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金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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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金笺- 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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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心忽尔直往下沉,完全知道被排挤是怎么一回事。 
  那种滋味原来我和耀晖都在每天受着。 
  我怜惜地问: 
  “你每天都心里头不好过,对不对?” 
  将心比心,我不难想象到耀晖的难受。 
  可是出乎我意料之外,他说: 
  “没什么,大嫂,就算难过,也已过去了,同学们现在对我都很好。” 
  “什么?” 
  “如果不是过去的事了,我才不会提起,惹你忧虑。” 
  耀晖从小就晓得维护我。 
  在香港的金家伯只有他一个人是这样全心全意地宽厚待我。 
  “问题是怎么解决的呢?” 
  “我一直不管班上的同学说些什么,只一味埋头念好书,结果,段考的成绩出来了,班上从中国大陆来的同学,以我的成绩最好,如果不是英文差,把平均分拉低了,我肯定是全班之冠。老师在同学面前很赞了我一顿,同学之中就有些人开始跟我微笑点头。大嫂,”耀晖忽然兴奋起来,“其中有位同学的数学特别差,有天急得满头大汗还没有把数学功课交得出来,我就走过去给他帮忙,讲解一遍给他听。 
  自此之后,同学们要跟我学习算术一科的都多起来了,再下去,其他的同学对我也不敢怎么样了。” 
  “啊,耀晖!”我轻叹,把他拥在怀中,很引以为荣。 
  “大嫂,我有信心,将会成为班上最受欢迎的一个人。” 
  跟小叔子的这段谈话,给了我很大的觉醒。 
  连小孩子都可以适应环境,审度情形,而终于能克服困难,战胜压力,怎么我就不可以了? 
  耀晖在学校里赢的这场仗,是对我有启示作用的。 
  我细细分析之下,发觉有几点很可取。 
  其一是先充实自己,表现自己,给对方好印象。有实力的人,才能赢得尊敬。 
  其二是采取主动去接触敌人,瓦解敌人,分化敌人。僵局一打开,就有出路。 
  其三是找机会让对方受惠,真实的利益一定最能感动人心。 
  其余什么仇怨都不是不可化解的。 
  我忽尔精神起来,觉得事有转机。 
  再不能困闷在一个由我个人暗地里负担家累的死局之中。 
  要打开这个局面,必须从永隆行的生意想办法。 
  我不能活脱脱像肉在砧板上,任人宰割。 
  是采取主动的时候了。 
  说也奇怪,不知是否心理准备充足,人一回到永隆行去,就不一样。 
  不至于昂首阔步,但头好像不再需要低下去,见了同事微笑,充满信心,而且很自觉地显了一点威仪。 
  毕竟一个永隆之内,除了健如,就只有我是老板身分,我当然并不比任何人的地位低。 
  弄清楚这关键,使我犹如置身于广州的金家,人们口中的大嫂就是金家由上至下的仆婢职员口中的大少奶奶,我没有什么不是比人高出一等的。 
  一有这种想法,整个人的气派气度气势都不同于前。 
  以前,我大概是搞不清楚自己的角色,因而表现得很鬼祟,很不自然,很教人无所适从。 
  自上永隆行任事以来,我从没有要打理茶水的三婶给我添茶递水。每早回铺上来,就只是自顾自地泡一杯茶,带到写字台去受用。 
  这天,我改变了,一回去就带个微笑,用非常肯定的口气说: 
  “三婶,麻烦你给我冲杯咖啡。” 
  三婶分明一愕,好象我认错人似的。 
  “金太太你要咖啡?” 
  “对,铺上的人是自己冲咖啡,还是到外头冰室买?”我问,仍是指令的口气。 
  三婶无疑是慑于我的威势,答说: 
  “都是自己冲的。” 
  “那就麻烦你了,我最个贪心鬼,咖啡既要糖又要奶。” 
  三婶当然得照着办。不一会,恭恭敬敬地把一杯咖啡递到我的跟前来。 
  第次在永隆行有种权威感。 
  这感觉非但好,而且给我更大的启示。 
  是要先发制人,因为后发就会受制于人。 
  我呷了一口咖啡,开始进行我构思的计划。 
  我嘱咐三婶,叫她去通知永隆行的职员,逐个来我跟前见面。 
  中间有了个传达的人,就更不能不来见面了。 
  职员一坐下来,我什么闲话也没有,只跟他们直接地谈公事。我开头总是说: 
  “信晖过世了,相信他在世时,很得到你的效力,永隆行才会在这么短时期就建立起来。到今日,我相信人在情在的情况会在我们之间发生,你必然会更用心地辅助我们姐妹俩,合力把永隆办好。健如她是比较多一些在本城工作的经验,我呢,是人地生疏了一点点,很希望你能多给我诉说永隆行的事情,让我多了解,从而能构思应该怎样与你们合力把这出入口公司办得更好。” 
  开场白很重要,我要他们每个人都清楚永隆行是金信晖一手创办的,他的遗孀是当然继承人。 
  遗孀不只是方健如一人。 
  我也是这家公司的决策分子,是他门的直系老板。 
  跟着这份理解,我要他们向我讲述他门的职位,负责的业务范围,对永隆行的看法,对业务的建议等等。 
  并不难跟他们沟通,把永隆行看成以前广州的金家,我一样地相着那份责任去管事,一理通百理明,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困难。 
  自然,要消化一家公司以至一个行业是需时间的,我会慢慢地留神咀嚼每一句话,去增加我的知识本钱。 
  其中一位年纪大约三十岁左右,专营货品买手的李元德,跟我讲的几句话,我额外地记住了。 
  他说: 
  “出入口生意最大的好处是本小利大,但那得要看准入的货是否有市场需求,能找到一个好牌子的货式做总代理,好过掘到金矿。” 
  问题在于到哪儿去找? 
