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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吧,我亲爱的,这就是出名的代价:孤独。”
每天晚上到睡觉的时候她都像在死亡边缘徘徊。睡去、死去,有什么区别?
“太晚了,可可。”
她充耳不闻,加快了唠叨的语速。
“您不觉得应该……”
她这才站起身来。
“明天还要工作。”
她整好围巾、戴好帽子。接着又重新坐下,再次打开手包,不是抽出一支烟,就是放进一封信,要么就是装进一盒维生素,她又拿起眼镜,她有三副眼镜,看书的、看电影的、看远处的,她边抽边喘,数着叠成四折的10法郎新票,那是她的小费。信呢……我取了吗?她从信封里抽出信,看了看开头,又装回信封。我站在旁边直着急,快点,可可,快点,我的小姐,太晚了。我得把她一步步拖到门口。门厅的扶手椅上放着一件风衣。她走过门厅,走到台阶前,停在客厅门口,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唠叨着,又拽出根烟来,然后开始走下那个镶着镜子的长楼梯,每三到四级一停。守门人候在门口,等她出去后好锁门。走在街上,一直到丽兹酒店,她还要再歇上好几回,抱怨、责怪、自言自语,终于,到了最后一站…丽兹酒店的小门厅前,她似乎下决心在这儿过夜了,但却一点不显得疲劳。可我已经累得两腿没了知觉!和她告别时早已浑身乏力。我回到家还得记录这一天的见闻呢。
序言(4)
从第一次录音中整理出的手稿让我叹为观止。香奈儿大小姐讲述了她的悲惨童年、她在医院的出生经历、她母亲的去世、她在两个刻薄姨妈家的青年时代、她在一个奥弗涅①女裁缝那儿做的第一条裙子,一切的一切!
“没治了,可可,您给我讲的一切都没治了。”
她刚开始读我的手稿,她看着我,目瞪口呆。
“您刚看了一页。接着看呀。”
她又开始看,紧接着问:
“谁告诉您的这些蠢话,我亲爱的?”
那是我一生中的一个伟大时刻,借用香奈儿的话,我跌得四仰八叉。我以为我为《嘉人》完成了一篇杰作。零蛋。一行也没能发表。
“如果有什么事让谁都不感兴趣,”香奈儿说道,“那准是某个人的一生。要是让我来写我自己的一生,我就从今天,不,从明天写起,干吗要写童年,干吗要写青年?先要对写书人所处的时代提出些见解,这才是最合理、最新鲜、最好玩的。”
“我说的都是至理明言,这样的至理名言我写过好几百条呢。”
她给我念了几条,都是从“其他”堆里选出来的;她选了整整一个礼拜天,专门为我选的,这是她告诉我的。我对她念的箴言没太认真听,我对这些(所谓)箴言的关注远小于对可可(精彩)回忆的关注。她只想给我定个基调,觉得按她的意思写她才合适。伏尔泰①曾为普鲁士国王画像,拉布吕耶尔②、拉罗什福科③曾为太阳王④唱赞歌,这些才是她想要的,是她梦寐以求能为香奈儿的成功做伴奏的美妙乐曲,是她想留给后人的伟大歌剧。这是我在她死后重听她的箴言录音时才领悟到的:
“幸福就是实现思想。人们可以先追随生命再追随思想,这样就可以在死亡中实现思想。”
哎!对我来说挺合适:一条充满希望的名言。她朗读的声音十分庄重。
“除非为了物质需求,否则我们不需要意见,只需要赞赏。”
或者还有:
“对于那些对艺术充耳不闻的人来说,美丽的名字叫做诗歌。”
她写这条的时候想到的会不会是科克托⑤呢?谁都不傻。她自己可能都不信:她一直想要的就是我的赞赏而不是我的意见。
“我肯定有错误、有弱点,但这是因为我身上有长处,我的品位、正直和对真理的追求,这一切激怒了我的朋友,点燃了他们的怒火。”
还有这一条,同样的口吻:
“一切卓越都以孤独为前提。它迫使你去选择友情与人际关系。”
她写这条的时候要是住在美国可能就会特别烦心,她专门强调过。
可她曾经特别说明,这些箴言就是在她纽约的朋友(兼客户)玛吉·冯·茨威伦的家里诞生的。她接着读道: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大的奉承,那就是令人愉快而且只有令人愉快,理由不是别的,也不是值得不值得的问题,只不过是这种奉承针对的不是这个人的品质,而是这个人本身。”
不错吧这一条,她特别强调,她有时也能写出点儿“让我自己惊讶不已的东西”。
我可不那么“惊讶不已”;然而你会看到,这种浮夸的、自大的思想却佐证了这位大小姐的恋爱行动。像茹尔丹先生①一样,她也有自己的哲学导师,那就是诗人勒韦迪②,我们在她后面的人生中还会再看到这个人。我总觉得日常言谈中的她更可敬,而且带有无限的说服力,特别是她那种本能的真实,原汁原味,振聋发聩。“人们可以习惯丑陋,却永远不会习惯不修边幅。”这才是真实的香奈儿。尽管如此,她为了能像拉罗什福科或拉布吕耶尔那样讲话而做出的努力,当然还是值得我为她倾注我从未有过的关注: txt小说上传分享
序言(5)
“人群中的圣人并不比沙漠中的圣人更有用。如果活在沙漠中的圣人毫无用处,那么活在人群中的圣人则常常充满危险。”
下面是她在想到勒韦迪时给自己的告诫,难道她也想像他那样隐居到修道院?
