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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刘放吾闻讯赶来,救护所里一个外人也没剩下。杜聿明手下的将官并非三岁孩子,只不过碍着英国佬,总算还是放弃了追究。听张跛子说了前因后果,刘放吾闷声不响盯住了没事人似的老猫,目光犀利。
“怪事,小犊子枪法咋变好了?”老猫蹲在墙边叼着烟,啜着牙花子,见了团长也不敬礼,一脸的想不通。赵平原死人般躺在担架上,任凭医护兵在胸口怎么按都没反应。
刘放吾忽然冷笑,板着脸对老猫说,“你可算又找到个对眼的了。”
“对眼是对眼,就怕有人在我饭里下巴豆。”老猫贼忒兮兮地看着张跛子。后者愣了半晌,似乎才明白了什么,嘴巴大张得像头待产的母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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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暗战(1)
淅淅沥沥的雨点不断打在屋檐上,激起无数朵细小的银花。潮湿的水汽和福尔马林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像是看不见的触手,攀爬延伸在每个角落。
尽管它并不好闻,但那股刺鼻的真实,还是清晰无比地传递着一个讯号——活着。
雪白的墙,雪白的天花板,雪白的床单,除了偶尔从人体中绽出的殷红以外,这里几乎就是个素色世界。那些披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整天像是上足了发条,走起路来脚不沾地,衣摆呼呼地卷起一阵风。
赵平原又一次从昏睡中醒来时被告之,已经随同其他伤员一起,由先遣营转移到了伊洛瓦底江江畔的卡萨。这一路上,过量失血让他的脑袋始终处在昏昏沉沉的状态,唯一还能清晰记得的,就是那天摸枪去打那上校,剩下的就是一串不连贯的画面:尘土飞扬的路途,摇晃的枪杆,一双双抬担架的臂膀,甚至还有着长龙一样的火轮车。
想起放冷枪那档子事,赵平原仍觉得有点悻然——这枪法也太扯淡了点,虽然隔了好些人,但毕竟不远,怎么就打偏了呢?那种狗日的要是不见血,就不会长记性,这一点他很清楚。
这家战地医院才改建完不久,往大里说,集合了美国的物力中国的人力,但实际上就是一排当地居民遗弃的平房,被再简单不过地打通、清理、摆满床位。从其他伤兵口中,赵平原得知这块无可避免透着简陋的地方,居然是专门为了113团而设的。
仁安羌战役刚一结束,鉴于缅甸战场的整体形势,被彻底打垮士气的英国人作出了弃缅保印的决策。盟军高层各执己见,罗卓英和美国总统罗斯福钦点的中印缅战区总参谋长史迪威,不但说服不了英国佬,两个人之间还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最终曼德勒正面防线的英缅军,还是在没有通知友军的情况下仓惶撤离,并在曼德勒大桥上布置炸药,准备一旦撤出便炸毁大桥。英国人的举动让中方将领震怒不已,蒋介石获悉后从重庆发来急电,命令远征军将会战计划改为纵深防御,御敌于国门之外,防御重心定在缅甸北部掸邦首府、全缅距离中国最近的门户城市——腊戌。
与盟军内部混乱不堪的形势相反,日军先头部队除武器弹药及少量口粮以外,丢弃一切负重,仅在几天之内就完成了迂回缅北的千里奔袭,于远征军集结的过程中,提前一步攻陷了腊戌。消息传来,已数日不眠不休的罗卓英像是一下子被冰水从头泼到脚,脸色瞬间变得死白一片。
战争局势变得更为严峻,在副司令长官杜聿明的调派下,主力已归还建制的新38师奉命掩护部分盟军北撤,直到渡过伊洛瓦底江。孙立人圆满完成任务后,又接到杜聿明的新命令,令113团星夜驰赴卡萨,阻击由同古、曼德勒沿伊洛瓦底江东侧北上的敌第55师团,并警戒已占领八莫的敌18师团部队,新38师主力则继续北撤到温早,以掩护第五军向东北密*方向撤退。
接到命令后的孙立人不由得想起一名部属的抱怨——新38师是犯了哪门子太岁还是咋的,怎么老要把咱们往死里整?
当权者之间的明争暗斗,就连这些普通军官也能看出几分端倪,孙立人自然更是哑巴吃馄饨,心知肚明。新38师虽说已属于正规军编制,但在蒋系门生眼里,却依旧跟国舅爷宋子文的私家军队划着等号。先收编再收拾本就是国军对付外系旁支的老套路,没想到出了国门,打起了日本人,还是一点没变。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三章 暗战(2)
心如火燎之下,孙立人立即驱车到第5军司令部报到。提出113团自仁安羌一役以来连续征战不曾休整,实在疲惫不堪,并且该团有300名伤员随军行动,而一切运输工具现都在司令部的掌握下,必定要他们再上火线的话,恳请调拨部分汽车运送伤兵。
这种对战略部署的变相质疑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司令部认为在仁安羌一战中悍勇无比的113团,足以在卡萨利用伊江岸线阻击日军第55师团;新38师其余部队需要对付尾追不舍的敌33师团,兵力不得调动。运送伤员这档子事,由于部队撤退,所有车辆均已被调用,最后司令部只批准在卡萨建立一个临时医院,用作救治收容。
“晓得车上哪儿去了啵?我听说都让第5军用来搬油水啰!”那大摆龙门阵的老兵愤愤扯出一根鼻毛,顺手在床单上擦了擦,牛眼鼓得溜圆,“可怜我们一路过来都是靠着弟兄抬,坐过牛车,也坐过烧柴禾的小火车,就是没得福气坐汽车。。。。。。还有哦,知道咱们要拖住的小鬼子55师团有多少人不?两万人哪,我嬲他妈的!这医院哪是那么好呆的,早点养好伤,就早点去送死,有人早把算盘打好喽!”
