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就去了东来顺,老杨停车,我和冠华先上楼。东来顺的经理见到冠华吃了一惊说没有接到通知有他的宴请。冠华笑着说今天是个私人朋友。经理问哪个国家的,冠华说坦桑尼亚。我笑出声来了,冠华捏了一下我的手还在开玩笑说总共三人,随便找个桌子来两三斤羊肉就行了,不必摆冷菜、热菜。我知道冠华说的坦桑尼亚外宾是老杨,因为他身体壮实,脸色黝黑,大概在坦桑使馆工作过。经理为难地说那天晚上所有包房都满了,只有宴会厅。冠华连声说可以可以,摆个小桌子就行了。于是在可以摆二十桌宴席的大厅里,经理在前面放了一张小方桌。此时,老杨停好车上楼来。冠华拍拍老杨肩膀说:“这就是我的坦桑尼亚老朋友。”大家都笑了。这顿涮羊肉吃得非常开心。一切焦虑和烦恼都暂时放在一边,东来顺的老经理一直留在那里和冠华聊天,他讲到东来顺的历史,羊肉片的精选,也讲到1945年军调处时代叶剑英同志等共产党在北平的代表来这里聚餐的情景。冠华说那时他也短时间来过北平,果然记起在这里吃过涮羊肉。回家路上冠华还是那样兴高采烈,说以后再去。可惜这是我们俩绝无仅有的一次。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这样轻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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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风雨(4)
冠华十分恋家。一周五六次的宴会对他来说只是工作而已。他往往基本不吃什么,宁愿回家后吃一碗鸡汤面。他爱吃我做的南方菜,只要有时间我就亲自给他做。他说哪里都没有家里好。原来他孤身一人,保健药品从来不记得吃。我们结婚后,我从北京医院要来了十几个小小的粉剂针药瓶,把冠华每顿要吃的药——保护心脏的、血压的加上维生素,都分好放入小瓶,每顿饭后倒一瓶就都有了。即使我不在家也很方便。有一次,他的一个朋友看他倒出一瓶各种颜色的药片一下子往口里倒很奇怪,问他吃的是什么药。冠华指指我说:“不知道,含之装的。她给我吃毒药,我也吞!”
我在此之前的三十多年中从来没有照料过别人,也没有被别人悉心照料过。直到和冠华恋爱,我才突然产生了要无微不至地去关怀照顾另一个人的强烈欲望。直至今日,我都难以置信冠华大我二十二岁,因为我从来把冠华置于我的庇护下,而冠华对我的依赖也越来越强。一切生活上的事都听我的。我从照顾冠华的琐琐碎碎的小事中得到爱的满足。我觉得被所爱的人需要就是一种最高的幸福。有时候我觉得他简直像个大孩子。后来冠华病后就更是如此了。为了让他午睡后喝上新鲜的西瓜水,我可以在炎热的夏季整个中午一粒粒地从半个西瓜中取出瓜籽后搅成西瓜汁。连香蕉都由我剥去皮,切成一小段后插上牙签给冠华。我的朋友海鹰有一次看着冠华吃香蕉,开玩笑说:“章老师再这样照顾乔伯伯,将来乔伯伯会像《大林与小林》里的大林一样肉都快从指甲里长出来了!”然而,这是我的一种巨大的满足!我们初结婚时,冠华不习惯也有点过意不去,但后来他懂得这是我的一种心愿,也就坦然了。再后来,他几乎是一种依赖了。我没有研究过心理学,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深深爱着一个人的女人,都是这样地愿意献出自己一切悉心地照料、庇护她所爱的人,不论他比她年长或年少。至少我是这样的,我那十年就是这样度过的。
山雨欲来
我和冠华那种忙中偷闲苦中作乐的日子最终到了1975年也结束了,接下去的是一场灭顶之灾。这年10月,又是基辛格来访。10月12日晚主席会见后,我参与整理记录直至凌晨。当时困得无法继续。在场那位“通天”朋友突然对我说:“你别打瞌睡了。我告诉你一个消息,你一定就醒了。”我问什么消息,她说:“要批判邓小平了!”我确实给吓醒了,问怎么可能?她告诉我毛主席对她们批评了清华大学的刘冰信件,并说邓小平同志是后台,这是一股右倾翻案风。
事态急转直下。在全国还未有动静之时,外交部率先掀起了批右倾高潮。10月25日,部党核心组开会学习毛主席谈话,会上有人声色俱厉批判冠华月初在纽约会见基辛格和日本外相的谈话都犯了右的错误。与基辛格的谈话错误是迟迟不指出美苏搞新慕尼黑阴谋,是大使先讲了。与日本外相会谈的错误是急于与日本签和平条约,在原定会谈之外又加了一次会晤。据说这都是毛主席批评的。与此同时,宣布要扩大范围,把使、领馆的老、中、青代表都召回学习。
