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知道:他一定还爱着那个人。
那是1997年,拉萨的六月天。
那样的天气总是有风有雨有雪有阳光也有彩虹,所有的情感都变得很温暖。当与军营一墙之隔的西藏大学散发出的欢笑声渐渐终止的时候,一切都被镁光灯闪烁成了一帧永恒的照片。站在照片最中间的那个穿绿军装的男孩很帅,用现在网络上时髦的语言讲是帅得掉渣。他的脖子上吊着一条条雪白的哈达,围绕在他身边的女生全都是白长袖,红毡靴,手捧格桑花。
他真的没想到自己会成为那个冬天的主角。当雪花在铁营盘里跟随士兵们舞蹈的时候,相伴他的竟是一种撕裂的痛,感觉像是一个人被分成了两半。只是短短六分钟的舞蹈,只是与美有关的半个小时的讨论,居然成了他一生痛入骨髓的伤口,这何尝不是悲情主义的唯美哲学呢!
临近复员的时候,空虚漫延了他的整个心灵。他每天去拉萨河边散步,呼吸着稀薄而生硬的空气,时间真像凝固的冰块。除了对着河面大声吼几嗓子,他选择了一项难过而又解闷的活动:打扑克。偶尔有过路的藏族人好奇地看他,但他无语。因为他就要离开西藏,告别军营,他的心儿真的舍不得!没有战争的和平军旅让他在太阳和月亮的故乡度过了无数美妙时光。
那一夜,沿着月光铺就的小路,他和战友回来得很晚。大家都微微有些醉意(请原谅他们只是因为舍不得离开西藏这片土地,才把自己灌得如此烂醉)。此时,他们说着种种不负责任的话,在路灯下发出强装开心的笑声,几个男孩就这么酒不醉人人自醉地走在明净的月光下,穿过熄灯号响过的军营走廊。不管宿舍楼是否已经关闭,只想遇上领导来找他们理论,可偏偏此时谁也不愿理谁了,雪山上的那一轮月亮早已醉得不省人事。
在漫长而又短暂的军旅时光中,他12岁从东北特招入伍到了西藏。十年过去,他看上去仍是一幅稚气的娃娃脸,但紫铜色的肌肤显然多了一些阳刚之美。在铁定纪律的军营里能有几次把酒问西月的放纵机会呵!突然,后面有脆生生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
“雪兵。”
其实,原本他不叫雪兵,只是因为他排练过一个很受欢迎的舞蹈叫《雪兵》,周围的人都记住了他。是一个一米七五的藏族女孩在一群女文工团员的鼓励下叫他。他和她都停下了脚步,互相对望着,在遥远的星光下,看着那双有些熟悉的眼睛,他变得恍恍惚惚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心里缓缓酝酿。
她说,她曾经在大二的时候看过他表演的舞蹈《雪兵》,还同他一起合过影,当时她是拉萨艺校舞蹈班的学生。
仿佛有过这回事。他想起了那个属于格桑花属于长哈达属于红毡靴的六月天,当时他受西藏大学邀请,去参加校园艺术节,他表演了自编自导的舞蹈《雪兵》。末了,有个藏族女生邀他去观看她自编自演的舞蹈《牧民新歌》,他记得她说她的家乡在美丽的羌塘。她还告诉他,她即将赴北京参加全国桃李杯舞蹈大赛。他看了她的独舞,感觉她有许多动作都不太协调,于是和她讨论了半个小时,最终他出任了那个独舞的编导。后来,她表演的《牧民新歌》,获了银奖。她说她就是那个跳独舞的藏族女生,现就读北京舞蹈学院研究生班。这次回到拉萨是受学院指派跟随教授专家们回家乡来采风的。
他在微微醉意中,听得不真实,只知道军营门口的铁门紧锁着,这意味着他和战友们要翻越围墙回宿舍。但最终他们却选择在外面度过了一夜。若即若离的藏族女孩,他没有听清楚她到底说了些什么。但有双眼睛他认识。于是她和几个文工团员为了打发一个无聊的夜晚坐在了月光下的拉萨河边,他们望着天上闪烁的星辰,聊着拉萨与北京的种种感受。
他突然沉静了,在夜色的媚惑下,他开始感到一种温暖,一种真正的感动,来到拉萨这么多年,有一个藏族女孩因为他的一次简单的闲聊而记住了他,在岁月的变幻中,她还记得他当初的模样,记得她问起他的“你为什么不蓄长发?那样的话,我会把你当偶像。”尽管他想在复员之后留一头长发,可他不知那时自己是否早已不再牵挂曾经的青春年少。可无论如何,她都记得他。他感到自己的心在跳,跳得没有规则,他拉着她的手,跑得好远好远,跑进了牧人的帐篷,然后,他拥吻了她。浓情和醉意像夜风一样悠扬,在静静的夜色掩蔽下,他喜欢上了这个让他不曾记起的藏族女孩。
从此,他们开始联系。他并没有告诉她,在屈指可数的未来,他就要离开军营,离开这片滋生他灵动舞姿的多情的土地。他们只在电话里聊天儿,早上聊,晚上聊,夜深了还在聊,在电话中不停地说不停地笑,直到她的卡打完了他再用卡打给她,就这样打得大家都没有卡为止,他俩的语言都在电话中变成碎影,她对他尖叫一声:雪兵,我爱你,就像冰晶平智拉姆(白蝴蝶)爱边疆的泉水!
