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艰难唯一死,他们除了这条命已经不剩任何东西了。
许多伤兵都对发生的一切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只有几个精明的道破了天机——缅奸!除了这帮狗日的杂碎,还有谁巴巴地绕这么大圈子,只为了多整死几个中国人?新38师于三月进驻曼德勒展开绥靖工作,曾在市区到处张贴中英缅三国文字的安民告示,特别提及充当间谍者杀无赦。那时候的风平浪静显然不代表这些家伙就真的不存在,士兵们都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缅奸,也都有点稀罕。
第三章 暗战(9)
最先向警卫排打招呼,并通知炊事班一并防备的赵平原,很快成了众人追问的对象,谁知道他当初生疑的原因,说出来以后让伤兵们面面相觑,觉得未免也太离谱了一些。
“那天我在笑小乔护士二五郎当,那女的就站在旁边。二五郎当意思是二百五,她说自己是南京人,可我瞅着她根本听不懂这句南京话。”赵平原说到“小乔护士”这四个字的时候,全屋都在发出嘘声。
“人家说不定还是娃娃的时候就过来了这边,真听不懂也是有的。”有人提出疑问。
“就算是真不懂,我提防一下也没啥。”赵平原不愿细说,事实上这批假冒华侨在帮着护理伤员时所表现出的过分热情,也同样令他感到了疑惑。看人得看眼神,一个人心里所想的,总会在不经意间有所流露。就像是去关系一般的亲戚家做客,对方总会叫“多住几天啊”,实际上却恨不得你马上滚蛋一样。
“那你是南京人喽?”马棒槌不放过任何一个摸透对方底细的机会,阴狠多疑是他早就对赵平原作出过的评价,如今总算是得到了验证。
出乎意料的是,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却让赵平原卡了壳。良久以后,他才看了马棒槌一眼,目光中突然浓烈起来的某种东西,让后者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往后退了半步。
“班头,走吧。”赵平原最终还是没有回答。
张跛子应了一声,随手操起了靠在墙边的步枪。两人出了殿门不久,枪声就响起,马棒槌愕然看着外面,刚想追出去瞧瞧发生了什么事,就被人拽住了胳膊。
医护人员也同样被枪声惊动到,等乔小颖看见那些倒在墙根下的僧人尸体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全身都因为愤怒而不停颤抖。
“为什么连出家人也不放过?”她大声叱问刚收枪的张跛子和赵平原。
两个人都没回话,径直走回偏殿,跟其他伙夫一个个背起了伤兵,把他们移到宽敞的大殿里去。有些性子倔的老兵根本不让人碰,连单腿的都自己拄着拐杖往那边挪。
“你不杀他,他就要杀你。和尚能放缅奸进门,就有害人的念头,死了也不冤。”先到场的医官远远望着赵平原的身影,低声叹息,“这小伙子抵着头连打死了五个人,连眼皮都不带眨的,那得多狠的心啊。。。。。。”
乔小颖怔住,审讯缅奸的细节她并不清楚,但即使情况是医官所说的那样,一下子把满寺比丘杀个干净,也未免太残暴了些。
“不是每个人都是坏人的。”她喃喃说。
“去睡吧,不管怎么说,今天能睡个踏实觉了。”医官对乔小颖无奈地笑。
整个下半夜,寺庙里寂然一片,除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以外,一切都透着安宁。
乔小颖却失眠了,作为一名随军护士,她见过无数杀戮场面,但却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给内心带来如此强烈的冲击和震撼。到了清晨时,她两眼酸涩地起了身,想要走出去透一口气,却在出殿门后忍不住到另一边张了眼。
赵平原正蜷在自己的铺位上,沉沉睡着。大概是恶梦的关系,他咬着牙,眉头紧锁,脸上刚缝合不久的伤疤微微抽动,放在身侧的双手捏成了拳头。
看了一会,乔小颖转身走开,忽然有点可怜起这个年轻人来。原来他一脸凶相一身悍野,心里也是害怕的。
乔小颖刚离开不久,赵平原就在一声低吼中惊醒,急促地喘着气,满身冷汗左右四顾,最终慢慢平静下来,望着天边刚探头的旭日发愣。
几年前的那个早晨,太阳也是以这般如血的颜色,挂在南京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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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南京(1)
赵阿三发完第七筐馒头时,排队的人已经多出了一倍,从头到尾浩浩荡荡,像条不断蠕动的长蛇。
好不容易排到的一个中年汉子大概是饿得狠了,刚接过糙面馒头就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咽,结果被噎着,三步并成两步地甩开赤脚,往水管那边跑。一辆插着膏药旗的吉普车疾驰而来,远远见到有人横穿前路,副驾驶位置上的鬼子军曹想也不想地抬了枪。“砰”的一声,那汉子便木桩般载倒了,吉普车跟着从他身上压过去,车身一个起伏,鬼子们东倒西歪哈哈大笑。
