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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是晚上到达的菩提迦耶,找到旅馆,放下行李,到大街上转了一圈。远远看到正觉大塔,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那就是佛陀的金刚座所在,只是觉得:印度教的塔,造型真特别。其实正觉大塔就是举办噶举法会的地方,我并不知道。当时迎面走来一位喇嘛,竟然张嘴就用普通话对我说:“你要去哪?”我竟然张嘴就是:“我来见噶玛巴。”喇嘛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吧!”就走了。我站在原地,茫然地问自己:“明天,明天又能去哪里见呢?”
那样无知的我,万一错了呢?
从无明开始
第一次坐在噶举祈愿法会的现场,很震撼,也很不知所措。因为那时候的噶举祈愿法会,更像是西藏人自己的法会,藏文的法本,西藏的规矩,所有文字资料都是藏文的,所有工作人员也都是藏人。置身于法会现场,只能是个被祝福的人,却不知道如何去为世界祈祷;在噶玛巴座下,也只能是个跪拜的人,却不知道该如何跟着他前进。
那时候法王在菩提迦叶并没有自己的寺庙,所以是租用的雪谦寺,当初前去参法会的外国弟子也并不多,法会期间法王每天晚上都会在雪谦寺给予外国弟子开示。小小的雪谦寺经堂,已经能够容下所有的外国弟子。那时候法王给予皈依戒,会让没有皈依过三宝的人坐在前几排,已经皈依过三宝的人则在讲课后先行离开。还记得,我皈依的时候,只有二、三十人。没有什么制作精美的皈依证,只是给我们每人发了一张小白纸,上面是法王给我们写的藏文法名,然后盖上法王的章,仅此而已。
到了第二年,第二十三届祈愿法会之前,第一届宗门实修法会时,前来皈依的人已经有六七百,主办方也精心准备了皈依证。当我混迹在领取皈依证的人群里,想要走近法王献哈达的时候,走到法王面前,老人家指着我说:“你不是已经有了吗?!”所以直到现在,我的“皈依证”,还是那一张小纸条。不过我相信,那会是噶玛巴所发的,最特别的“皈依证”。从那一年开始,雪谦寺的经堂,已经坐不下前来觐见法王的外国弟子了。于是晚上讲法的场所,换到了台湾寺的地下室。现在的人们,一定很难想象,法王还在地下室里讲过法。
那时候在座下听法的我,也像是那张白纸,只有一个名字,然后呢?因为一个名号,我来了,得到了一个新的名字,然后呢?我就算是皈依了吗?当时我以为我是的。
直到第三年,我才发现我并没有真正的皈依。那一年去见法王,如同走投无路的病人,我老实交待——
五年修来一皈依(3)
“上师,您知道癌症吗?Cancer,您知道吗?”
上师说:“我知道。”
“得了癌症的人,如果他想补充营养,首先得到补充的是他身体里的癌细胞;如果他想吃药杀死病毒,首先被杀死的是他身体里健康的细胞。”
上师认真地听着。
“上师,我觉得我就像是个癌症患者。当我想提升‘佛性’,首先得到滋养的是我的‘自我’;当我想杀死‘自我’,首先受到伤害的是我的‘佛性’。就好像我能来见您,首先生起的是骄慢心,然后才是法喜。我是不是很糟糕,我该怎么办?”
法王并没有当下就告诉我该怎么办,却在一个多月之后教授《佛子行三十七颂》的时候,给我开出了“药方”——
“很多人很喜欢修持,也好像很认真在修持佛法,但大部分都是一种逃避痛苦的安慰而已,就好像背痛涂点儿油,按摩一下一样。然而真正应该舍弃的东西,例如世间的名闻利养,却又放不下,虽然没有明说,但下意识的、很自然地把俗务当成生活中不能没有的一部分;因此,在怎么努力修持,顶多得到的是短暂的快乐而已,不会有更深的体会。如同得到了癌症,食物的养份首先让癌细胞吸收去了,好细胞得不到;而应该对治癌细胞的药,首先却把好细胞给杀了,完全本末倒置。我们放不下执著的修行,就像如此:该利益的没利益到,不该舍弃的却舍弃了。
虽然法王当时是在对着大众讲法,但是听到那个“癌症”的例子,我知道,上师说的就是我。
那样无明的我,万一错了呢?
向无畏前进
到了第二十四届祈愿法会,噶举祈愿大法会已经有了多国语言的念诵法本,多国语言的现场同声翻译,噶举祈愿大法会已经成为了国际性的集会。
到了第二十四届祈愿法会,我们在菩提迦耶兴建的德噶寺已经圆满落成,但是前来参加法会的外国弟子,还是将宽敞的德噶寺大经堂挤满了。噶举祈愿法会已经成为了噶举佛子一年一度回归的心灵家园。
就我个人而言,一年一度回来见上师,更像是复诊。如果噶玛巴如同泰姬陵,只是印度众多著名的供人观瞻的“胜迹”之一,那么大可不必每一年都不远万里地前来——实在没必要每年参观一次泰姬陵,不是吗?
