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后,邓稼先一家人住在中关村的科学院宿舍。许鹿希每天乘坐的31路公共汽车乘客稀少,最近的车站离家也有两站路之遥。每到晚上,邓稼先总是骑着自行车到车站接她。特别是到了秋天,当她从31路公共汽车走下来时,不远处稻田里传来的青蛙欢唱声,又会让人想起“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的诗句。
许鹿希和邓稼先都非常喜欢月亮,尤其喜欢那一弯新月,他们觉得那一弯新月简直令人如醉如痴。一个仲春的夜晚,他们从人民剧院看戏出来,拂面而来的晚风带着丁香花的味道,许鹿希知道,邓稼先最喜欢丁香花。她对邓稼先说,我们去看看,哪里的丁香花这么香。这一对年轻人就这样寻着花香在月光下相依而行。许久,邓稼先说:“我们如果永远这样多好。”听着爱人的话语,许鹿希觉得一种幸福感涌上心头。她也在想,时间的长河上是否能够永远倒映出他们快乐的身影?
“很正直,很正派,很踏实”
许鹿希说:“我的性格比较安静,并且我不太活泼,不太闹的,是比较内向的。邓稼先他是待不住的,一有点时间他就愿意去玩,他喜欢爬山、逛公园、听京戏。”
我说:“那他的这种爱好您也就随着他了?”
许鹿希说:“我当然是跟着他了,他说去爬山我也跟着去。”说话时,我看到许教授的脸上出现了只有在恋爱时才有的神情。
我问:“生活中,一般都是男主外,女主内,你们有什么分工吗?”
“在家里邓稼先一般都是听我的。”
……“你们结婚时有没有山盟海誓?”
许鹿希回答:“对于我们来说不需要山盟海誓,因为我们两家老人之间都是多年的好朋友,都是北大教授。所以,两家本身的背景相同,互相之间的交往又都很深,我和邓稼先互相也很欣赏对方。怎么说呢,互相就觉得彼此是可以托付一辈子的。”
又是一个初冬的黄昏,和许鹿希聊了一个多小时之后,我问:跟邓稼先认识到谈恋爱,他哪方面吸引了您?
许鹿希没有犹豫地告诉我:“这个人很正直,很正派,很踏实。”许鹿希一下用了三个“很”字。我沉默了。是啊,既然看到了他身上有这些难得的品质,就是知音的征兆,聪慧的女性受到了这种征兆的感召。许鹿希说:“他教过我们课,我们很多同学都是这样认为的,他不偏爱人,有的教员对那些穿得比较阔的孩子很殷勤,对一般的就不怎么样。他不是这样,邓稼先是一视同仁,有什么问题就认真地教,他的态度让你觉得,他非常想让你懂。我们有些问题问他,他说一遍我们还不懂,他就会耐心地继续给你讲解,从另外一个角度再讲,直到你懂得透彻了为止。他这样教学生,老师、学生就知道他心地非常好,为你着想。你想想,教员这么讲课多累啊,不管什么人问,态度都这么好,让你觉得他心里是很善良而且对人很诚恳的,这一点很好。从我上大学物理实习课时,也就是1946年认识他,到1986年他去世,前后40年,这40年里他最最主要的一个特点就是他很纯朴,很正直,这个人心地很善良,没有什么鬼点子,所以你觉得他是一个真诚的人,他不管对人、对事业、对国家都很真诚,真诚的人你就会觉得很可爱,不是奸猾的人,这一点你可以理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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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老邓一家亲
“成人没成年”……邓稼先的童趣
孩子是生命延续的唯一证明。有了孩子,才称得上是真正地过日子,过那种高高兴兴上班来,平平安安回家去的日子。
1954年10月,邓稼先和许鹿希有了一个女孩,1956年11月,又有了一个男孩。两个小宝宝的先后到来,给这一对搞科学的夫妇,增添了另一种欢乐,一个热闹而有趣的小家庭出现了。
邓稼先和许鹿希的工作虽然比较忙,但是,邓稼先非常喜欢孩子,他只要有点空就把小孩弄出去玩,他骑自行车的车技非常好,他就把这两个小孩……那时候都比较小,3岁多一个,1岁多一个……都放在他自行车前面的大梁上坐着。小的坐前头,大的坐后头。他这时候就一手扶着车把,一手照顾着孩子,然后就骑着车绕圈。他可以骑得很快很快,小孩的脸被风刮得红红的,风呛得孩子直咳嗽,可是孩子们特高兴,觉得非常好玩。每当这时候许鹿希就在旁边开心地笑着,直到孩子咳嗽得厉害了才叫他们停下来。
小孩子有时玩得忘了回家是常有的事。特别是儿子平平常在天完全黑下来时出去抓蛐蛐、逮青蛙,弄得满身泥土回来,许鹿希自然要随口说上几句。邓稼先总是说,孩子嘛,不要管得太死,我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邓稼先不仅不怪罪儿子,还不断地向儿子介绍经验。
每逢年节,父子两人还站在晒台上放二踢脚,比赛看谁甩得远、甩得高、甩得准。许鹿希说,那时候他们住在北京西郊很普通的一所楼房里,房子的周围,一片空旷,可以在四层楼上望到10公里外新街口的地方。他们爷俩儿放的鞭炮在天空中炸响,没有被高墙遮挡所产生的发闷的声音,因此清脆嘹亮,响彻云霄。这使他们心神非常畅快,往往到很晚还不肯收手。
