匙,别人面前不好明言,就写条子递上去,谷溪就偷偷把钥匙塞给他。这个暗室中,谷溪许多重要的摄影作品是在这里冲片、显影、定影的,如今路遥与林达的故事渐渐也从这里开始显影。对于路遥来说,那是一个落难公子遇到了京城来的多情公主;对于林达来说,那是一个白雪公主遇到了自己的白马王子。失去县革委会副主任与林琼姑娘的恶梦已经成为过去,路遥经历了一段感情由破碎到整合的过程,重新变成了一个闪烁着幸福光芒的路遥,他要向世人宣布他与另一个姓林的北京姑娘罗曼蒂克的故事。
晓雷:男儿有泪(节选)(5)
但是,对于林达来说,还有一些事情要做,她风尘仆仆去煤城的信号工厂,要把她所遇到的事件通报给她的女友。林琼一直从谷溪每期必寄的《山花》小报上追踪着路遥的身影,她从那些他写的诗文中知道了他已经越过一段泥泞坎坷之路,度过了一次感情危机,重新踏上了另一条充满希望与光明的文学之路,她内心感到十分欣慰。林达到来之后,两人倾心交谈。林琼在为好友祝福的同时,也为得知路遥因失恋受到的创痛而心怀内疚;夜晚,在与林达同睡的床上,她禁不住偷偷地落了泪。她的那位插队在内蒙的女友的真诚关爱带来的故事结局,不是她的这一位好友林达的过错,应该说这就是命运之神的暗暗拨弄……
离开煤城,林达坐飞机飞往父母寓居的东海岸边的厦门,在鼓浪屿的海岛上,林达的胸臆间涌动着一如大海波涛的激情,她向母亲报告了她与路遥的相爱,征询母亲的意见。母亲要她讲讲路遥是怎样一个人,她滔滔不绝地讲着路遥的才华、勤奋、刻苦、毅力……末了,母亲问:“你讲的都是路遥的优点,路遥有什么缺点呢?”林达一时语塞。母亲说:“你不知道他的所有缺点,就说明你并不很了解他,你们的事缓一缓为好。你得先冷静下来,拉开距离之后再看看。从某种意义来说,只有你愿意接受和包容他的全部缺点的那个人,才能成为你的生活伴侣……”
母亲是林达心目中的导师,林达是母亲的孝女,她遵从了母亲的意见,回到工作生活的陕北山城,果然与路遥拉开了距离,好久不再同路遥去进那个冲片显影定影的暗室。旧梦刚刚过去,新梦刚刚开始,难道我又要失去心爱之人?路遥受不了,他对谷溪说:“林达不和我好了……”在谷溪面前,他第二次痛哭流涕,像一个受伤的孩子。
谷溪说:“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林达不是会突然变卦的人。”
路遥哭着告诉谷溪:“是她母亲不同意,林达听她妈的话……”
“没这么严重。”谷溪说,“人家的娘问得很好,你总不会没有缺点?对一个人的认识,总得优点缺点都了解才行。”
周围的人都知道了这个风波,连团委书记也找谷溪说:“林达与路遥快不行了,不行了,咱就叫T诗人上。”
T诗人是另一个北京知青,此时诗歌创作与路遥并驾齐驱,旗鼓相当,与林达也算天生的一对。可谷溪赶紧制止团委书记:“快不敢这样,不是这么回事。”他又找来林达说: “你妈的话很好,但并不是不同意你谈。我对路遥说了,路遥也同意你妈的话。那你以后就继续了解路遥,爱情的大厦也要建立在坚实的地基上,不能是空中楼阁……”
历经曲折,路遥终于如愿以偿地上了延安大学中文系读书,短篇小说《优胜红旗》随同《陕西文艺》创刊号面世,这样一些连续性的事件凑到一起,给路遥的鼓舞也许就决定了他一生的方向,眼看着自己发现的千里马撒蹄驰骋,伯乐谷溪也许有着比自己发表了诗文更多的幸福与激动……
因《优胜红旗》所显示出的才气与潜力,路遥被借到了省城,并且日后就把借调变成了调动,在另一个起跑线上开始他的奋斗,同时收获着他在谷溪的洗相暗室里开始的爱情,把林达调在自己的身边,作贤内助。因办《山花》和出版《延安山花》而功绩显赫的谷溪,也拖儿带女把一家七口搬到了延安城里的黑龙沟,做了延安报社的一名编辑记者。
