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府上得来了消息。
我的哥哥李陵,竟然被俘且诈降。
妈妈昏了过去。
我莫名其妙的看着报信的人。
甚至还问他。
“什么是诈降?”
没有人回答我,众人只是垂下头去。
我看到了,他们脸上耻辱的神情,和忧虑的眼神。
我是个后知后觉的人,直到一个月后,我才发现,选秀的名单里,没有了我的名字。
我和我的帝王,就这样失之交臂。
一开始,我恨我的哥哥。
他为什么不战死,为什么要诈降。
诈降和投降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最终我们始终抬不起头,始终让人瞧不起。我终究还是失去了入宫的机会。
无数个夜里,我哭得昏天暗地。
我发自内心的恨他。
原谅我,那时,我才只有十三岁。
那段灰暗的日子里,将军府几乎成了无人的禁地。
连下人都越来越少,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含着眼泪把他们赶走。
那么年轻的我,又怎么懂得,母亲的善良。
我们唯一的客人,就是子孟哥哥。
他不常来,但是,每次来了,就会带来外面的一些消息,关起门来,和母亲谈上很久。
我坐在外面的院子里,百无聊赖。
思绪,仍旧飞舞在未央宫的上空,慨叹着,我那无法圆满的金色梦幻。
有时候,子孟哥哥会默默的坐在院子里的荷花池边,不言不语。
我走上去和他说话,他便笑着回答我。
他是个身材不高,面容精干的男子,那个时候,应该也已过了而立之年吧。
我不明白,连我都想嫁人了,为什么他还不娶妻子。
我从来就不懂他们的心思。
包括我哥哥,苏武,还有子孟。
我承认,起初,我并不喜欢看他们舞刀弄剑的样子,而他们也不太关注我的存在。
我们只是这样,如生活在不同时空里的角色,互不干扰的过着自己的日子,想着自己的心事。
然而,终于,事情发展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我意识到了,诈降和真降,还是有本质上的区别的。
差不多一年后,宫里来了许多莫名其妙的人,将我们全家关了起来。
在深黑的牢狱里,我抱着母亲瑟瑟发抖。
母亲告诉我,刘彻得到消息,哥哥是真的投降了。
我们,都要被连坐。
那一刻,我对哥哥的愤恨,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为什么要这么自私。
在我的心里,他成了贪生怕死的叛徒。
就在我们几乎丧失了一切希望的时候。
子孟哥哥来了,身后,还带着一个女孩子。
他什么都没说,只命她穿上我的衣服,然后,拉着我离开。
一切都发生的非常迅速。
我记得那天,牢狱里,几乎没有一个人。
他们都去了哪里?
我想问,但却不敢出声。
因为,子孟哥目光严厉的对我低语。
“不要多问!”
在家里,我时常会犯错,经常会被大人们训斥。
可那时,我本能的按照他说的去做了。因为,我感觉到,那是我唯一的生路。
我就这样,一步三回头的跟在他的身后,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见到了外面的月光。
他带着我,飞奔到一个花红柳绿的地方。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章台。
晚上,我在梦中哭醒。
张开眼睛,却看见他斜倚在我的身旁。
手里,还握着一把锃亮的宝剑,上面盛开着硕大的青铜莲花。
他见我醒了,忙点亮了烛火。
借着火光,我看见他红肿的眼睛。
我还是没有说话。
他似乎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伸手抚去粘在我脸上的发丝。
“我知道,你想娘,过几天,我会带你去看她。”他声音很低,却让我觉得那么安全。
也许,一切都会过去。
我忽然间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臂。
直觉告诉我,这个人可以给我永生永世的安全。
他俯下身来看我。
那眼神和我哥哥的很像,我安然的闭上了眼睛,手里,还握着他的衣袖。
梦里,我依偎在一个人的身旁,有很多人跪在那里,我好像高高在上的月亮。
后来的几天,我的身边来了一个女人,个子不高,穿着清秀的纱罗,圆圆的脸上,眼睛大大的。
我听见,子孟哥叫她美心。
我喜欢她,因为她总是那么温柔的看着我,和我说着最贴心的话。
她说的最多的一个名字,就是霍光。
我知道,她一定是爱上了我的子孟哥哥。
虽然,只有十三岁,但,我是早惠的女孩。
几天后,子孟哥真的要带我去见我的父母了。
可是,他用浓艳的衣服将我包裹的像个风尘女子。
美心在我的眉间画上了弯弯的月亮。
我手里拿着一只团扇。
那是用来遮挡脸颊的。
他,竟然用手揽着我的腰身。
我惊异的望着他。
他俯首低语。
“不要多问。”
现在想来,我和他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天成的默契,如亲人一般。
虽然以前我们并没有过多少过往,但,自他将我带离牢狱起,那默契便疯了般的滋长。我想,那源于乱世中的信任,那是最宝贵的情感。
琉璃光 宝筝(二)
我跟在他的身后,仿佛风尘女子一般,用团扇掩住精致的眉眼,那经过精心勾画的五官,应该与往日的我大相径庭吧。
于是,我们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踏上了他停在外面的车子。
我并不知道去哪里。
我只知道,那是能见到我父母亲人的地方。
然而,当我躲在他的身后走下车辇时,眼前蜂拥的人群,还是让我莫名其妙的紧张。
他回头揽过我的腰,俯身低语着。
“不要说话,不许哭,不管看到什么。”
我眨着眼睛,却发现,人群的尽头,跪在法场上的,竟然是我们李氏全家。
他们穿着污渍的白衣,头发蓬乱,眼神涣散。
那还是我的父母亲人吗?
