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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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批判- 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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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很好面子,在孩子上暗中比来比去,竞争激烈。说自己的孩子上文科班,怎么说得出口!
  我本想在学校压力会小一些。但真到了文科班一看就傻了:五十多人的班,就三个男生。我们因此很快就被称为“寡妇班”(我实在要为这种称呼向当时的女生道歉。那时男女授受不亲,男生也不懂得尊重女生,总想办法捉弄)。同学谁还把我放在眼里!况且,我当时的学校是一四五中,“*”期间由小学改的,质量不太好。和平里的一七一中,则是高考明星,那里的文科班也许还是正经人去的地方。我在一个破学校上个“寡妇班”,怎么能指望人家不把我看成个“混儿混儿”。
  不过,我没有寻求转学的机会。我在班里鹤立鸡群。老师都对我说:“你看,我们学校是不好。但文科方面所有力量都集中在你们三个人身上。到了一七一,你不可能被老师这么重视。”当时我心里也知道,除了我和两个女生,班里没有别人能上大学,老师确实心思全在我们身上。另外,我特别喜欢那位满嘴口音的语文老师。他叫叶向忠,后来才知道他是北大1949年后的第一任党组书记,北大中文系的乐黛云教授还提起过他。他因为在政治上犯了错误,被发配到中学教书。他古文非常好,满腹经纶,也很喜欢我。所以,我没有转学。另外,父亲还托同事帮我找了一个某大学(好像是钢铁学院)附中的黄河老师业余给我补作文。他好像也是个“坏分子”之类,过去在国民党的什么报纸里干过,自然除了教书不可能有别的前途。如今想想实在是感叹:那年月人家真心实意喜欢聪明好学的孩子,白教你,而且无微不至。可惜我自己不知道珍惜。后来一忙,和黄老师断了联系。现在写了这么多文章和书,也真想问问他的见解。我能肯定他会为我高兴的。
  高考那天正值酷暑。我按父母老师的嘱咐,没有骑自行车,乘公共汽车到了考场。这是怕太紧张出事。我们和一七一中学的学生一个考场,甚至同样的教师监考。我在考场入口远远望着一七一的学生,敬畏得不行:人家一个个全像有大学问的人,我自己则是地道的“小屁孩儿”,实在不是对手呀!第一场是语文,刚刚开始不一会儿,坐在我前面的一个女生(我当时判断很可能是一七一的)就昏倒被抬出去,气氛紧张异常。我倒由此士气大振,下笔如飞,提前半小时交卷。那时我为了“中举”是多么自私冷血呀!我注意到,监考老师见我这么快交卷,脸上掩饰不住地吃惊,并且凑到一起看我的卷子。
  到下一场,我似乎一下子获得了“主场优势”。监考老师对我特别客气,特别勤快地给我递冷毛巾擦汗。我心里马上明白,她们看了我的语文卷子,我肯定做得不错,她们把我当个大人才保护呢!这是那个时代的典型风气:老师见了好学生,甘心情愿地服务,从来不想什么回报。
  我借着这种“主场优势”舒服地考完,不久分数下来:408分。那年是先考试后填志愿,我开始还不知道这分是高是低,后来听说连一七一中也没有一个文科四百的,老师都说我高得不得了,一定要报北大。我心里没底,妈妈马上陪我到北京市招生办去问我的成绩到底在什么位置。记得那天屋子里很多人,都问的是大同小异的问题。主管人员很耐心对我说:“看看,成千上万的考生,怎么可能知道你排第几?就是大概的情况也不可能知道,我们不能回答这样的问题。”他见我们黏着不走,干脆就问:“你说你考了多少分吧。”“408。”此言一出,那人马上一惊,全屋子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在我的身上。“我马上查一下。”他态度变了,翻了一下档案,然后郑重其事地告诉我:“北京市今年文科过400的只有15位。你想报考哪个学校大概都没有问题。”我和妈妈一下子都傻了。范进中举呀!那办事人员似乎还不过瘾,把我每门成绩都问了一遍。我报一个分周围人就叫一次好。
  这下子我的社会地位和家庭地位全变了。妈妈逢人便说我考了408,最后惹得我抗议,说她太爱炫耀。平时走到家门口的街上,也经常感到有人在我身后指指点点:“这孩子四百多分呀!”家里自然也宾客盈门。大家都来给我出主意,帮我选专业。比如有人让我学经济。我一听就觉得俗不可耐,坚决不干。竟还有人让我上外贸学院。我视为奇耻大辱:我差不多也是个“文曲星”了,怎么能做生意呢?!有人让我学法律,我马上反驳:“中国的法律连打离婚也管不了,一切领导说了算。法官不过是个秘书。”其实我谁的话也不可能听。我上大学就是追寻自己的灵魂的。我就要上北大中文系。那时我仗着分数高,光宗耀祖,在家里从弱势变成强势,谁也奈何我不得。最后,我接到了北大中文系的录取通知书。哥哥特别嘱咐我:“这段日子小心些,别出交通事故。”这一语道破了我的心理:我即使拿着录取通知,也不能相信自己会进北大,总怕去报到的路上先被车撞死。
