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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醋喝醉的,你见过啵?”老崔叹口气,把刚卷好的又一根烟拿在手上看了半晌,终于还是没往口袋里塞,衔在嘴里划着了火,“张头那天就这么醉哒,就哭,就嚎。嚎他的姆妈,嚎他两岁大的孩子,最多的还是嚎堂客。那么高壮一条汉子,坐在地上抽得上气不接下气,任谁拉都拉不起来。他说他后悔啊!他家堂客打小绣的一手好苏绣,有一回家门口来了货郎,她就站在跟前巴巴的看着摊上的针线,结果被张头骂了一顿,撵回了家里。大概是人没了,活着的才能念起她的好来,张头说自己这么一个麻皮算是老天开眼,讨到鲜花做了老婆,可自己的眼却瞎啦!就算是现在再想起来疼人,又能找谁要去。”
“找日本人要。”赵平原远远向张跛子门板般横阔的背影投去一瞥。
老崔深吸了口烟,鼻孔里徐徐喷出两道青雾,满脸刀削斧刻的皱纹仿佛又更深了一些,“要是真能要回来,弟兄们早就无债一身轻喽。。。。。。”
这会儿带着炊事班往已经固防的前沿阵地送饭,老张一路上瞄着赵平原,虽然没说什么,但一张麻脸总算不再是铁板着的了,动辄飞起踢人的那条瘸腿也没了动静。比起其他兵种来,刚放下枪又得支起炉灶的炊爷们无疑要吃力许多,吭哧吭哧挑着饭食担子穿行在战壕里,人人都是一头一脸的大汗。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一章 悍卒(5)
闻到远远飘来的饭香味,前沿阵地上一片喧闹。几个和张跛子熟悉的士官边领馒头,边操着各地方言骂骂咧咧,说是老张忒不厚道,眼瞅着天都快黑了,硬是拖到这个时候才放饭。
“新来的小娃娃,早上打冲锋的时候,在我眼皮底下捶烂了小鬼子的脑壳。”张跛子指着刚放下汤桶的赵平原,淡淡地解释,“我们班冲得深,缴东西也多,搬都搬不拢,就下来晚了点。”
“你们。。。。。。也打了冲锋?”一名头上打着绷带的排长嚼着半个馒头,好不容易憋出句话来。周围的士兵早有人用眼光去扫赵平原,他却跟个没事人似的拢着双手站在边上,毫无身为伙头兵的觉悟,任谁过来舀汤,也不动弹一下。
“。。。。。。格老子的,那会冲过头了点,硬是没等到你们。”张跛子没注意他,依旧牛气冲天地发表感叹,“快吃撒,喂饱了你们,老子还要去伺候1连,命苦哦!”
“又给1连开小灶啊?”有个直愣愣的嗓子在问。
张跛子瞪了眼,大手操起油腻血渍混成一片的围裙,往脸上抹了一把,“等你个瓜娃娃哪天进了1连,老子给你炖红枣母鸡汤!”
国军阵地上顿时哄笑震天,那士兵臊得满脸通红。
说笑归说笑,张跛子一手厨艺终究不是盖的。大桶喷香的猪油渣汤很快就见了底,饭食挑子也随之空空如也。在满阵地咂巴咂巴的咀嚼声中,老张一瘸一拐带着手下重回伙房整饭,傲慢地像个刚打了胜仗的将军。
张跛子等人口中的1连,隶属第1营,按照战略部属,连队在距离前沿不远的二线阵地布防。尽管早就有其他班的炊爷们料理过伙食,张跛子一干人携来的菜香味还是引得许多士兵探头张脑,哈喇子都快流到了胸前。
“这个1连是干啥的?还得巴巴的赶着去给他们开小灶?”赵平原在路上问老崔。
老崔挑了个大拇指,慢悠悠地说:“全团打枪最准的,放炮最狠的,绑着手都能撂倒人的,都在他们连。1连是刘团的心肝宝贝,要不是这次大仗,也不会全连都拉出来。早上我们打冲锋,火炮能端掉鬼子大队的阵地指挥所,就是靠着他们摸清了位置。闯鬼门关以前好吃好喝,算是团里的老规矩了,我估计今天半夜他们就得有动静。”
赵平原神色微动,却把话题扯到了不相干的神棍马棒槌身上,“哎,你说那狗日的老翻本破书,盯着我看个什么劲呢。。。。。。”
“猪肉粉条,酱骨头,红烧肘子,熘肥肠,拌肉皮丝。。。。。。”1营1连连部,张跛子蹲在挑子边一迭声报菜名,豆大的汗珠顺着脸上麻坑不断往下淌,他却连擦也不擦,“缅甸佬不爱卖咱们东西,好不容易才搞到两头猪,将就吃噻。”
1连副连长姓得很少有——司马,叫司马洛。跟谁说话都牛到不行的张跛子这会儿居然和颜悦色起来,甚至显得有点客气,而这名年纪轻轻的副连长却始终表现得很冷淡,即使开口回话,也很少拿正眼看人。
赵平原瞧着有趣,蹲在汤桶边直乐。这一趟的汤里加了菠菜和猪血,盖子一掀香气几乎把连部的帐篷顶都冲破了,有些士兵连饭还没吃完,就急着过来舀上几勺杀馋虫。
有个大个子兵胳膊上挂了彩,左手吊在胸前,右手端着饭盒,走到汤桶边铁塔般的一杵,见赵平原脸生,也就懒得开口,只是歪头示意他给帮个忙。
赵平原冲他一乐,起身把汤桶里的长柄勺拨了拨,挪到大个子兵手边,却硬是没给舀上半滴。
第一章 悍卒(6)
大个子兵瞪着他,两条浓眉渐渐竖起,“猪嬲的,你就不能抬抬手?”