天依旧很冷,那汉子被压爆的腹腔里挤出了粗大青色的肚肠,腾腾地往上飘着热气。他手里啃过一口的那个馒头在冻结发硬的地面上滚出老远,一直滚到赵阿三脚边。后者看了看吉普车远去的方向,慢慢弯下腰,捡起馒头在身上擦干净,送进了嘴里。
和所有在排队的人一样,赵阿三沟壑横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鬼子进城已经快一个月了,这些天里他从没安稳地睡上过一觉,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巨大的恐慌中度过。神经被碾压到了极致,表面上却反而看不出什么来,每个认识赵阿三的人都会惊奇他怎么能如此镇定,却不知道这种被血腥浇灌出来的麻木,也早已在自己身上根深蒂固。
整座南京城成了活生生的地狱,每一分钟都有人在流血,被杀死。做校工的赵阿三百般幸运地抢在城破之前,把老婆和孩子接到了金陵大学校园里容身。这儿属于国际委员会划定的安全区范围,日本方面拒绝承认安全区,但表示只要没有中国军队驻扎,就不会对此地发动攻击。
这块占地不足四平方公里的土地,以美国大使馆所在地和附近教会学校为中心,马路为界,足足收容了二十万难民,所有的空地都搭满了芦席棚子。美国人和德国人把领取食物的时间定在了每天七点和十七点,不提供午饭。事实上市长在移交安全区的行政职权时,提供的3万担米、1万担面粉早就已经告罄,如今全体难民吃的喝的,都是靠着这一小拨洋人东奔西走,向各国使馆施加压力得来的援助。
“诚信”这种东西对于日本人来说,无疑等同于婊子胯下的贞操带。连续两次以搜捕国军溃兵的名义闯入安全区之后,鬼子已公然撕下了人性的假面,根本无视国际委员会的抗议,不断来这里劫掠财物、奸*女。他们很享受在成千上万的难民面前,给一个个*的中国妇女刺上字,做上记号,以便下次来发泄欲望的时候,辨别起来不那么费劲。当然,并不是全体中国人都是甘愿受辱的,日本兵把那些敢于反抗的个例统称为“土鹅”,天底下实在是没有比这种长颈动物更容易试刀的了。
赵阿三的妻子孙红英是个典型的农村妇女,说话嗓门大,做事快手快脚,性子实诚。早在鬼子进城的第一天起,她就绞短了头发,用煤灰涂黑了脸,再也没出去过半步。由镇江、扬州一带逃过来的难民早就向南京人描述过鬼子的兽行,说那些牲口落出来的杂种,不但连老妪孕妇都不放过,可怜就连七八岁大的女孩儿都糟蹋死了。
见丈夫帮忙发完口粮回来,孙红英赶紧端上一茶缸热水,让他去去寒气。每天只有放饭时才有浑得像泥汤一样的水源供应,有些难民就合伙在地上刨坑,用捡来的柴禾纸片烧水。儿子赵平原听到动静,睡眼惺忪地起了身,十四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孙红英照例给他多拗了半个馒头。看着这根独苗狼吞虎咽的吃相,夫妻俩不由得对视了一眼,目光中又是爱怜,又是愁苦,只恨把他生在了这么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四章 南京(2)
“吃吧。”赵阿三把自己的那份也递过去。赵平原看了看老子,没接。
“刚捡了一个馒头,又有人被打死了。”赵阿三叹了口气。他在学校干的是伙房帮工,以往杀鸡宰鸭,常看着家禽在笼子里团团地转,却不曾想过自己一家人也会落到个引项待宰的地步。
“我头有点痛,没胃口。”孙红英抢先把馒头塞到儿子手里,嘴唇有些发白。
赵阿三微微一怔。
孙红英有偏头痛的毛病好些年了,发作起来半边脸都是麻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恨不得能把头往墙上撞。自从赵阿三托关系在学校里谋到了差事做,每个月都会替她去中药铺子抓几副药调理,但现在就算是口袋里有钱,这也无疑等于一个天大的难题。
“没事的,三哥。”孙红英知道丈夫在想什么,“我睡会就没事。”
赵阿三叹口气,点点头,转过去看儿子,“快吃,吃完看书去。”
“我又不认得几个字,看书干啥?要是不懂问谁?”赵平原头也不抬。
“越不看书不是越不识字?那书还是我跟王老师讨了好长时间才讨到的,别白端端地糟践了东西!”赵阿三吼了一句。他四十出头才生了赵平原,也算是老来得子了,尽管供不起上学,但望子成龙的心情却同样不逊于任何一个父亲。
“你也不识字,干嘛老说我?”赵平原梗着脖子回他。
“扯*蛋!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古人的话能有错?一天到晚就晓得打铜钞,没半点出息!”赵阿三愈发恼怒了。
铜钞就是明清时代的铜板,乡郊的大孩子喜欢扎堆玩这个,划一根线,大伙赛着打准头。赵平原从小就是只肯占便宜不肯吃亏的脾性,人又机灵,每次去掷铜板都能赢一大把回来,等货郎下了乡,就跟人家换个一两尺花布给母亲。
见老子发了火,赵平原也不显得有多害怕,反问了一句:“王老师读了那么多书,前两天还不是让鬼子弄死了?”
那位清瘦斯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