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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些时候,我独自蹲在一中的宣传栏下,那里贴着很多学生的作文,其中就有欧阳慧的。我仔细地读着欧阳慧的文章,她娟秀的字迹深深地打动了我。女孩儿的作文似乎深得老师的欣赏,每个礼拜都会换一篇新的,有一次居然是一首诗歌。我实在忍不住了,趁着没人的时候把那张纸揭下来揣进了口袋。
夜里,我蜷缩在木板搭成的单人床上读女孩儿的诗,我也读不出个好坏,但却神魂颠倒,甚至捏着那张纸睡去。其实我那么爱她,应该去偷她的内裤,而不是诗,但我偷不到内裤就只能偷诗了。后来那张纸被我整个地捏烂了,我只能将它折起来塞进抽屉里。
有一天,我和大飞他们几个在文化宫门口闲站着,我们把上衣纽扣全部敞开,叼着香烟,对着过路的妇女同志不怀好意地笑。这完全是街头混混的作派。妇女同志都非常害怕,加快脚步从我们视线中消失。后来我们看见几个橙色的身影从人行道那边走来,哇,重点中学的妹妹。大飞扯着嗓门喊道:“平胸!平胸!”我打量了一下,还真没冤屈她们,全是飞机场。那些女孩自知理亏,非常羞愧地低下头,挽着胳膊从我们眼前走过。我们一伙人尖声大笑,“平胸!平胸!”喊得满街的男人都朝她们看。其中有个女孩忽然抬起头来,快速地朝我们看了一眼,我立即认出来了,她就是欧阳慧!可惜我那张狰狞的笑脸来不及收回去,我满怀内疚,同时又是面带嘲讽地对她说:“平胸。” 。。
戴城往事(4)
第二天放学,我照样穿着杨一的校服去戴中踢球,杨一不在,我和足球队的人混得比较熟了,他们也不介意我是外校的。那天欧阳慧也不在,我踢了小半场就觉得没意思,正想回家,忽然看见欧阳慧带着门房的刘大爷和两个体育老师向我走来。欧阳慧指着我说:“他是化工技校的!”她的声音尖利而愤怒,和我骂她“平胸”时如出一辙。刘大爷手里拎着一把铁锹,两个体育老师各拿着一根跳高的竹竿,隔着老远就朝我捅过来,好像我是一条无证的野狗。刘大爷还对我嚷:“噢嘘,噢嘘,不要跑!”这句话提醒了我,我撒腿就跑,后面几个人紧追不舍,竹竿子往我屁股上直捅。有人大喊:“抓住那个化工技校的!”操场上的女生齐声尖叫。我心想,妈的,我又不是色狼,你们叫个屁啊。我仗着腿脚利索,绕着操场跑了一圈,居然又跑到了欧阳慧眼前,她非常害怕,也是尖叫一声。我对她说:“别怕,我不会害你的。”
欧阳慧说:“你这个流氓!”
我长叹一声,扔下她,继续往前跑。人生的误会就是这样,后面有一伙人想弄死你,你还能有什么机会对一个女孩儿表白呢?我认清道路,把欧阳慧彻底忘记掉,专心地往大门口逃去。这时有个足球队的哥们对我说:“路小路,大门锁上啦,你赶紧跳墙出去吧!”我转了个弯,向围墙那边跑去,有一个拿竹竿的体育老师拦在我眼前。我有点恐惧,不过看他的脸色比我更恐惧。没等他站稳,我一头撞在他肚子上,把他撞岔了气,然后翻上围墙,纵身跳入外面的世界中。
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机会混进一中了,也永远失去了接近欧阳慧的机会。这两件事都让我痛心:不能踢足球,以及失恋。
搞不清欧阳慧怎么会知道我是化工技校的,可能她认出我们那伙人的来历。过了几天,杨一来问我:“听说你被认出来了?”我说:“是啊。”杨一说:“听说体育老师拿着竹竿捅你?”我说:“是啊。”杨一说:“你这个笨蛋。”
后来我渐渐把欧阳慧忘记了,我觉得她报复心很重,我才说了她一句平胸,她就把我的老底给揭穿了。当然,骂人家是平胸,这非常可恶,如果有人骂我是个阳萎我就会把他打残了,平胸和阳萎大概是差不多的,唯一的区别是前者用肉眼隔着衣服就能看出来。我曾经因为嘲笑黄莺是个大胸,结果被打成脑震荡,后来嘲笑欧阳慧是个平胸,她手无缚鸡之力,又不认识什么流氓给她出头,只能用比较和平的方式来报复我,但这种方式使我的心都碎了。我要为了那些过大或者过小的胸,把脑子和心灵一起报废掉。
那一声怒喝“他是化工技校的”,从此在我心里生根发芽,最后长出来的植物应该是一棵仙人掌,在我内心那个不毛之地,带着无数根尖刺,不需要浇灌,不需要修剪,永无宁日地戳在那里。