“我是来当兵的,不伺候人。”赵平原仍然满不在乎地笑,一口牙雪白。旁边的伙夫老崔见场面不对,走过来没好气地瞪了赵平原一眼,操起勺子要给打汤,却被大个子兵用饭盒磕得“当啷”一响。
“老乡,我就想劳驾他。”大个子兵虽然在跟老崔说话,铜铃大的眼睛却还是凶光毕露直瞪在赵平原脸上。
“高大壮,你宝气哦!昨晚抓鬼子挨了家伙,也不能把气撒在蛋子头上噻!”注意到不对劲的士兵们渐渐围上来,有人大声调侃——赵平原四不像的站法绝对跟军姿扯不上半点关系,额前也没有常年批军帽留下的勒痕,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他就是个蛋子兵。
那个叫高大壮的汉子却依旧不依不饶,沉着脸庞冷冷地说:“打仗杀人挨枪子,是老子的本分,没什么好多说的。你一个烧锅的,看到老子胳膊不好使,也不肯动下汤勺,是不是有点调子高?难道你到这儿是当爷来了?”
“我可不爱当你的爷,那么多现成的小日本,还怕少了灰孙子不成。”赵平原半真半假的回答引发了哄堂大笑,高大壮再也憋不住火气,扔了饭盒照脸就是一巴掌扇去——他手底还算是有分寸,知道对方体格跟自己不在一个档次,又是蛋子,只怕一拳就给捶死了,便临时换成了巴掌。
张跛子好不容易分开人群冲过来,正看到高大壮偌大一个身子在空中横转,赵平原只用单手扼住他的手腕,竟玩儿似的摔了对方一个跟头。“砰”的一声响,高大壮背部着地,震得五脏六腑都倒了过来,半天爬不起身。
一连百来号人鸦雀无声,许多兵都瞪大了眼珠子,吃惊得仿佛见了鬼。张跛子却只愣了片刻,就上去又是吼又是骂,一条瘸腿几乎轮成了风车。
战地滋事,就算是枪毙也不为过。靠着张跛子的急智,总算是在事态进一步恶化之前,把赵平原一路踹回了炊事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却丝毫没有感激,被踹了一路,就梗着脖子骂了一路,或许是老崔说的那些旧事起了作用,倒没有还手。
夜深以后,马棒槌还在被窝里翻着相书,一会说新兵蛋子恶形恶相,一会又说最近发现老崔印堂发暗。睡在旁边的张跛子烦不过,披衣出了帐篷。刚走进临时搭建的伙房,他就像被蝎子蛰一样跳了起来,抬脚踹翻了坐在椅子上打盹的学生兵周大喜,指向空烧着半锅水的灶头怒吼:“日你妈哦,赵娃儿人呢?!”
“我哪能晓得啦!”周大喜捂着被绷带裹得密不透风的腮帮,哼哼着挤出一句。
同一时刻,113团团长刘放吾正陪同英国将军史莱姆及翻译随从,自营部巡视到前沿连部指挥所。几人都是步履匆忙,神情冷峻。
自1938年占领武汉,日军逐步封锁中国沿海,1940年截断滇越铁路之后,由昆明出发、经云南西部到缅甸腊戌、直通印度洋仰光港口的滇缅公路,就成了国际救援物资入华的唯一通道。1941年12月,日军先头部队入侵缅甸南部,直接威胁仰光和滇缅公路,12月下旬,在重庆召开的中美英联席会议上,中方提出亚洲战场局势日趋严峻,中国远征军将出兵缅甸,与日寇决战。
缅甸西屏英属印度,北部和东北部与中国西藏和云南接壤,对中英两国而言,都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意义。12月23日,中英双方在重庆签署了《中英共同防御滇缅路协定》,中英军事同盟形成。然而短视的英国人,却始终对中国军队深入自己的殖民地心存顾忌,一再拖延阻挠十万远征军入缅。直到1942年1月,日本攻占仰光,英缅军一路溃败,停留中缅边境已久的中国军队这才被请求入缅参战。 。。
第一章 悍卒(7)
战局先机已失,第5军200师日夜兼程,孤军深入1000多公里,抵达距仰光250公里的战略重地同古,发起同古保卫战。这里是缅甸中部公路、铁路和水路的要冲,战役结果关系到能否制止日军北上。师长戴安澜率领整个机械化师,与增援后四倍于己的强敌激战12天,由于西线英军始终毫无作为,中国远征军后续部队又未能按预订计划运送到同古前线,200师最终主动撤出同古,日军占领一座空城。
而在同古战役中一心后撤的英缅军第1师,这次又放弃马格威北撤,改守仁安羌,被日军两个联队包围于仁安羌油田东北、平墙河以南。应英缅军总司令亚历山大的要求,新38师由远征军第一路司令长官罗卓英直接调令来援,打的就是一个奇袭。亚洲战场上的英国佬完全找不到半点殖民者惯有的凶残,往往是见了鬼子还没开打就已经军心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