  其实,文学并不是我的灵魂所在。我之所以选文学,不过是青春病。那年月很保守,中学里男女授受不亲。可十六七岁的孩子,正被青春期烧得彻夜难眠。况且刚刚开放,能看《家》、《春》、《秋》等小说。那里的那种缠绵,占据了整个的心灵。唯一可发泄的地方,大概就是文学了。后来我开玩笑:上中文系读文学专业纯属性压抑下的选择,实在是个人生的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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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文系丧失了对文学的兴趣

  我春风得意地进了北大中文系,心里满得不能再满了。那时还没有商品化的冲击,选专业非常有理想性。理工科录取分数最高的是物理系,文科录取分数最高的是中文系。再看看系里,77级有陈建功等已经成名的作家,我们班有王友琴这样的高考状元。那时新文学初起,什么朦胧诗、伤痕文学等风起云涌;校园里各种诗社、文学社团也好不热闹。中文系本身就是个明星。一个小破中学里的“小屁孩儿”突然跳到北大中文系,自然有些飘飘然了。
  不过,我生命的冲动却出现了变化。当然,我还是在青春期的生理亢奋中,还是把文学看成莫大的感情需要。不过,高中时,我受刚刚开放的社会风气的熏染,开始关心更广泛的问题,几乎每周都往西单跑,对政治突然有了兴趣。
  我在政治上,本是个典型的“傻二”。举个例子吧。1976年周恩来、毛泽东相继去世,周围的人失声痛哭。我哭不出来。其实哭不出来也就完了。但我还生怕自己阶级觉悟或阶级感情跟不上人家,顿然产生一种道德自卑感,觉得自己人格低别人一头,否则怎么别人哭得那么伤心自己则没有眼泪?可叹的是挤眼泪的本事也没有。当时各种悼念活动不断,要在班上念稿子,化悲痛为力量等。但你总得先有悲痛呀!没有还不是说明自己品德太差?心里自卑,到了这些场合就要掩饰。我还记得一次在班里念悼念周恩来的稿子,我尽了最大努力做出悲恸欲绝状,但终于眼泪还是下不来,结果急中生智,马上装出在眼泪如雨的关头一下子控制住、化悲痛为力量了。至于效果如何,自己不知道,也不敢问在场的同学。总之心里对自己很讨厌:怎么这么没有阶级感情呢?!总之,这就是一个十四五岁孩子在那年月的心理状态。想想现在同龄的孩子,实在是为他们感到幸福呀!
  我的政治意识,就是这个水平:没有独立思考能力,没有分析能力,相信主流意识形态,相信社会主义的无比优越,相信自己生在蜜罐里、天下还有三分之二受苦人。开放后,突然通过民间渠道看到那么多社会阴暗面,心里的震撼可想而知。震撼带来了愤怒,从愤怒中又产生绝望:中国怎么办呀?为什么中国会是这个样子?怎么才能改变?这种痛苦,渐渐取代了青春期的性压抑,成为精神发育的主动力。
  也正因为如此,上了北大半年,范进中举的那股飘飘然渐渐没有了,人变得复杂了一些。刚上北大时周末回家和父母出门,妈妈总要让我戴上北大校徽,现在我则把校徽忘到了一个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青春期的自我中心淡出,开始有了社会的承担。结果是对文学兴趣的丧失。文学本身当然非常复杂。但是那时对我来说,文学就是青春的热病,狭隘得很。心胸稍微开阔些,当然就另有志向了。记得那时在图书馆前的草坪上仰面朝天地躺着,看着满天的星星,想着那些星光是几百甚至上万光年前闪耀出来的、现在才旅行到我的眼中。我的一生,不过相当于一闪烁的星光微不足道的一段旅程,连沧海一粟也算不上!可我在这里干什么?我在学文学、儿女情长,所关心的不过是这宇宙瞬间中我这个渺小的存在——今年为这个女孩子要死要活,明天为那个女孩子要死要活。这样的日子,在这永恒的宇宙面前有什么意义?再看看这个苦难的国家,看看那么多人的生命如草芥般地消失,我在这里哼哼呀呀地对自己并不了解的女孩子单相思,还觉得一辈子就献身于这个专业了。渐渐地,我对文学反感至极,觉得实在是我这等少年不识愁滋味的青年无病呻吟、浪费生命的专业。
  由此,我和文学分道扬镳了。那些喜欢纯文学的人评价最低的伤痕文学等,在我看来还有些意义,因为那揭示了社会。新诗几年内不知道有了几代,可是最震撼我的,还是最老的一代,比如北岛的“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等等。再有,我发现我是个毫无文学才能的人。比如和我下铺的同屋高远东比,实在感觉贫弱;只要他活着,我学文学就断无存在的意义。
  当时转系是没有可能的。那还是计划经济时代,我们的专业早就被计划好了。不过,当时有个好处,中文系的学生素质比较高,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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