在此后的一年中,我偶尔还能在街上看见欧阳慧,她当然还是个平胸,可我已经没有胆量再去调戏她,她也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我,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像从未发生过一样。有一天我打开抽屉,忽然翻出那张写着诗的纸,四百字方格稿纸,写着她对于星辰和河流的向往。女孩儿的脸再次浮现在我眼前,这让我非常迷惘,又非常羞愧。爱情对我来说,就像一把菜刀,明明是应该用来烹饪的,我却用它砍了人。这就是我初次暗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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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若只如初见(1)
九一年夏天,我在戴城无所事事,时间就像泥坑中的水,凝固,腐臭,倒映着天空中苍白的云。
我每天蹲在家里,找不到去处。为了防止我学坏,家里把我的零花钱降低到不可思议的水平,一个月只有5元钱。穷困到这个地步,我能找到的打工机会,只有跟着大飞去做舞男,可是我不愿意,大飞也说不行,每天跳Bo到精疲力尽,别忘了我还是个处男。大飞说了,哪天我破处了,就可以去舞厅跟着他上班了。
我也不能去街上抢劫初中生,因为找不到同伙。一个人出去干这个,太危险了。至于偷车,只能偶尔为之,尽管戴城的旧车市场为每辆赃车开出10到50元不等的价格,但我不想把这件事当一门长期生意来做。我见过偷车贼被人逮住,绑在电线杆上示众,每一个过路人都可以上去揍他一拳,一个小时挨了三五百拳,警察来的时候他都奄奄一息了。
既然什么事都干不了,我就只能歇着了。有时我到楼上去找杨一玩,但他也未必有时间接待我,他照例在房门上贴着纸条,“复习功课,请勿打扰”,窗帘严闭,屋子里放着新概念英语的录音。这时我就照着他家的门猛踹一脚,然后拔腿就跑。事后杨一还问我:“是不是你踹的门?”我坚决否认,说这是四楼的智障干的。
在七月的某一天,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要去老丁家,给他换煤气罐。
老丁是我的语文老师,化工技校的。技校不是妓院,毕竟也要搞点文化教育,语文课当然免不了。其实技校生根本不需要学什么语文,到了厂里没人会在乎你语文水平好不好,但语文是基础课,总要象征性地学一学,更何况化工技校的老师多如牛毛,也要让他们混口饭吃。语文的存在就是为了让语文老师能养家糊口。
老丁在一年级的时候担任我们的语文老师,他早先是橡胶厂的干部,宣传科的,更早以前是个工人,他喜欢刷点小文章,那时候写文章的人比较稀罕,在报纸上发表几个小散文就可以混进宣传科。八十年代,他通了关系跑到化工技校来教语文,他妈的一个宣传科的干部,根本不是师范毕业的,教书水平很差。当然我们也不计较这个,野鸡学校的老师当然也是野鸡,我不嫌弃他,他也别嫌弃我。
老丁本人是戴城的散文家,他的文章经常发表在《戴城日报》的副刊上,署的是他的真名:丁培根。他的写作题材局限于风花雪月,比如学校围墙外面开了几朵瘌痢头花,他就能攒巴出一个五百字的散文。我本来还挺佩服他的,后来我们班主任说他是不务正业,小知识分子幻想自己流芳百世。我们班主任那张臭嘴,十年改造也没改好。
老丁本来不是教我们班的,我们班上男生多,特别混乱,他身体很差,觉得应付不过来。学校体谅他,也体谅我们,就给派了个年轻美貌的女老师过来。这位女老师不知是故意的呢还是无意的,上课时候穿着很薄的白衬衫,里面是一个血红的胸罩,这种装束加速了我们的性饥渴。只要她往讲台上一站,就会招来各种或淫或贱的目光,当然,我们只敢盯着她看,不敢耍流氓,但是即便如此,她还是被这种目光所震慑,半夜做噩梦有几十个男生轮奸她,二十连发颜射的女主角。一场梦做下来,累得连腿都抬不起来。她心理压力太大了,受不了,就申请调到别的班上去了,那些班级女生比较多些,男生的目光相对温和,她也不再戴那个血红胸罩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人生若只如初见(2)
接替她的人就是老丁。我们非常不满意,血红胸罩没得看了,相反,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个花白头发、近视眼、佝偻着腰的中年男人,红颜换作白发啊,刚刚被勾引起来的性欲无处发泄,只能用怨毒的目光看着他。化工技校上午上课时会有纠察老师巡逻,凡是不守纪律的学生立刻被拉出去,蹲在走廊里反省。到了语文课,我们班会有成批的学生被拉出去,蹲满整个走廊,教室里反而稀稀拉拉的。上座率这么低,老丁也很羞愧,就对我们说:“你们上课时候不要说话啦,说话会被拉出去的啦。我允许你们打瞌睡,睡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