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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子夜直到现在,平墙河对岸的中国军队已经多次摆出势头要强攻,每次这边的枪炮声才刚刚响起,那边就一窝蜂作鸟兽散了,跑得比打得还快。到后来日本炮手索性只放照明弹省起了弹药,炮兵中队长通过望远镜看着中国兵在河滩上被踏出的泥沟里连滚带爬来回折腾,不由哈哈大笑。
也有日军参谋对敌人的真实意图表示了忧虑,夺下北岸阵地时这支中国军队所展现出的凶猛决断是令人震怖的,和此时莫名其妙的行径相比,简直令人怀疑这还是不是同一批军人在对阵。对此荒木正三毫不在意,他始终认为敌军绝非主力部队,最多也就一到两个团。这一番动作是在虚张声势,用中国话来说,就是在摆空城计。*人通过这种方式敲山震虎,反而更加清楚地暴露了兵力不足的死穴,只要不为其所动,一切都将得到解决。
当然,对于援军究竟在何时到来,樱井省三那个老家伙的脑袋何时才能开窍,荒木正三自己也没有太大把握。另外,还有着一层忧虑始终像阴云一样笼罩在他心头,无法散去:在中、英、美三国组成的亚洲战略同盟里,所谓平等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布,一旦英方强硬要求为英缅军一师解围,河对岸的*指挥官就很可能在层层压力下铤而走险,把空城计唱成破釜沉舟。
“加强警戒,尤其是两翼阵地。没有我的命令,就算是*人过了平墙河,炮兵大队也不允许开上一炮!”荒木正三沉思良久后的这一番口头指令,很快就被层层传达了下去。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的是,此时此刻,有那么一队中国士兵,已经摸到了眼皮底下。
※※※
平墙河北岸战斗结束后,不少死鬼子身上的军服被扒了下来,上衣被打烂了的就扒裤子,没炸到腿的就反过来扒上衣,七拼八凑弄齐了百来套衣服。换装后的1连顺着平墙河岸一路迂回,在经过前哨侦察后选择开阔河湾,全体脱得赤条条的,把衣物武器顶在头上,涉水过了濒临干涸期的河床。
仁安羌油田被炸后燃起的冲天大火,把半边夜空都映成了红彤彤的一片。早已过河的前哨猫一般掩了开去,没多久,就陆续打回安全讯号。
百来条汉子悄然无息地上了岸,湿淋淋套上鬼子军装,分配军械,相互检视一番后,掩入了夜色。
第二章 狼入虎口(3)
平墙河南岸的地形比较特殊,由河滩而上,地势渐行渐陡。油田外围呈犬牙状凸起的一块高地,正对北岸国军防线,西临荒野,东倚山地,俯瞰面积覆盖方圆数十里,是一处咽喉般的战略要点。
在中日双方的军事地图上,指挥官都将这块高地标记进了重点区域。不同的是在日军方面,这里被代号为“501”,是有着一整支步兵大队固守、并密布工事的防御重地;而中国军队这边,却将这儿视作就算崩了牙,也必须要啃下的一块硬骨头。早在白天的作战会议中,孙立人就已经综合各方情报,明确指出要打南岸必拿此地,作为尖兵的1连如果没法在总攻发起之前有所作为,那么整条战线都极有可能会被这一点牵制。
用一个连去对抗一个日军大队,兵力相差十倍,怎么打就成了最大的问题。1连副连长司马洛历来认为凡事都是结果大于过程,尽管这次出击是谋定而动有的放矢,但许多士兵还是在他的要求下写好了决死状。
1连里会简单日语的不少,但没谁能像司马洛这样,说得比鬼子还鬼子。接近日军阵地的时候,一拨游动哨与1连正面相遇,上来喝问口令。司马洛叽里哇啦交涉了几句,鬼子们哈哈大笑,让开了路,有个家伙还赏了队伍前列被五花大绑的赵平原一脚。
赵平原自然听不懂,这个看上去死样怪气的连长,究竟跟日本人说了点什么。但从1连士兵饱含嘲弄的目光中,他却相当清楚地感觉到了某些东西。
过平墙河没多久,赵平原就被突然扑上的自己人按倒反绑,用破布堵了嘴,并扒得只剩了个裤衩。受到同样礼遇的还有另外一个矮小汉子,虽然不知道他是哪路神仙,但从五花大绑后闷声不响的模样来看,多半也是个被骗后懵了神的。
“完了。”赵平原当时在心里哀嚎了一声,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害怕,而是懊悔。
他懊悔不该信了那个什么团长,本来还以为,军队里当官的总该一口唾沫一个坑,要是说话不算数,以后也没法带其他兵。没想到那姓刘的表面上装得仁义,答应自己跟随1连行动,谁知道刚一过河就让手下来了个翻脸不认帐,这会儿腰里已经没了手榴弹,自然只能眼睁睁地让人玩死。早在渡河之前,赵平原就已经在揣摩1连这帮人不可能只凭着一身狗皮,混到鬼子眼皮底下不露马脚,却没想到玩出来的会是一石二鸟——照这个阵势,炮灰估计是当定了。
他猜得不错。
