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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歌:困难的日子纪事——上大学前的路遥(6)
发现一个创作苗子,诚属不易,但培养一个创作尖子,更难。发现,个人角度即可实施,培养,则非通过组织不行。延川的有关部门,为使路遥成才,越轨地创造条件,也不是人人都能理解和没有非议。曹谷溪推荐通讯组,不是派性通讯组,不管这派那派,谁胜任我就举荐谁。介绍路遥进县文艺宣传队搞编创,有些人告状说是耍私情,一位老干部曾质问文教局的文化干事,王卫国那小子能进宣传队,他的孩子怎么不能,文化干事回答:“如果你的孩子发表上路遥十分之一的作品,咱们马上给宣传队增配一名编创,县上正愁人才缺。”老干部无言以对。县宣传队也有人挖苦文化干事,调来个编剧不写戏,文化干事正告:你大概没看过路遥的介绍信,任的是编创员,既是编创,诗歌、小说都算,宣传队在舞台上的诗表演,小快板,虽然不是戏剧,不也挺受欢迎吗?更何况路遥和闻频合写的话剧《第九支队》分明是上演了的。唇枪舌剑,简直像吵架一样,都是为了路遥。
路遥的名气越大,与他文化素质偏低的反差越发明显,得让他系统地上学深造,成了所有关心他的人们的共识,能上大学,更好,上不了,中专也得让去。当时招生不实行考试制度,搞推荐选拔。过推荐关,路遥不存在障碍,大队、公社、文教局、县委,一帆风顺,而过选拔关,难度就大了,没上过高中,基础差,倒还其次,那个时代初中生直接进大学参加“上管改”的不在少数,难就难在他是“造反派头头”,各路招生人员畏之如洪水猛兽,这样的学生招回去,极有可能犯政治性的错误。北京师大的,明明不接受,反过来还说路遥这样的好苗苗,放在师大屈了才,建议为其另谋高就;陕西师大的,不愿录,理由是他们也属师范性质,培养的是教师,路遥上个综合大学中文系最理想,招办的同志解释说本县今年没有那方面的名额,对方回说:推迟一年又有何妨。他们甚至私下议论,这个延川县,把个造反派头头当王牌,非得推荐上不可,硬把自己头上的虱子往别人身上塞,简直岂有此理。
事情眼看就要“黄”了,大学送不进,中专也难保。矮胖的县文教局长领上招办干部,带上一沓子《山花》,与延安大学招生的同志恳谈,拍胸膛保证路遥在政治上出不了问题,进别的系难说,读中文系肯定能跟上。招生的同志似有所动,但仍有顾虑。直逼得县委书记赤膊上阵,乘坐全县唯一的24——50071号吉普车,频繁地出入成名后的路遥称之为“陕北某大学”,去做工作。据说,当时中文系的领导,现任校长申沛昌,慧眼识英才,既求才若渴,又勇于负责,冒着风险拍了板,路遥才三步一曲折地被录入延大中文系——一步跨入他人生旅途新的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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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正明:路遥的大学生活(1)
几天来,路遥的猝然离世,使我神情惶惑,他的音容笑貌、举止言谈不时地出现在我的眼前,把我一次次引入大学生活的深深回忆:在课堂上,他领悟着文学发展史的搏搏脉络;在阅览室,他欣赏着优秀文学刊物的每每精品;在图书馆,他钻研着文学大师的代表之作;在同学中,他谈论着构思、形象、情节、细节;在社会实践时,他深入生活并站到生活的高处。观察、了解、发掘平凡人生的真、善、美。
1973年9月初,延安大学中文学系来了一名延川学员。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灰的长制服,挎着一个当时北京知青普遍用的黄帆布背包,脚上是一双浅蓝色球鞋;他个子不高,身体胖乎乎的,头部稍向前倾,留着青年运动发型;他脸刮得青亮青亮(全脸胡),单眼皮下两只深邃的眼睛,鼻子不大不小,厚嘴唇角带着丝丝微笑。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的王路遥同学。
