气,勉强拔直腰身。

江充并未作答,沉吟片刻,闭住双目,他心知肚明会有这么一天,但未想来的这么快,宫廷争斗从来就是如此,非输即赢。赢得金银满车,加官进爵,就如大司马霍光。输的,性命不保,污名留史,这便是他江充的命吧。

他苦笑着不住摇头。

“罢了,罢了。”江充朗声道。“在下坦诚相告。”

“好!”田千秋眼前一亮,一道锐利的目光从钩戈夫人的脸上瞟过。

她呼吸作乱,身体微颤,唇色转白。

“江某人曾是赵王刘彭祖的座上客,吾妹因能歌善舞嫁给赵太子丹,不料竟撞到其与妹苟合,被太子丹诛杀。江充为替妹报仇,逃离赵国,来至长安,一步步爬到直指绣衣使者之位。”他字字清晰。

田千秋皱着眉头,“这与陷害太子何干?”

江充轻蔑的笑道:“江某人自此,便恨透了汉王室,刘氏不过是一帮纵欲胡为之辈,竟可稳坐龙椅指点江山,真是天大的笑话!”

榻上的刘彻突然翻了个身。

“父王,您醒了!”刘弗陵一把抓住刘彻的龙袍。

“陛下。”田千秋忙俯下身子,额头触地。

刘彻缓缓张开眼睛,“田丞相可问的清楚了?”说着,他缓缓起身。

“这……”田千秋略作迟疑。

“江充陷害卫太子的动机可曾查明?”刘彻再次问道。

田千秋忙抬头欲作回答,却被刘彻眼中的威势�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