从俘虏口中,1连副连长司马洛得知围困英缅军第1师的是日军第33师团的两个联队,反复盘问数人后,对敌方的兵力部署已有了大致了解。这一次渗透荒木联队驻守阵地,他正是打着另一支联队所属的番号,赌的就是两个“中国俘虏”的彩头。
一队中国人押着*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日军的一线阵地。走在前面的高大壮不时用枪托捣一下赵平原的脊背,催促他走得快一点,横肉丛生的脸上满是狰狞。不远处战壕里的鬼子借着火光看见,对这边吹起口哨,高大壮估计还对挨打那事耿耿于怀,索性抬手来了下狠的,把赵平原砸得一个趔趄。
赵平原大概是被情势震住了,哼都没哼一声,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不牛屄了啊?”高大壮活动着受了伤的那条膀子,低声讥嘲,“识相点,敢乱动老子就毙了你,都不用鬼子动手。”
赵平原没回头,倒是旁边那名同样被堵着嘴的小个子挣扎了起来,嗓子里发出“呜呜”声响,走路也开始一步一蹭。这毫无意义的懦弱举动,让投来目光的鬼子感到了无趣,又纷纷转回头去。在这些视军人气节为生命的日本兵眼里,绝大多数*人是永远也不配被称为“人”的,他们的劣等血液里缺乏许多东西,尤其是勇气。 。。
第二章 狼入虎口(4)
鬼子的前沿指挥所离501高地不远,快到时,士兵们在夜色中三三俩俩地散开,司马洛则带人押着所谓的舌头,直接走向那边。指挥所里的鬼子军官在听完这支隶属另一联队的特种支队如何渡河,如何涉险侦查敌情,如何抓回这两名中国俘虏的大致经过后,疑惑地看了看众人胸前乌黑锃亮的冲锋枪,摸起无线步话机,却被司马洛扇来的两记耳光抽了个晕头转向。
“自以为是的混蛋!俘虏已经供出*人将在今天晚上发动总攻,这样紧急的军情,难道我会拖延到现在不向上峰汇报?!”司马洛发怒时仍旧没有什么表情变化,眼神却让人不寒而栗,“最高战地指挥部的应对命令即将下达,现在我要你立即带我巡视你的防线!我不奢望像你这样的猪猡能够真正明白时间的宝贵性,你只需要知道延误战机这条罪名,是足以被军事法庭判处死刑的!”
司马洛高傲的东京腔和领章上寒芒森然的少佐樱星,让那名日本军官根本不敢有异议,只是一叠声的“哈依”。很快,他就带着自己的下属跟在司马洛屁股后面去巡检前沿。指挥所里没挪窝的几名军曹望向被扔下的中国俘虏,犹豫着不知是该找个懂得*语言的战友继续挖掘价值,还是等凶狠的少佐回来再做处置。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赵平原绑在身后的双手正绞在一起缓缓挣动,鲜血已将绳结浸得透湿。
※※※
501高地确实能够当得上“天险”之称,过于突兀的地势让它看起来甚至像是脱离了整个阵地,而自成一体。从下面望上去,整段斜坡光秃秃地没有半点植被,深褐色的硬土层遍布裂岩,仿佛犬牙交错。
司马洛上高地巡视的要求被拒绝了,那名挨耳光的日本军官这一次不但毫不妥协,反而起了疑心。荒木少将早在把兵派上501高地时,就已经下令,除补给输送以外,其他人不得上高地一步,一个大队上去就必须一个大队固守,以便士兵们早早就有面对死战的心理准备。
恐怕就连荒木本人也没想到,这条命令居然会在下达的数天以后,阻止了一支原本可以长驱直入的中国突击队。
鬼子军官拔枪的手最终还是软绵绵地垂下,几个人片刻就躺了一地,1连士兵捅出的匕首几乎在同一时间扎穿了他们的要害,甚至没有半声惨呼能传出。之前在阵地上散开的连队主力陆续跟了过来,司马洛横目四顾,下令各排开始清点人数,完了以后也不多话,只是挥手示意向高地掩去。
“碰到鬼咧!”高大壮忽然快步赶上来,低声开口,“你看东边那排山包,我记得昨天摸过来的时候,那上面还啥都没有。”
司马洛沉默地扫了眼东边,油田方向的火光映得山包赤影重重,从这么远的距离看过去,确实能辨认出有灌木丛在随风摇荡,只不过衬着大片荒土,略显怪异。
“鬼子在耍花样?”司马洛问。
高大壮半眯着眼瞅了许久,重重点头,“那是个好地方,真要架着炮,放个十次八次都不忙着换位置。”
派出的侦查兵返回以后,临时转向的1连在夜幕中仿佛一条墨龙,向着山地方向迅疾游走。原定的针对性战术由于事发突然而完全作废,但全体士兵却无一人发问,走在最前列的司马洛也没有半点说明的意思,贴着仁丹胡的脸庞像是典型的日本军人一样,透着浓浓的阴鸷神色。
这名年轻的副连长曾经留学于日本东京帝国大学,就读文学部东洋史学科,抗战一爆发就与同校的日本籍女友分道扬镳,回归本土投笔从戎。很难想象全家居住在法租界的富商子弟,会在民族大义上如此断然决绝,孙立人几番三次把他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