记得在第二十四届祈愿法会结束后,我去见上师,向他报告自己功课的完成情况,并请示是否可以开始下一个阶段的功课。上师稍作观察,很简洁地说到:“座下还不够。” 两年之后,再去见上师,我又报告到——
“上师,两年前您跟我说,我座下的修持还不够。”
上师点点头。
“这两年以来,我在座下一直跟着老师学习《华严经》,还有就是修如梦……”
还没说完,上师连连点头:“如梦观,非常的好。”又说到:“《华严经》非常的好,你可以好好地修《普贤行愿品》、《净行品》,等过几天给你授了五戒,还可以修《梵行品》。”
只是很简单的报告,上师就能够了如指掌,并准确地指示了接下来该服用的“药”。
上师如良医,法如良药。这些年来,前来见法王的有这样两种人,一种是非常热衷于看医生,是的,只是看医生,不是看病。他们对医生的兴趣远远大于对自己的病情的关心。那么噶玛巴,很容易会沦为他们的‘泰姬陵’。还有一种人,热衷于抓药。他们不相信任何的医生,更愿意自我诊断,然后自己决定,只需要哪一副药,而不需要其他。于是噶玛巴就只是他们的药剂师而已,他们不需向医生报告病情,自己写了药方,抓了药,付了钱就走人。第二种人是更危险的,因为往往自认为这就是:“依法不依人”,还自以为有佛陀撑腰。殊不知,佛陀说的是:要根据上师所掌握的法而决定要不要皈依他这个人,但并不是说:只要上师讲的法,不需要依止上师。
一年一年地回到印度,回到上师面前,小心地报告着病情,有时候是药量不够,有时候是矫枉过正,有时候通体舒泰,有时候痛不欲生。直到多年之后,才知道:上师的法,远不止是他双唇之间吐露的语言,所以呈上一双耳朵绝对不够,不呈上全身心的虔诚,得不到上师的心传。直到多年之后,才知道,真正的皈依,一定是同时的出离,你不可能同时站在原地还能够保持前进,对轮回里的系缚法出离了多少,就能知道对三宝的皈依有多少。
而上师下药,完全不必是闭门开方,随时随地,无心快语或者苦心叮咛,甚至只是默默行持,总是能够触及弟子的患处。很多次,明明是法王对着大众的开示,明明是随手拈来的例子,却像是对我的准确棒喝,或者一剂及时的救命针。这样的情形出现了很多次之后,我开始相信,上师给与的其实是全部,但并不独厚于谁,而是如同常雨甘露,只看你愿意用多大的法器去装载,用多开放的心去相应。
令众生从轮回大病中出离,让世界恢复勃勃生机,就是噶举祈愿大法会存在并且延续的意义,目睹自己一点一点的变化,见证内心一年一年的成长,就是我前去觐见噶玛巴的动力。
其实,这些年来所有的“观察”,是为了让自己更有勇气,更放心地将自己交给上师三宝,常相知、莫相疑。用六年的甚至更长的时间,确定一个生生世世不变的决定,一点也不算长。
最后直到离开印度,法王也没有告诉我观察的结果,但我愿意,用六年甚至更长的时间,等待上师给我的答案。但愿,我也不会让上师失望。
(五年修来一皈依完)
一直向西,行脚去
行脚的不一定是僧。
于僧道,行脚是一山一寺一道观的寻访、参问,生死大义、天道人伦,都一一去觅个究竟。然而于愚人如我,行脚是不得不的渐行渐远,直到找到一个足够疏离的距离,足够高远的高度,才稍微能够一瞥自己以及这个世界的更多面向——是的,我的意思是,当我和世界深深纠缠在一起的时候,我既不了解自己,也不了解这个世界。
为什么是行脚,而不是旅行?因为山山水水不是目的,即使我必须经历它们,而且我也绝对不会错过一次尽情的浏览。但是当借阅了别处的风景与人生,再借问了他人的领悟和实证之后,最终需要穿越的,是我自己内心的沟沟壑壑,需要找到的,是心灵的暗礁与险滩。这是一个上下求索、左右奔突的过程,最后可能豁然开朗,也可能一无所获,但既然选择了出发,就需要有一点一意孤行的凛然,不是吗?
我选择一直向西,从北京到拉萨,从拉萨到尼泊尔,从尼泊尔到印度,行脚而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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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寂寞又细小
北京西到拉萨,T27次列车,晚上七点半点出发。在火车上一觉醒来,看到了一片古城墙,明明上了岁月,还要一副光彩崭新的模样,想必是西安,倒头接着睡去。又是一觉,还没醒来,被邻铺吵醒,说是看见雪山。看上去好矮的雪山啊,却不知自己已经是身处海拔四千以上,所以连连的小山稍一仰脖,就顶了天,白了头,穷了首,生生立在了三界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