“对上帝的畏惧使那些不太想犯罪或者没有条件犯罪的人放弃罪恶的念头。上天的宽大慈悲甚至使那些有理由希望自己像别人一样蒙受天恩的人更加坚定信心。”
她主动提到了上帝,也就是神。下面是她最后的想法,很短但很精彩,是她一边大笑一边读出来的:
“我的朋友,这世上不存在朋友。”
还有最后这条:
“既然一切都在脑袋里,那就不应该丢掉它。”
真实的香奈儿又回来了。
她说过:
“人们经常要求我写下我的一生。到最后只能是些蠢话。我曾经被好几个男孩纠缠过。其中一个还吸毒。我遇到过一个非常可爱的男孩。我对他说:
“‘试试吧。’
“一个月后,我意识到自己和他根本不是一类人。我住在乡下。他来看我,我们相处和睦,我很喜欢他,就写了一点儿东西。我给了他几篇我的作品,他做了修改,改的结果令我大失所望。我不明白,一个像他这样以写作为职业的男孩怎么会对我写给他的作品如此反感。我给了他一篇这么长的文章,他还回来了:改得面目全非,连魂儿都改没了。我最后得出结论,我们俩不可能。一切都得靠我自己。
“您说您就是来听我说的。我从来就没有耐心说完,因为我对这些事没兴趣、没激情。
“您想写篇文章?怎么想起来的?什么样的?我不会写给您,我只会帮助您。我会指出我觉得重要的地方。您可以根据这些内容向我提问。我会回答您的。我知道怎么工作,我很守本分。我想做的时候会按别人的要求去做,可如果我不想,谁都不成,永远不成,谁也别想强迫我。”
我听她说话、为她录音的时间长达12年,从1959年到1971年初。我没和她吵过架,但我俩的来往有时会中断,或者还会分开一段时间。她向我抱怨说:
“和您说话我感觉特别好,别把我一丢就是这么长时间。”
她乞求我:
“别丢下我不管。”
我认识她时她正处在成功的巅峰,你也可以说那是她的第二个巅峰…“回归”,但这一次难道不是最高的巅峰吗?和战前相比,有些事情已经改变了:比如媒体,它比以前变得更重要了。对于数以百万计的最大多数人来说,她就是他们的可可·香奈儿,她自己很清楚这一点。但她同时也越来越孤独。找不出理由。曾经有一种迷你裙现象,成了一种时尚,而且是英国的时尚,这种时尚不仅没有自上而下从沙龙走向街头,反而自下而上从街头闯入沙龙,闹得沸沸扬扬。咱们可以好好想想,战前,她有没有抵制过类似这种社会动荡。她曾经因此受到虐待并且痛苦不已,但,那阵风过去了……于是我开始试图理解她会向怎样的目标、怎样的真实前进。
向着香奈儿的传奇吗?
“传奇会提高一个人的声望。”这是她说过的话。
为了像佩尼洛普①一样粉饰她自己的传奇,她会在夜里把白天刚刚粉饰过的传奇推倒重来。她在为谁粉饰?为了哪一个尤利希斯?
可可的童年时光(1)
香奈儿小姐死后仅仅一小时,她极其小心谨慎地保守着的秘密,她的出生日期,便被全世界的媒体曝了光。如今,已经没有人不知道,她是1883年8月19号在法国的索米尔①出生的。我手里拿到了一张由市政府颁发的证明:父亲姓氏,夏斯奈尔,比她多了个S。母亲:欧也妮·让娜·德沃尔。出生年代,1883年,还做了修改,黑色墨水的年份中,第二个8上面用紫色墨水改成了9,1883年变成了1893年,煞是醒目。父母均为商人,居住在索米尔。当时已婚。真的已婚了吗?无所谓啦。《无章可循:我的香奈儿旅程》一书的作者埃德蒙德·查尔斯-鲁详细描述了香奈儿家族的族谱,一直上溯到她的祖先、塞文②山区小镇彭岱尔的咖啡馆老板阿德里安。阿德里安因为当地栗子歉收而破产成了一名流动商人,一名“过客”,埃德蒙德曾向我仔细说起过…我是在她领导《服饰与美容》③杂志(法文版)编辑部时认识她的。我曾为《嘉人》向她订购过一套当时很流行的生活艺术资料。可可对此事的态度是:
“我亲爱的,您疯了。您很了解她吗?她在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