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麟睡得正香,被一只手轻轻地推醒了。他睁开惺忪的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再看推他的人,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惊喜地说:“啊,文雍,是你呀?”
周文雍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下,示意他不要出声。柯麟点点头,站起身来,和周文雍一块儿来到舱外。柯麟才发现船已经行驶在茫茫的大海上了。
太阳从东方升起,万道霞光在海面上泛起一片灿烂的波光。柯麟舒展了一下腰身,又长长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看着周文雍小声问:“太巧啦,没想到会在船上遇到你。铁军呢?”
周文雍语气沉重地说:“我和铁军失去联系了,12日那天长堤告急,我派她去当翻译,从此杳无音讯,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中国地下党人》第二章(2)
柯麟略一沉思,安慰他说:“铁军不会有事的,13日撤退前她还帮着护送伤员来医院了呢。”
“是吗?”周文雍精神一振,“你见到她了?”
柯麟点点头:“见到了,她一脸黑灰,但精神抖擞,我向她询问了起义情况,临别时还互道了珍重。”
周文雍仍忧心忡忡地说:“铁军哪里危险往哪里冲,真是让人担心呐!”
“放心吧,别看她年龄小,但灵活机智,很有斗争经验呢。她既然和后方保障人员在一起,就一定会安全脱险的。”
“但愿如此吧。”周文雍苦笑一声,拉着柯麟坐到甲板上。
周文雍凝望着大海远方,满怀深情地呐呐自语:“那天长堤急攻不下,我派她上了战场后,心里就一直忐忑不安,果然就失踪了……”
柯麟问:“你们原来并不在一起工作,你是怎么认识铁军的?”
周文雍沉思一下,说:“认识她是在今年8月份,组织派她来我身边做地下工作,我们扮假夫妻在一起4个月,这期间我被捕入狱,她想尽一切办法把我营救出来。在日常生活中,她像真的妻子一样照顾我,帮我疗伤……”
“她为人确实很好,在我们中山大学,有很多像铁军这样的富家小姐,可是却少有像她这样毅然投身革命,为理想奋斗的女子。”
柯麟说到这里,苏乃倩的倩影在他脑海里闪现,如果苏乃倩也像陈铁军一样有革命的志向,那该多好啊。可是……他的语气显得有些惆怅。
周文雍仍沉浸在对陈铁军的思念中:“我知道铁军对我有情,我也很爱她敬重她,可是我们一直在忙工作,竟然没有找到适当的时机向对方表白感情。……
其实,那天我派她上长堤,知道她这一走有可能就是生离死别。当时,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想告诉她我爱她……又一想,战事紧急,我怎么能儿女情长。唉!我当时真应该告诉她。现在后悔也来不及啦……”
周文雍望着滔滔海水,沉浸在回忆中……
陈铁军并没有牺牲,起义失败后,她在广州潜伏了几天后,在铁路工人的掩护下,乘坐运输的火车到了香港,便装扮成阔小姐,坐一辆三轮车前去金台路的广东省委机关报到。她在这里见到的第一个熟人竟是柯麟,见对方都还活着,一时悲欣交集。
柯麟告诉她周文雍正在里面开会。党中央来人了,广东省委的会议已经开了好几天,一直在总结起义失败的教训。
柯麟看着陈铁军疲惫的神情,关切地说:“铁军啊,你一定累了,会议怕要很长时间才结束呢,你先到文雍的房间休息一下吧?”
陈铁军随柯麟刚要走出工作间,却不料会议室的门“吱扭”一声开了。陈铁军禁不住地回头一看,正巧看到周文雍从会议室出来,立即惊喜地叫出声来:“文雍!”
听到那熟悉而亲切的声音,周文雍蓦然抬头,不由一愣,“噢?是铁军?”他一脸的愁绪顿时烟消云散。
两人都向对方急急走来,目光热切地交缠着,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周文雍极力克制着激动的情绪伸出手,以低沉的声音说:“欢迎你顺利归来。”
陈铁军抿着嘴唇甜甜一笑,眼里闪动着泪花。她伸出手紧紧握住周文雍的手。一时间,两人的感情交融在一起。
身后,柯麟欣慰地望着……
广东省委的会议开了好几天,由于过分追究个人责任,致使领导起义的叶挺、杨殷、恽代英等九位同志受到不公正的处置;。作为起义三人领导小组成员的周文雍甚至要被开除省委常委职务。
会议结束后的一个黄昏,柯麟、周文雍和陈铁军三人漫步在海边,他们的心情都很压抑。
“广州起义该总结的教训是很多的,其中有一条是最让我感到沉痛的。”周文雍并不计较自己在党内得到不公正的处分,他真正痛心的是此次起义牺牲了许多同志。他声音低沉地说。“我们在得到政权后,3天才杀了反动派不过百人,撤退时关押的三百多名反动派也没有处决。但等反动军队一到,正是这些人跳出来,引导着反动军警疯狂屠杀我们的起义军民。从12日到19日,短短的7天时间,反动派就屠杀了我们5000多人。这不是最惨痛的教训么!”
