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她也是作者,已经不和我同住了,我感觉就放松了。她随便的神态和语言也让我有可以放松的感觉。她随便地提起,说看过我写的文章,文笔细腻,以为真是女人写的,没想到是一个毛头小伙子。说着又笑。
我看她并不会比我大,起码不会大多少,只是显着大的口气。她的形象乍一看去,是显得大,细看看,还是姑娘的模样。虽然姑娘与女人我是分不清的。
“其实我是不喜欢写文章的,但我还是写。好多人都说写文章有名有利,我真的只是没事做,不写又能做什么呢?打发时间,消磨光阴罢了。说这样的话,你大概觉得矫情吧。”
她穿着一条紧身牛仔裤,有点刚开放引进的外国西部牛仔的味道。说话的时候她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其间有着两块像钢圈造型的东西,有时转一转,发出一点叮叮的声音。
我说:“我不讨厌写,只是不喜欢不想写的时候,为一个任务而写。”
她又盯着看我一会,说:“你很奇怪的。”
“奇怪?我奇怪什么?”
“你说这话就有点奇怪,也许是你说话的神态吧。”
她喜欢盯着人看,我注意到了,也就随便了,觉得可以无拘无束地和她说话。
“有的时候,写字写到连熟悉的字都需想一想,我拼命地想,不去找字典,终于想出来后,还盯着它看,看了半天发现那个字实在还是陌生的,好像怎么也不对。”
铁敏说的对字的感觉,似乎与平常人不一样,我却也有着的。
我说:“我写一件事,就去想那件事,要把那件事前前后后人物背景,都回忆起来,再发表对那件事的看法。”
她说:“我写东西的时候,写着写着,就不知自己是在做什么,好像不是我做的事。只是如一种东西在不断往外冒。我不怎么喜欢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感觉,只是形成了习惯。”
我说:“写一个人也一样,有时候我写那个人的时候,才发现那个人真实的样子,与平常不一样,或者说比平常还要具体,平常并没有注意到的。”
我们两个都在说着自己写东西的事。我发现我的话也多起来,像是抢着说的。
说了一会,大概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一下子都停了口,随而对视着,她笑起来,我也笑了。我觉得好长时间没有这样笑了。
“你很奇怪的。”她又说。
“你才奇怪呢。”我说。
“你不可以这样说我的。”
我只是重复着她的话,这她知道。我说:“为什么?”
她盯着我看着:“不为什么,就是不可以的。”
她嘴里说着禁令似的话,却还是笑嘻嘻的。那也是她的一种说话方式。她真是挺奇怪。
就这么熟悉了,熟悉得很快。也许都是写文章的,共同语言多一点吧。说着的时候,服务员推门进来,对铁敏说房间安排好了,引她去。她就去了。我一个人睡下来,我还没有一个人睡过这么大的房间呢。睡着的时候想到铁敏,想到从没和那么多写文章的人一起开过会。不由就睡着了。
第二天的会却让我觉得很没有意思。这是一个小会议,人并不多,主持人的话语却像官方的大会一样。我低头坐在后面,似听非听地,想到了应玫,想要从哪一条线索上寻找她。后来,有人靠进来坐,发现是铁敏。她迟到这时才来,好像是刚睡醒,脸上洗得清清爽爽,穿了一件长大的很新潮的猎装,完全大城市女性的装束。
“你在想什么?”她凑近脸来,轻声问。
“没有。”
“肯定不对。你不可以骗我的。”
“肯定可以。”我说。
“可以骗我吗?”