我们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形势变化打懵了。谁也弄不清这究竟是不是来自毛主席,却又不敢顶撞,于是10月27日冠华开始做检查,违心地检查根本不存在的所谓对美、对日的右倾错误,从此没完没了!正在那时我要陪同一个尼泊尔的皇室团去外地,十分放心不下冠华。记得我出发前的晚上与冠华相依相偎呆坐在沙发里很久很久。我们都为国家的前途、自己的命运感到无限迷茫。我说不管多大的风浪,我们都必须顶住。冠华叹气说周总理病得那么重,谁也不再忍心去和他讲这些事。他打过几次电话请示小平同志,但他对这局势已无能为力,我不好再去请他出面制止外交部的事情,这一次只好听天由命了!我沉默,冠华又说:“反正我早已有准备罢官。只要我们在一起,罢了官就‘回家卖红薯’!”我突然情绪激奋说:“不行!凭什么就这样挨整!我们可以向主席告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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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风雨(5)
后来的一切错误都是这情绪的激奋引起的,也是我们对当时真正的政治形势根本不了解。外交部的批判已经从冠华的外交政策延伸到何英同志的所谓“对待文化大革命的错误”以及黄镇同志的所谓“在使馆执行错误路线,打击青年干部”。一大批老干部又面临四伏的危机。
我果真被我这该死的性格冲动所驱,状告“通天人物”到了毛主席那里,并且得到了支持。12月12日,毛主席会见美国总统福特之后对矛盾的双方说:“老家伙还是有点用处的。我就是最老的!不要轻视老家伙!”“你们是造反派,原谅原谅老家伙,高抬贵手!不要动不动就叫滚蛋!”从主席那里回家,我们精神振奋认为形势并不那样紧张,只是打打招呼,做点检讨,小平同志也无事,外交部经过毛主席批评也无大事,只是今后关系复杂难处!
但是,这告状的事终于使我陷进了一个深不可测的黑黑的无底洞。至今我也弄不明白这陷阱是从何时何人开始的。总之,我们被一些虚假的现象所迷惑以为公道可以战胜邪恶,谁能料到最后却是我们自己被定罪为“借刀杀人”!
一个人真正的成熟是多么不易!我至今仍容易情绪激动而感情用事,这招祸的性格给我自己和冠华导致了杀身之祸。随着岁月的流逝,冠华那充满哲理的感慨:“性格即命运”,越来越深地镌刻在我的心上。我和冠华性格太相近,脾气太相同,因而在一个人情绪冲动时,另一个不能用理智来抑制这种冲动可能造成的恶果,尤其是在政治游戏之中!1976年的悲剧中这种性格因素是铸成大错的不可否认的因素。多年后,冠华的一位老朋友对他说:“你那时只要再忍一忍,几个月后就大不同了!”冠华说:“我忍了两年,实在忍不下去了!”我叹息着说:“也许都怪我闯的祸!”冠华动情地说:“不要这样想,你是我的支柱!人家矛头是针对我的!”
送总理最后一程
1975年刚刚结束,巨大的不幸降临了。元旦过后的一周,这年的1月8日,周总理逝世!多年来,我看到冠华与周总理的关系是一种十分亲切默契的上下级配合,但又是非常含蓄沉稳。我几乎没有见到过他们之间有过任何私人来往,真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冠华的许多处世原则似乎默默地受到周总理很深的影响。例如他从不爱在高级领导干部之间串门聚餐。有一次一位部队高级领导干部打了多次电话请冠华和我去吃狗肉,还要介绍他们几位领导干部的夫人与我认识。冠华那些天实在忙,另外他也不习惯这种社交活动,所以婉言推辞了。后来,因为这位领导再三邀请,而且直接打电话到我办公室,冠华对我说:“不好意思不去了,那就我一个人去,你不要去了!”我说:“人家直接请了我,为什么你认为我不去为好?”他说:“我们最好不要多串门,现在那么忙,你去了一次,碰见那么多人,下次第二、第三个人请你,你去不去?去吧,时间可惜,不去又得罪人。然后你还要回请。人家说我六亲不认,我看还是这样好。应酬多了没有什么好处。以后再互相送东西,事情越闹越多。你不要卷进去为好。”后来,冠华处于逆境,他的一位老友来看他,埋怨他说:“当初你在台上,那么多领导都愿意同你来往,你总是除了工作,从不去走动走动。我过去劝你要多来往,你不听,现在你有困难了,平时不走动,也不好有事帮忙才找人啊!”冠华说:“我不后悔。我现在也没有必要到处去找人。我求的是公正,相信党中央会清楚的。”
我不禁想起多年前的一件事。1971年11月,我们参加第一个中国代表团赴纽约参加联大二十六次会议。当时,中美关系还是对峙阶段,没有任何形式的官方或民间往来。初到美国,出奇地新鲜。我们代表团中的年轻人聚在一起说,要给周总理带点美国东西回去,中国外交的突破,进入联合国,他是奠基人。于是,我们买了一盒巧克力,一盒饼干,这在当时的国内是从来见不到的外国货。回到北京,我们把这些东西送给总理身边的小高,并且谎称“这是乔部长送给总理的”。我们当时不了解总理与冠华之间三十年形成的相知,以为说是乔部长送的,总理就会留下。谁知事情适得其反。东西送给总理后不久,有一次总理召集外交部许多干部开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