许鹿希说:“他就是这样,已经当了爸爸,也跟孩子一样,他永远是成人没成年。”
和父亲对酌
他们两人的工资收入不低,生活蛮不错,星期天就带着孩子们轮流到两家老人那里去玩。邓稼先是个孝子,工作之余,他最喜欢的就是陪父亲喝酒。那时候五粮液、竹叶青、茅台还没有那么贵,所以他都喜欢喝。许鹿希说:“那时候茅台不容易买到,要拿我父亲的酒票才可以买到茅台。买到茅台以后,他就把酒揣在兜儿里,回到北大他父亲家,他跟他父亲两个人对着喝,家里炒一点小菜。他们父子俩把酒瓶往桌子上一放,相对而坐,然后把酒倒出来你喝一杯我喝一杯,茅台是白瓷瓶子的,看不见嘛,两个人拿着摇,听里面还有多少,然后这个说还有一些,我再喝一杯,你不许喝了,那个说,那我还喝一杯,又晃,父子两个人一边聊天,一边喝。
“每到那时候他父亲兴致就来了,就给他讲古时候的故事,因为屋里挂了一些古代的画,这个画是谁的,那个画是谁的,这个是谁写的字。老人家真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邓稼先听得也来了兴致,他一边听着,一边咂摸着酒味,还不停地叫好。他父亲看他听得入迷,就乘机多喝,不过他们不会喝醉。”
命运即将变化
要照顾家庭,还要工作,许多夫妻间的生活跟结婚前比都会有一定的差距,也许这种差距是无意的。但是他们却认为人生短得很,能和心爱的人时刻相伴,是一种莫大的福分,应该好好珍惜。工作和生活是他们人生的两个支点。生活安排得兴趣盎然,工作也是相互促进。许鹿希在医学院的工作除了授课以外,业务研究方面也不断有新成果。
邓稼先在大家的眼里更是出类拔萃。1956年4月,邓稼先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在1956年4月22日的《人民日报》第一版上,刊登着一条消息,标题是:一批科学工作者加入中国共产党。“据新华社21日讯 *中国科学院机关委员会今天在北京举行大会,接收了北京区各研究单位的35个研究人员和工作人员入党。”在这批*员中,就有原子能研究所副研究员邓稼先。
许鹿希在1950年上大学期间加入了共产党,用那时候的话说,对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理想的追求,让这一对搞科学的夫妇又多了一层同志关系。
1958年8月的一天, 34岁的邓稼先被选为中国研制第一枚原子弹的主攻手。
也就是这一天,他自己的人生轨迹以及他家人的生活都发生了重大转变。
第四章 进入寂寞人生(1)
就是为它死了也值得
说起婚后的5年,许鹿希仿佛又回到了那幸福的时光:“那是5年真正快乐的日子。”
星期日,一家四口常常带上面包、包子、北冰洋汽水到颐和园一玩一整天。顽皮的邓稼先从不在浴场游泳,通常是把租船划到一个隐秘的地方,才下水“游野泳”。冬天,邓稼先把儿子驮在肩上带一家人逛厂甸庙会,边逛边露一手“绝活”……抖空竹,不光能抖两头一样沉的,还能抖一头大一头小的,抖出很大的声响,并且甩出去,再接住。
许鹿希说,他是一个非常快乐的人,跟他在一起比较轻松,他的喜好也比较宽广,不是无聊、没有趣味的人。他是一个事业有成的男人,也是一个会享受生活的男人。说到这里,许鹿希的目光投向了窗外,长长地一声叹气。
至今,许鹿希都不能忘记1958年8月盛夏的那一天,随着邓稼先工作的突然转变,他们进入了寂寞人生。
1958年8月,新中国诞生快9年了。那是盛夏的一天,邓稼先回家比平时晚了些。他进家门时,4岁的女儿典典正和两岁的儿子平平玩耍,一切和平时一样,许鹿希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晚了?”他只点了点头,没有回答。邓稼先草草吃过饭,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就独自上床休息了。在床上,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其实此时在他身边的许鹿希也难以入眠。
许鹿希回忆:记得那天晚上,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这样的夜晚是我和邓稼先都喜欢的。以往无论工作多累,我们都要出去走走,那种在月光下散步的感觉非常好。可是那天晚上邓稼先早早地就要休息,我也只能随他。但是我们很久都不能入睡,特别是他,不断地翻身。我透过窗户看到月亮已经到了夜空的正中间,说明已经是午夜时分了,我注意到他也在望着窗外的月亮。又沉默了一会儿,我有些沉不住气地问他:“你今天是怎么了?”听我这么问他,他干脆坐了起来靠在床帮上,他轻轻地把一只手放在我的手上,眼睛却看着外面的月亮说:
“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