半个人的拉萨(2)
因为她,他在军营最后的时刻飞扬着自己的热情,直到他站在整齐有序的队伍中,摘掉帽徽肩章。她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他不敢看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他忽然感觉自己好累好累,他要的不是格桑花中的金蝴蝶,也不是不冻泉中那个修长的倒影,在最后的时候也许他都没有在乎这些,可她却偏偏投入的是一颗纯洁如雪的心,他背过脸去难过地抹着自己的泪!
他终归是要离开西藏的。正如沈从文所言,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要不回到故乡。为什么在那个烦闷的夜晚被她的声音叫住?为什么给她一个美丽的想法却根本无力去实现,为什么只想留在西藏的岁月不留遗憾,可遗憾偏偏留在拉萨。
回到故乡不久,他做了一生中最大胆的一个选择——报考北京舞蹈学院研究生。尽管他知道那些北漂的哥们混得极不容易,但为了那份真切之爱,他依然要加入那个行列。谁说爱情不像两只蝴蝶呢,他以为只要她看到他的出现,她就会像金蝴蝶一样与他一起飞翔,飞过雪山,飞过草地,当翅膀与翅膀重叠,他和她就可以变成一个身体,然后飞回他俩日思夜念的拉萨。
他每天都在企盼。当他赶到北京的那一天刚好是她毕业离开校园的这一天。
他站在远远的地方看她。我要我们一起在北京最大的舞台上飞翔,飞出草地的梦想,飞出牦牛与阿爸的心愿,飞出阿妈每天旋转在拉萨的早晨和黄昏的超度生活,我们要在飞翔中打开天堂伞,让阳光和雪照进来……他在心里对她说。
人群之中,她听不到他狂热的心语。
她轻轻转过身。
他错过了一生。
他独自站在未名湖边望着她从桥上渐渐走远的背影。树上的蝉声叫得他心碎,蝴蝶在花丛中飞来飞去,地坛公园的太阳下山了,穿着红毡靴的她终于没入拉萨红尘。
他放弃北京,回到了故乡。
2003年,成都的七月天。
黄昏之后,络绎不绝的人们从火锅店里早早撤离,去火热的温度之中一场接一场地观看全国桃李杯舞蹈大赛。舞台上,一束紫色的灯光落在正中央。一朵格桑花在观众的眼睛里微笑。一个侧影的人把另一个影子抱得很紧,生怕她消失,他们在灯光下,若即若离,旋转,旋转,旋转……
有观众说其实舞台上只有一个人,也有人说舞台上是两个人。看完这个舞蹈,作为川西某大报首席记者的她并没有情不自禁地鼓掌,也没有发出一声真心真意的观感,她只是坐在后台,忍不住难过。当那个舞者从台前走向台后时,她及时地站出来给他交换了一个“谢谢”的眼色。
这个名叫《半个人的拉萨》的舞蹈最终没有博得台下世俗的掌声。也许,爱不需要掌声响起。她以为她的眼色对他十分重要和必要。那一刻,她真希望在后台等他的不是前来采访的记者,而是他用舞姿给对方示爱的那个人。面对她的探寻和安慰,他几次都哽咽得语无伦次,犹如一个人站在遥远的拉萨,望着飘来飘去的经幡,灵魂独语,背影苍然。
就这样,他们成了朋友。每次他的演出,她都悄悄坐在后台。她知道,他至今还在爱她。
有时,爱一个地方好比你一直爱着那个人。
其实,他和她都不知道她一直深爱着拉萨。
拉萨,夏飘雪
昨日午后躺在沙发上读女作家迟子建故乡的雪,为永远离她而去的那个男人沉思雪之奇妙暗示,谁知今早起床便目睹窗外大雪飘飘,而且那飘雪的架势大得完全超乎你的想象。
我知道不是所有的城市都能看到夏飘雪。
好雪者周涛说:没有雪的冬天不叫冬天。
细数记忆,拉萨已经接连几个冬天没下一场像样的雪了。冬来冬往,一片萧瑟,雪只是在拉萨周围的山峰上停停走走,像一群寻欢作乐的天狗在半山上吻莲看花,始终不肯到山下的拉萨玩耍……那时,我的写字间常常备有一壶酥油茶,青稞与奶油的香味漫过炉火与兵书,不经意抬头总可以看见那一串外乡人在移动的光斑下,表情尴尬——他们席地而坐,手拿锃亮的小藏刀和黯然失色的生牛肉,围成一个小圈圈,一起默默地念雪。
念雪,但嘴上又不说。
渐趋升温的太阳早已照黄了寺院里喇嘛的胸膛和胳膊,六月的拉萨居然还有如此迅猛发展的夏飘雪,实为多年罕见。当雪如看不清的魔影在夏季的拉萨摇摇滚滚的时候,这里的人们竟然毫无思想准备,不说兴奋,单是雪中的人影也见不到几粒。那一刻,我无助得犹如一根独立雪中的草,眼前一片迷茫,我渴望被冰与火点燃,周身一阵冰凉,我握不住天地的冷暖,世界苍苍茫茫。来去无踪的雪简直就像查良庸先生笔下的五毒神掌,来势凶猛,让人猝不及防,它踏破树叶无觅处,登高铁皮屋顶掀风鼓浪。
你看见了吗?雪在祈求。
你听见了吗?雪在怒吼。
无人接招。此刻,早已甩掉季节概念的高原人几乎已经差不多把雪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