  当时没想到有人在旁提点一句半句的好处。只要知道机会的存在,才会左顾右盼,留神去把好机缘寻出来。 
  永隆行的职员少说也有十多人,很化了我几日的时间才跟他们逐个谈毕,这项工作却把我忙得精神奕奕,情绪高涨。 
  我觉得自己开始完全投入了。 
  可没有注意到我的喜悦原来引致了旁人的不快。 
  这旁人是不言而喻了。 
  健如晚上罕见地跑到我房间来,直截了当地问: 
  “大姐,你这几天是顶够忙的了,为什么呢?” 
  我回头看她,扬扬眉,问: 
  “永隆事务繁,能帮得上忙的人又少,对不对?” 
  这是方健如对我说过的话,她应该记得。 
  果然,她没有忘记,于是更变了面色,继续说: 
  “事务繁忙,职员就要快手快脚地工作,怎么有空跟你聊天!” 
  “健如,就算他们陪我聊天,也是天公地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板雇请伙计,分配什么工作也是可以的,他们领了薪金,陪我说话,未尝不可。” 
  “他们领的薪金是你支付的吗?” 
  “若是金信晖支付的话,我总占他遗产的一部分吧!健如,做人做事不必如此霸道,别忘记,你脚下站的那块阶砖,也是由我的私房钱支付的,如果你要发威,请先拿出家用来。” 
  方健如的脸色变成紫红,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我也骇异于自己突然改变的作风。 
  或许一如睡火山,压抑得太久的熔岩,一泻千里时,必是锐不可当的。 
  当夜,我熟睡。 
  晚上这舒畅的一觉让我知道原来做恶人可以睡得着,且睡得好,因为这是个欺善怕恶的世界。 
  因为睡眠充足,且对于永隆的工作兴趣越来越浓厚,一醒过来,就恨不得飞快更衣上班去。 
  这种今天会有很多事干,且会干得来的感觉十分好。 
  差不多可以说,自信晖亡故之后,只有这几天,我才真算是精神焕发。 
  早起的缘故,有点饿,便跑上厨房去打算找点隔夜的粥点,热了来吃。 
  这些功夫当然不能再让牛嫂来做,她已经是够辛苦的了。 
  走过了长走廓,就听到厨房有人声,是两个女人对话的声音,莫非牛嫂与四婶已经起来给孩子们弄早点? 
  念头一过,就留神细听,不是她们俩,是健如和惜如。 
  因为我听到健如拉高了嗓门说: 
  “惜如,若不是你赞成大姐到水隆去,我决不会让她上那儿作威作福。” 
  “二姐,她上永隆的初期,不是箝制得很好吗?我是预计大姐在一段遭受冷淡的日子之后,真的觉得我们广东俗语所谓‘老鼠拉龟,无从着手’,就会知难而退的。” 
  “惜如,今次我们押错这一铺了,她要是在永隆的势力坐大,怎好算了?” 
  是有一阵子的沉默,然后,就听到惜如的声音说: 
  “二姐,你认为我们二人联手,我思巧,你行动,加起来还不是大姐的对手吗?” 
  我的头刹那间霍霍地鼓动起来,胀痛得不能支持,立即用手撑着墙,试行重新站稳。 
  下一步,就想冲进厨房去,给两个妹子连连赏几个耳光。 
  太太太太太岂有此理! 
  太太太太太不近人情! 
  本是同根而生,相煎之急,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 
  她们如今还是靠着我的私房钱食住穿呢! 
  这不是食碗面、反碗底是什么? 
  一定要教训她俩一顿,甚而下逐客令,请她们立即离开我这个家。 
  我也容不了有笼里鸡造反这回事。 
  可是,我竟没有追随情绪办事,非但没有冲进厨房去,且还蹑手蹑脚地,轻步走回睡房。 
  并不打算让她们知道我把这番对话听进耳去。 
  因为直觉告诉我,冲动的做法不会有好效果。 
  刚才惜如说了,她和健如联手,一动一静去对付我。换言之,我要跟她俩过招对抗,自己就得动静兼顾,既任思量策略的军师,也是挥军杀敌的将领。 
  不顾一切地直陷敌营只是后者的本事与所为,未经与前者配合,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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