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都以为田冈这么一跳,自然必死无疑。谁知,几分钟后,田冈居然从瀑布下游爬了上来,见母亲哭晕在地上,显得十分不解,然后疑惑地打量着站在旁边发呆的人们。
二
1918年4月1日,6岁的田冈一雄在母亲的带领下,入读三庄村一所普通小学。
这是一个灿烂炫目的季节,吉野河畔的樱花开得如霞似雪。
入学典礼这天,一大早,母亲就给他穿上新衣新裤,戴上新帽子,最后穿上新木屐。
母亲牵着他的手,走在春光明媚的小径上。微风吹拂,樱花如雨般飘落,犹如母亲的一声声嘱咐,溶进了儿子的心田:
“一雄,从今天起,你就是一个学生了,一定要好好读书。你是妈妈的依靠??”
田冈紧紧抓住母亲的手,频频地点头。
上学的这一套新衣裤,田冈异常爱惜,为了不至于太快穿坏它们,在没人看见的时候,田冈总是把上衣脱下来抱在怀里,宁肯打着赤膊。
这些衣服,的确是母亲给他的第一份礼物,同时也是最后一份礼物。
入学这年的8月5日,母亲由于长期劳累过度而病逝了。
母亲直到病逝的前两天,还打算到田里去干活,在伸手取一把挂在梁上的锄头的时候,突然一下昏倒了。
田冈当时正在家里,听见响声跑来一看,见母亲倒在地上人事不省,急忙去喊邻居帮忙。
母亲被大家抬到床上躺下。
好心的邻居自告奋勇去请医生。
6岁的田冈动手到厨房为母亲做稀饭,他听见苏醒过来的母亲在呼唤他的名字,声音微弱不堪。
田冈赶紧来到母亲身边。
母亲紧抓着儿子的手,艰难地说:
“一雄??不要走开,让我看着你的脸。”
这天,医生来过一次,很快就走了,并且再也没有再来。
姐姐和哥哥一直没来,虽然邻居已经给他们打过电报。
“一雄,妈妈怕是不行了??家里很穷,我什么也没留给你,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今后我不在了,希望你也能够勇敢地活下去,我为什么要给你取一雄这个名字,你一定要明白??我的儿子。”
这是母亲对儿子的最后遗言。
母亲咽气时,6岁的田冈泪如泉涌,但没哭出声来,后来,他独自跑到后山上,双手捶打着树干,脑袋在树上撞,同时放声痛哭。
这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放声大哭。
当哭声停止的时候,他听见的是一片吓人的寂静,一种从未有过的孤凄感觉包围住他。
田冈一雄一边抽泣着,一边不由自主地朝吉野河的大瀑布走去。
他仰望着飞流直下的瀑布,脑海里不断地回响起妈妈从前的呼唤……
“一雄,快下来!”
三
在给母亲守灵的夜晚,田冈一雄家里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热闹场面。
整夜灯火通明。大家做菜的忙做菜,喝酒的忙喝酒,谈笑的忙谈笑,熙熙攘攘,闹成一团。
田冈一雄在阴暗的角落里注视着人们,他不明白人们为什么如此“兴高采烈”,母亲生前可没什么对不起大家呀!
在丧事主持者的带领下,田冈一雄不停地去向大家下跪,磕头,给喝酒的下完跪,又给做菜的下跪。当然,随同他一道下跪的还有哥哥和姐姐。
第一章 无知少年 走进无情风雨(3)
哥哥和几位姐姐是在母亲死后赶回家来的。
母亲入土之后,丧事便算办完了。眼看着人们一个个离去,田冈内心涌起一股恐惧,他希望人们不要离去,希望丧事能一直持续下去。
因为一旦人们全都离开之后,这间屋子便只会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丧失父母,6岁的田冈将如何生活?
有此担心的当然不止田冈一人。
出殡之后,亲戚和兄姐们围坐在厅堂,商量起由谁来抚养田冈一雄。
沉默了半个钟头,谁也不说话。
大家都显出不愿接受这个麻烦的态度,抽烟的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不抽烟的便低着脸沉默。
事实上,兄姐们都有各自的难处。几位姐姐都已嫁作人妇,加上夫妇关系都不怎么和睦,因此难以开口把弟弟领回家去。按照日本的家庭传统观念,“长子为父”,理应由哥哥照顾田冈,但由于哥哥已卖身为奴,自己尚且听人喝斥,哪有能力长期照顾弟弟呢?
在长久的沉默中,有一个汉子憋不住了,一拍桌子,站起来大声嘲笑道:
“嘿!真是见鬼了!这么多亲戚居然没有人肯收留这小孩,当娘的今天在地下是睡不着啦!”
说这话的汉子不是别人,就是田冈的亲舅舅,名叫河内四郎。他年近40,在神户市兵库港钟钫公司里负责监督货仓运输,是个爱说大话、凡事马虎而又极其贪杯的酒鬼。
说这话之前,河内四郎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人一醉便显得心胸开阔,于是当下便大包大揽,甩出几句让他人倍感惭愧的话来:
“你们都做缩头乌龟算啦,就这么一个小孩子,就由我来抚养吧!”