“我从来不骗人的。”
她伸出一条手指来,说:“没有人不骗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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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潭坡(3)
“就是说,你会骗人的。”
“看在什么场合,看对什么人,还有看是什么心情。”
“骗人就是骗人。”我说。
“当然有善意的与恶意的。”
“只有骗人的和不骗人的。”
我和她似乎又是各说各的话。停下来的时候,她注视着我,我也看着她,静静地。她又笑起来。这时主持人在点铁敏的名字,主持人是个中年的男子,白胖胖的脸,戴着一副眼镜,他是刊物的编辑主任。
她抬起头来,依然带着笑,回答说:“是的。”
我不知道主持人问的是什么,似乎铁敏和我说着话,同时还能听着主持人的声音,或者她只是随便应着他的。她应答的时候,带着场面上的认真。我觉得她的神态很会变,似乎有着两副面孔。
后来主持人问我有关文章的话,我应着。我觉得我不适应谈文章,虽然我是写文章的。不过昨晚与铁敏说到写文章的事,还是有点意思的。
“你又想着什么了?”铁敏在我耳边低语。
“想到了你……”我随口应着。她挤了一下右眼,她的神态奇怪极了。
我也奇怪自己,平时不可能与女性说什么越规的话。
吃完午饭,大家回房间休息,铁敏跟着我到了104房间门口,我用钥匙开门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喔,我还以为房间在这里。昨天走顺了。还记着是这里。”
我说:“是在这里,这里还有你的名字呢。”
她走前去了,回头又朝我威胁似的挤了一下眼:“你还说你不骗人。你很会骗人呢。”
我听得出她话的意思,是说我会骗女孩。我也弄不清自己,也许是一开始铁敏和我划在了一个房间,也许她的名字里有个铁字,也许是昨天的对话熟悉了,我信口与她说话,显得很随便。
晚上,我依然独自在城市里逛,沿一条街转去,并没有什么想法,只是胡乱走着,走得很累的时候,再回宾馆来。
房间的另一张空床上已经坐着一个人。我认出他是从南城来参加会议的。他告诉我昨晚胖子主持打呼,让他一直没睡着。知道我一个人住,给安排搬来了。他和我说起这一天的会,问我发了多少文章,说他只发过两篇文章,说他希望和我经常联系,问我有没有成家,问有没有女朋友。我应付着。问着问着,他睡着了。他也打呼,呼声不是太响,我有一段时间没有与人同室了,一时有点不习惯,慢慢地感觉迷糊了,也就在他的呼声中睡着了。
第三天开会,铁敏依然来迟了,坐到我身边,坐下就说:“昨天晚上你到哪儿去了,往房间里打几个电话都不在。”
“是吗?”
“什么是吗?以为我骗你啊。”
“我出去了。”
“市里有熟人?是什么样的人?”
“随便走走。”
“两个晚上都随便走走?”
“嗯。”
她退缩一点身子盯着我看了一会,像是确认我是不是骗她,后来说:“那好,今晚我就和你一起走走。”
中心市的房屋建筑很集中,宾馆处于市中心,从街口往右一拐,穿过一条巷子,再走出来,就是小街了。前两天我一直走在大马路上。现在只顾在小巷穿行。居民区里人很多,中心市的人都喜欢晚上在街边坐,摆一个小桌子吃饭。我跟着铁敏乱转。后来她却转过身来问我:“你有目的地吗?”
“没有。”
“那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不是随便走嘛。”我说。我还以为她有目的地呢。她靠近着我,两人只顾走下去,似乎找更清静的巷子走。走进一条很窄很长的巷子,巷子里就我们两个人,听着脚步的回声。她的身上有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似乎是搽了什么香水。我以前接触的女孩都没有搽香水的。应玫身上有一股自然的香气,我想到那次在医院后门遇上她,两人也在很僻静的巷子里走,那时是黄昏,阳光在墙的一半上面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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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潭坡(4)
“你又在想着什么了?”她偏过脸来问我。其实我们一直是一边走一边随便说着话的,和铁敏在一起没有静下来的时候,似乎才静了一静,她就反应到我在想什么。
“没有。”我应得有点迟疑。虽然我觉得可以与铁敏说任何的话,但我还是不想对她说到与应玫的那一段事。
她没作声,走了几步,我和她还没有过这种现象。她转过脸来盯着我,过一会问:“是不是有心上人?”
她的问话有点突兀,又是自然的。我点了点头。
“不怎么顺当?”
我不知怎么回答,摇一下头,又点了点。她又笑起来,笑得很短促,就收住了。
又走了一会,从小巷子转到另一条小巷。她说:“你怎么没问我一下?”
“什么?”
“没有兴趣?”
“你呢?是不是有意中人?”
她本来手臂靠着我的,伸起来挥了一下:“我提了,你才问,真叫人不好受。”不过接下去她就对我说了:“在情路上,我可是久经沧桑了。我一直认为我把感情放在第一位的,我只希望有一个男人,他爱我,我把一切都给他。可是我爱上的第一个男人,却是一个有妇之夫。我就是这么一个坏女人。我为他把工作丢了。我以为他爱着我。但有一天,我看到他和他妻子走在一起,我并没有嫉恨,我迎着他笑,他却只瞥了我一眼,似乎我是完全不应该出现的。这一眼,让我发现他在我身边说的所有情爱话语,都不如他在家中的一点安全感觉。他做事很有冒险精神,却不敢表现在情人身上,也许我不值得他冒险,也许我的爱根本无法与他的妻子比。可是我还是爱着他,我忘不了他。我不再与他联系,他来了,我也不回绝他。我有着爱,但我感受不到爱,我也弄不清是不是爱。”
我没有想到很爽朗的铁敏,会有那样的爱,隐约与我的感觉契合着。很快我觉得是不应该联想的:那个男人是自私的,应玫是无私的;那个男人对她说着爱,应玫连一个爱字都没对我说过。
“你又想着了什么了?”铁敏的意思里含着一点责怪,责怪是淡淡的近乎空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