抱怨了半天,见隔壁床上的赵平原始终没啥火气的样子,口沫横飞的老兵不由得奇怪起来,“哎,我说满哥,你怎么连屁也不放一个?”
“皇帝不急,太监急个鸟?”赵平原话一出口,就让对方傻了眼,“放饭了,赶紧给我递一递饭缸子。”
团部炊事班是跟着先遣营过来的,三百多个轻重伤员的饭如今全归他们管。尽管赵平原明说了自己没有帮着解围的意思,只是纯粹看不惯那个舔洋人卵皮的参谋,但张跛子还是很感激他替自己出了一口恶气,几乎每天都要把好吃好喝的往他这边送,也不知用了什么神通,居然连乌骨鸡也整来了,搞得周围一圈伤兵哈喇子哗哗的。
对于吃,赵平原没多大讲究,只不过“千金难买胃口开”的养伤铁律确实一点不错。慢慢能走动后,他有一次死活让张跛子弄酒来喝,结果被巡房的小护士抓住,把两人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差点就要耳刮子扇上来。赵平原脾气再臭,好男不跟女斗的道理总还是懂的,当下把酒瓶护在被窝里,好声好气地跟人家商量,只此一回下不为例。那小护士却倒竖了柳眉,边上来抢东西,边威胁说他敢用那只手开酒瓶,就要把他那只手打折了。
小护士姓乔,叫小颖。这听上去娇怯怯的名字跟她本人完全联系不到一块去,据说她是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为抗战放弃大学学业,考入卫校,继而从军,入缅后曾因从火线背下数名重伤士兵而受到全军通报嘉奖。除了打针吃药时的必要交流外,她极少说话,过于白皙的脸蛋总是冷冰冰的。平时再喜欢讨便宜的伤兵见了她也是噤若寒蝉,刚进医院的时候,他们当中已经有人因为开了个带荤的玩笑,直接导致屁股被针头扎成了莲蓬。
张跛子也是个看见女娃就没辄的主儿,见场面僵了,就讪讪说赵娃娃要不算了,老汉我都戒酒了,你一个人喝着也没劲。赵平原却不吃小护士那一套,见对方逼得狠了,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僵住,最后终于烦不过,拎起酒瓶照自己脑门上一下,披脸下来的酒水全被他舔进嘴里,玻璃渣子飞得到处都是。
“现在这么开酒瓶,你是不是要把我的头也拧掉?”赵平原说这番话时眉毛挑得老高,眼神中全是讥嘲。 。。
第三章 暗战(3)
军队是男人的世界,正因为如此,少数女性的加入才显得弥足珍贵起来。一班年轻的女医护员走到哪里都是被谦让被呵护,乔小颖连想都没想过会遇上这样不识好歹的混账,冲出病房时连眼圈都红了,两排贝齿几乎要咬破了嘴唇。几十张床铺上的伤兵全都在敲着尿盆子起哄,有大骂赵平原不懂得怜香惜玉的,也有夸奖他替老少爷们长了脸的,更多的则完全就是幸灾乐祸,场面乱成一团。
自那以后,乔小颖眼里就没了赵平原这个人,轮到当班时,都是让其他护士来管他这个屋。然而没过两天,随着113团主力开进卡萨,临床经验丰富的乔小颖却被医官告之,即日起重点负责赵平原的护理,要让这个年轻人尽早康复起来。
医官讲这番话的时候,113团团长刘放吾就在边上,完了还跟乔小颖点点头,说了句“麻烦了”。由于新38师本身医护力量不足,这次113团伤患又实在是太多,乔小颖等一批护士医生都是从第5军调过来的,对这个团的了解仅限于仁安羌战役相关。
那么个痞子般的家伙,为什么团长都巴巴地来为他打招呼?乔小颖感到了困惑。
之前的护理中,赵平原满身的新老伤疤给她留下过印象——三处枪伤有两处挨在同一侧腰腹,一处从心脏和肺叶之间穿过,只差半点就要了命。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一看就是利器造成的贯通、切割疤痕,尽管早已愈合,却依旧透着令人发指的狰狞。
即使比起那些被弹片筛过的重伤员,赵平原这身花皮也还是拿得出手的。但战地护士每天接触的无非就是鲜血、创伤,乃至尸体,乔小颖并没有过于留意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头的士兵,在那么多伤员当中,他毫不起眼。
当然,如果不算上那次粗鲁表演的话。
现在这家伙居然摇身一变,成了自己特殊护理的对象,而且似乎还是以英雄的身份——乔小颖觉得有点荒唐可笑。第5军不是没有战斗英雄,戴安澜师长下辖的200师历来作战顽强,同古战役中团营一级军官冲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