此话刚落地,气氛便活跃起来。大家像是生怕河内四郎反悔,赶紧给他戴高帽子:
“多亏一雄的母亲有这么一个好弟弟!这下好了,问题总算解决了!”
“那当然啦!到底是在港湾工作的人嘛!又慷慨又大度!”
“是啊!再说河内也没有小孩,这不是两全其美嘛!这真是最幸福不过的事情啦!”
“我看大家都不会有什么意见,就这么决定下来吧!”
给大家这么一顿吹捧,河内四郎仿佛从醉酒中醒来了,开始想到这个许诺的一连串后果,抓挠着脑袋又说话了:
“只是、只是,一雄不知道愿不愿意跟我到神户去??”
说这话时,河内四郎用嫌恶的目光射向呆立在一旁的田冈一雄。
这目光自然被大家察觉到了,心里都在说,这河内恐怕真的醒酒了。于是有人大叫:
“拿酒来,拿酒来!剩菜全端上。河内这几天都没喝好,今晚大家得多敬他几杯!”
有人跟着说:“神户那么好的大城市,一雄哪会不愿意去呢?算我代替一雄回答了,愿意去!”
田冈一雄就这样在舅舅被灌酒及被奉承之下,因为无法拒绝而被收留下来。
四
离开三庄村之前,根据亲戚的授权,河内四郎做主把田冈家的破房子卖掉了。他把田冈的几件换洗衣服卷在一起,扎成个包袱,挂在田冈肩上,然后自己拎着一大壶酒,摇晃着一副大肩膀,对田冈说声“走吧”,两人便上了路。
离开家乡,幼小的田冈频频回首,那栋破屋依然死一般的寂静;母亲的新坟上,纸幡依然在风中飘扬;远处,吉野河的大瀑布,依然雪白耀眼,发出地动山摇的轰鸣。
“走啊,看什么!”舅舅喝道。
田冈擦了擦眼泪,回过头去,跟着舅舅走。
从三庄村前往神户,必须先经过德岛,然后从小松岛乘船。德岛铁路已经于1916年通车,但当时还没有三加茂站,因此坐火车要到两公里以外的江口车站去。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一章 无知少年 走进无情风雨(4)
这是田冈第一次坐上火车。他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鼻尖紧抵着玻璃。汽笛几声长鸣之后,火车喷出浓浓的白烟,车厢晃动了几下,慢慢启动了。
田冈听说过自己将去的神户是个繁华的都市,但他此时没有一丝一毫的兴奋与憧憬。他一直望着窗外,望着故乡的方向,当故乡的景象完全消逝时,他的目光也变得迟钝起来。
河内四郎踏上火车,屁股一沾上座位,就急不可待地开始喝酒。
他喝酒时样子十分贪婪,一下喝一大口,然后让嘴巴鼓着,仰起脖子,闭上眼睛,那时粗大的喉结便开始上下滚动,发出很大的响声,他闭上眼睛的意义,可能就是为了听清楚喉结的响声。他喝酒还有一个绝招,那就是他可以用鼻孔喝酒。他把酒壶高举起来,用铜壶嘴探进鼻孔里面。开始,田冈还以为他是在嗅酒的气味,后来根据铜壶的倾斜度和他那喉结的滚动,才确信他是在用鼻子喝酒。这个本领,恐怕是一般酒鬼所望尘莫及的。
也许是用鼻子喝酒毕竟没有用嘴喝酒来得痛快吧,河内四郎后来还是把壶嘴从鼻孔移到了嘴里。
这样没多久,河内四郎便鼾声如雷地睡着了。令人奇怪的是,他在进入睡眠状态之前一直在喝酒,然而酒壶却没有因失去知觉而弄翻,相反,酒壶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座位底下不易碰到的地方,而且壶嘴也被加上了塞子。
酒鬼再粗心,也会关照好自己的酒壶的。
刚刚失去母亲的田冈,当然在舅舅眼里没有酒壶重要。上火车之后,舅舅没有说过一句安慰他的话,现在他又独自一人进入了梦乡。
火车已经停过好几个站了,舅舅依然酣睡不醒。
这使田冈担心起来。
会不会坐过站呢?他从没有去过德岛,也不认识车牌,德岛还有几个站就到呢?
田冈又不愿意去问旁边的旅客,他的心情由忧虑而变得紧张起来。
“睡得跟死猪一样!”田冈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
火车又到了一个站。从车站的建筑看,像是一个中等站。田冈不想去叫醒舅舅,默默地望着旅客下车、上车。
就在火车又要开动的刹那间,河内四郎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大叫一声:“到了!”然后一手抓起酒壶,一手抓住田冈,逃命似的跳下车去。
德岛站到了。
真奇怪,他怎么知道到了德岛站呢?
五
傍晚时分,从小松岛乘船,到达神户港已是第二天的早晨。
夏季8月的早晨,四五点钟已经十分明亮。
对一个乡下孩子来说,第一次走进大都市,映入眼帘的神户,所有印象都显得相当强烈。
田冈站在甲板上,举目四眺。钵伏、铁拐、再度、麻耶、西六甲、东六甲,以及上千米高的六甲山脉连绵不断,从东面的宝冢至西面的须磨、舞子,伸展着40公里长的宽敞大道。大道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