我在不断的问着自己。
人们只顾着眼前的盛况。
他们不断的叫喊着,李广的后人,要被砍头啦。
我看见了母亲,她用无助的眼神四处张望。
我忽然想冲上去推开她身后的刽子手,我多想用刀,将眼前的人群砍倒,我要让他们流尽鲜血,一直流到未央宫里,流到刘彻的脚旁。
也许是我眼中涌动的泪花和仇恨,让子孟哥混乱。
他俯身将我抱在怀里。
不断的轻声说着。
“你母亲希望你活着,你不能让那女孩白死!”
这时,我才注意到,那原本该是我的位子上,有另外一个女孩跪着。
她蓬乱的头发中,脸深深的埋了下去。
我看不见她的样子。
我痛苦的将手指放进嘴里,我怕自己真会失声尖叫。
人群不断的向前拥挤着。
子孟哥将我抱在怀里,他用身体抵挡着外界的压力。
我多想喊出来,娘,我在这里。
母亲仍在四处寻找着,我知道,她想见我最后一面。
就在我不知所措,几乎大喊的时候,子孟高高举起了手臂。
他强壮有力的手指,紧紧的抓着我纤细修长的手,在风里,不住的朝着母亲挥舞。
母亲,终于看见了,我看见她眼中的亮光。
那我从未见过的,充满希望的神采,让她整个人挺直了腰身,虽然穿着罪服,仍旧如往常一样美丽。
她深情的望着我,不住的点着头。
仿佛在说。
“好,很好。就这样。”
就在我们以眼神交流的时候,刽子手已经手起刀落。
我没有适时的回过头去。
母亲的头颅,刷的滚落。
一腔热血,如绽开的红莲,喷涌而出,飞溅在我的眼前。
子孟哥想来捂住我的眼睛,却已经晚了。
我的身子开始不住的颤抖,那不是我能控制的。
我没办法哭泣,周围有很多士兵。
他顿时抱住我,转身离去。
一些人回过头来,却把我当成是个怕血的小妓女,不过是嗤之以鼻的笑笑。
我几乎是在机械的颤抖中度过了那一天。
美心不断的给我擦着头顶的汗。
她担忧的让我哭出来。
子孟哥在床榻边来回踱着步。
然而,此时此刻,我的生命有一半已经死去。随着母亲脖项中的红莲,一起喷涌而去,再也寻不回了。
我一直没有好好的哭过,只是颤抖。
每次想到那个瞬间,我都会不住的颤抖,直到浑身被冷汗浸透,然后沉沉的睡去。
每当这个时候,美心和子孟哥,都会轮流陪在我的身边。
有时,我也会想起那个替我死掉的女孩。
我连她的脸都没有看清。
只知道,她是某个死囚的女儿。
子孟哥说,这是他做的第一件坏事。
按照他的意思,后来,他又做了很多这样或那样的坏事情。不过,在我的心里,子孟哥,永远是我生命里最可亲,最可敬的人,是照亮我人生的一道阳光,温暖的,春日的阳光。
他真是如鱼得水,官位做的越来越高。
我在他的身边,感受到了莫大的安慰和荣耀。
他就是这样,用完全的爱,来包裹着我,不让我收到任何的伤害。
那种爱,有着接近父爱般的力量。
我不介意别人说我是他的女人。
直到那天,他宣布要娶美心为妻,我的心里,竟有些莫名的惆怅和落寞。
美心扑到他的怀里,那么放肆的又哭又笑。
我站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安静的注视着他们。
他是个亲切的男人,竟然将妓女娶做正室。这是需要勇气和力量的。
我深深的羡慕着美心。
此刻,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霍真站在我的身边,她是子孟哥的长女。
长相酷似她的母亲。
“姑姑,你不嫉妒我娘吗?”
她狡黠的眼里,闪过一丝早惠的光。
我侧过头去。
在他们的心中,我也是子孟哥哥的女人,花魁宝筝姑娘。
于是,我轻轻的点点头。
她的唇边,立刻展开了一朵干净的微笑。
然后,自豪的看着她的母亲。
她的样子,让我觉得,又好笑,又可敬。
我来到子孟哥的身后,正在这时,他转过头来。
眼里是喜悦的光芒,当碰触到我的目光时,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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