柯麟点点头补充道:“撤退的时候,如果我们能通知到所有的人,就不会有这么大的损失了。”
“是啊。”周文雍眺望着大海远方,“我作为起义的最高指挥者之一,应该承担重要责任啊!”
陈铁军小声为他辩护说:“这也不能全怪你呀,当时的情形早已经失去了控制,广州那么大,打起来以后各自为战,又没有通讯工具,怎么能通知到每个人呢?”
周文雍长叹一口气:“唉,不管怎么说,还是我们这些指挥者缺乏实战的经验,想到那么多同志流血牺牲,我的心里很痛呀!”
柯麟见他越说越难过,故意岔开一下话题:“听说你要离开香港?”
“对。省委派我返回广州,去设法联络那些失散的同志。”
一听到周文雍回潜回广州,陈铁军心里一震。她神色坚定地望着周文雍说:“文雍,我和你一块儿回去!”
听到她那坚定的语气,周文雍深情地看了陈铁军一眼,又轻轻摇了摇头:“广州白色恐怖很厉害,你一个女同志,很不方便,还是留在香港吧。”
《中国地下党人》第二章(3)
“不!”陈铁军斩钉截铁地说,“我要向组织请示,和你一起回广州,把失散的同志尽快联络到。”
柯麟皱着眉头提醒道:“你们都是被反动派通缉的要犯,现在返回广州太危险了。”
陈铁军微微一笑说:“放心吧,柯医生,我们还是假扮夫妻,会互相照应的。倒是你,一个人可要处处小心啊!”
想到两位好战友又要离开香港,投身到白色恐怖笼罩下的广州去拯救失散的同志,柯麟很为他们的安全担心,他向陈铁军点点头,苦涩地笑了一下,什么话也没有说,望着大海,表情凝重……
在香港郊区的农舍里,聂荣臻跑来看望隐藏在这里的叶剑英。聂荣臻是广州起义前新任的广东省委军委书记,也是广州起义的领导人之一,他头脑清晰,学识渊博,与叶剑英关系甚笃。正当午时,阳光透过玻璃射进来,小屋里暖洋洋的。聂荣臻顺手拿起一部书来,看了看封面,说:“呵!看起太平天国野史啦。”
叶剑英说:“这是我在一个旧书摊儿买的,已经看完了,推荐给你看吧,很不错,值得一读。”
“这段历史都滚瓜烂熟了,野史会有什么更深奥的道理吗?”
“嗯,可别小看野史,从这本书里,我发现太平天国革命失败,是有很多经验教训值得我们深思的呢。”
“是吗?哪,对我们总结这次广州起义失败,有什么可借鉴的吗?你认为,这次起义失败,除了省委决议外,最重要的教训是什么?”
叶剑英点了点头,沉吟着说:“其实有个建议起义前我就向省委提出过,可惜没有被采纳。”
“什么建议?”
“起义后,起义军没有和农军联合起来建立根据地,这是个大失误。”
“嗯,有道理,无根之木是成活不了多久的。”
叶剑英正要再说,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谁?”叶剑英边问着边站起来打开门,却见柯麟提着包站在门外。
“快进来,快进来,我等你好久了。”叶剑英乐呵呵把柯麟让进屋,目光在屋里扫视了一下,问:“看看,这地方怎么样?在组织重新安排工作之前,咱俩可就得在这里相依为命了。”
柯麟边放下包边笑着和聂荣臻打招呼:“噢,荣臻同志也在这里?”
聂荣臻站起身来和柯麟握了握手,笑着说:“有了你这位医生可太好啦,有一些起义的同志受了伤,有的潜藏到香港来以后生了病,又不能去医院治,只能到这里来向你求医问药了。”
柯麟点了点头,忧虑地说:“病得很重吗?”
叶剑英口气沉重地说:“有的轻一些,有的则很重,而且是贫病交加,他们初到香港,举目无亲,要尽快想方设法帮助他们。”
柯麟急切地问:“他们在哪里?我现在就可以去为什么治疗。”
“好!”叶剑英指向靠窗户的一张小床,“你赶快安排一下吧,伤员、病员一个接一个,很快都要来了。”
聂荣臻说:“够你忙一阵子的啦!”
柯麟打开包,从里边取出一摞报纸,一分为二,边分别递给叶剑英和聂荣臻边说:“这是今天的香港报纸,有广州的消息呢。”
一听有广州的消息,叶剑英和聂荣臻立即翻着报纸细细浏览起来。
周文雍和陈铁军秘密潜回广州后,以夫妻的名义,在较为偏僻的地方租了一套里外两间的住房。房间虽小,家具也极简陋,但在陈铁军的精心布置下,俨然一个温馨的小家庭。
这一天,午夜已过。陈铁军一个人睡在里间的床上。夜深人静,她又劳累一天了,所以睡得十分香甜。突然,她惊醒过来,睁开惺忪的眼睛,她觉得自己是被一阵喊声惊醒的,可屏住呼吸侧耳细听,却什么声音也听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