路遥进校不久,就把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文学刊物和著作的海洋。他曾对我说:“50年代末60年代初,是中国当代文学的鼎盛期,出了不少好的作品,我要回到那个时期,和作家分享那酸甜苦辣、喜怒哀乐。”自习时,他多数在阅览室度过,翻阅了大量的文学刊物,在我的记忆中,他最感兴趣的是《延河》、《萌芽》、《收获》、《小说月刊》等。后来,他又出现在图书馆一次又一次,不知借了多少世界名著,一本接着一本读,有时在教室,有时在宿舍,有时在杨家岭革命旧址,像久旱的庄稼苗遇上了一场垧雨,尽情地汲取着水分和营养。他说:“延大是读书的好地方,依山傍水,特别是夏天,延河滩里清新凉爽,杨家岭上松柏翠绿,环境十分幽雅。”路遥读书是有目的的,他为徐改霞的心事流下伤心的眼泪,我与他接触中发现,有的小说不只是读了一遍,而是两遍、三遍,甚至更多,一次他与几位文学爱好者交谈读书体会时说:读书要有收获,就要按文学发展史的每个阶段,每个流派的代表作家的代表作去读,并要对你喜欢的作品重点地钻研,要会享受、会浏览、会大拆大卸。当时我们对他的“大拆大卸”只是理解为一般的文章结构章节之间如何安排、联系、转折、照应,情节如何展开,冲突如何布局。细节如何描写,人物如何刻划等等。他对柳青的《创业史》就是这样精读细研的。
在路遥的床头,经常放着两本书,一本是柳青的《创业史》,一本是艾思奇的《辩证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是路遥百看不烦的神圣读物。一天下午,他在宿舍里躺着看《创业史》,左手拿着书,右手揉着眼睛,自言自语道:“太难,太难啦,活个人真难……”他为梁生宝的事业流下同情的眼泪,他为那群明争暗斗的人流下酸楚的眼泪。路遥用哲学的眼光看待一切,用科学的世界观、方法论分析一切,深刻地把握着事物之间本质的联系。他曾经说过:“一个优秀的小说作者,既是一位作家,又是一位社会活动家,还是一位思想家,柳青就是这样的人。”《人生》以至《平凡的世界》的成功,不就是证明了这个精辟论断的正确吗?
路遥的创作生涯是从70年代初开始的。他在县文化馆办过文学刊物《山花》,写过诗歌、散文,并在省、地报刊上发表了处女作,还给县剧团写过剧本。那时,他已成为一名很有培养前途的文学爱好者。他十分喜爱柳青在《创业史》中的一句名言:“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路遥的大学生活是他人生道路上的转折点,也是他文学创作上洞察生活、丰富阅历、积累情感的阶段。
结合教学,我们班于1973年底编辑了《延安颂》诗歌集,于1975年采风选编了《吴堡新民歌选》,路遥是当然的主编,做了大量的整理、加工、编排工作。在此期间,由他发起并组织了“艺术走向社会的文学讲座”,请省内一些作家、艺术家结合本人的创作实践作了生动的演讲,如韩启祥、白龙、田间、谷溪等,对提高同学们的文学艺术修养、鉴赏能力,起了很大作用。1975年夏,在延安、榆林报社实习,路遥下厂下乡采访了很多先进人物、先进事迹,搜集了大量的生活素材。他思索着,习惯地拔着脸上的胡楂,深邃的眼睛盯视着前方,他开始了艰苦的创作生活,在《陕西文艺》(七十年代《延河》的前身)上发表了散文《银花灿灿》、《灯火闪闪》、《不冻结的土地》、《黄河老水手》,特写《在火红的日子里》,短篇小说《父子俩》。这是他第一次写小说,也是他第一次发表了小说,这个小说的素材是我采写的一个小通讯,经过他的虚构,塑造了两个活生生的典型人物形象,要知他那时有多么的高兴:“我就不信我写不成小说,从今以后我只写小说,不再写别的了。”他给我说过这句话,表露了他对文学艺术事业坚定而执著的追求。高尔基说:文字创作是一种沉重的劳动。路遥说:“创作是愚人的事业。”真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从此,他进入了艺术构思,一个社会的、时代的宏伟画面在他脑海里展开主题、人物、冲突、情节等一系列内在联系的文学细胞活跃起来,《人生》中巧珍刷牙的细节就是在学校里写成的。路遥的上衣经常揣着一个小笔记本少半截铅笔,有空就在上面写字,那时我们以为他在胡乱画写,谁知他是在练笔,在白描,在捕捉生活,在积累素材,为构筑平凡世界的人生大厦准备砖瓦、钢材、混凝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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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正明:路遥的大学生活(2)
路遥是我们的班长,他热爱班集体,经常组织文体活动,喜欢篮球比赛,在球场上他那猫着腰带球,三大步单手投篮的动作至今记忆犹新。由他执笔创作的组歌《我们生活在杨家岭》,有多么的自豪,多么的动听,那嘹亮的歌声,在校园上空飘扬,在杨家岭松林中回荡。
路遥的生活是很简朴的。一身灰的卡其服是他的礼服,“老三样”(白、黄、玉米发糕)饭后一碗开水冲菜汤是他很喜欢的一道美味佳肴,他称它为“上等高汤”,“吃了干的,就要喝稀的,像水泥灌缝子一样,不灌实不成。”他的幽默引发了同学们开心的笑语。路遥嗜烟如命,不吃饭行,不抽烟绝对不行。记得一天夜里,我们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