从此,两位友人,天各一方……
毛泽东逝世,报社打电话把他从乡下叫回城里,让他带着新分来的大学生去富县采访,领袖的去世和时局的变幻莫测,让谷溪的心情越来越沉重,采访的日子始终让他心系着国家的安危。他去过杜甫逃避安史之乱曾经与家人团聚过的羌村,又经过杜甫旅途露宿过的茶坊,寄宿在牛武原上。“今夜州月,闺中只独看”,“何时倚虚幌,双泪照痕干……”老杜忧国忧时的心境与他此刻完全相同,那真是“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岁月,也真是“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情愫,他对着那夜的州明月,直到夜深人静,仍然难以入睡。
晓雷:男儿有泪(节选)(6)
报社又来了电话,要他停止采访,立即返回,说是又要听取重要传达。这段时间的所谓重要传达听得多了,越听越没劲儿。他迟迟缓缓地回到延安黑龙沟家里,已经是黑灯瞎火,拉开灯,身子在炕上还没有放平稳,突然,像一阵风突然吹开窑门,进来的竟是路遥和闻频,路遥两臂叉开举过头顶,挥动着,吼叫着:“谷溪,人民胜利了,人民胜利了……”
这简直是贵人天降,路遥怎么会在这里出现?怎么又是这副架势?他平日可从来没有这么张牙舞爪过,今日是怎么了?原来他和闻频一同来延安组稿,现在要向二排18号窑洞的十二同党人首领报告一个特大喜讯:四人帮被逮了!路遥眉飞色舞地报告逮捕的过程,谷溪的萎靡就为之一扫,立刻如杜甫的另一首诗描绘的那样:剑外忽闻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他从壁橱里拿出一瓶白酒,顾不得炒上一盘下酒菜,就与平日不大喝酒的路遥、闻频,你一口我一口地把这瓶劣等酒喝得一滴不剩。即刻,他就写了一首政治抒情长诗,占了《延安日报》的一个整版,嗣后,他的另一首《声浪,在大山间滚动》中的诗句则更为铿锵有力:
冰川时代凝固的
波涛,活了!
苏醒的大山
深深的呼吸……
这边,把山头的黄土
卷下山谷
那边,把峡谷里的枯草
扬上天空……
该死的,就死去!
该生的,就出生!
他已经激情满怀,振奋无比。面对着百废待举而又全面复苏的祖国大地,趁着只有他和路遥两个,禁不住说起了知心话:“人家都已经获奖了,你也给咱获上一个。”
路遥回望了谷溪一眼,一边抽烟一边平静而镇定地说:
“不要紧,慢慢来。”
其实,路遥并没有求慢,他在不断地加快速度,很快,《当代》发表了他的中篇小说《惊心动魄的一幕》。这是正面###“文化大革命”的长篇檄文,在当时的极左浪潮的思维定势中,振聋发聩。就像谷溪的火山爆发一样,那是在二排18号窑洞长期思想淬火、艺术砥砺的结果,是一次长期集聚火药一日引爆的一个总爆发。
谷溪过不久就从报社调入地区创作研究室,以后又开始编办《延安文学》,开始了他的又一轮的伯乐相马与甘为人梯的营生,而路遥从此脱颖而出,开始走向全国文坛。
山桃花和野丁香盛开的5月,纪念《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全省老一辈和小一辈的作家云集圣地。宾馆里不断重复的饭菜让作家吃腻味了,谷溪买回来一只羊,一袋荞面,叫来一帮人手熬肉和面,请省上来的老老少少的作家来到经济拮据的家里坐流水席,吃陕北最特色的手工荞面圪坨。在延安生活过的老一辈们被这一顿饭吃得兴高采烈,仿佛回到了青年时代。他们的谈兴极浓,不苟言笑的王汶石居然背诵胡采当年的枪杆诗:
打老蒋好比下象棋,
先吃卒子后吃车,
满盘人马都吃尽,
看他老将逃哪里?
一向庄严肃穆的胡采也有了开怀大笑,他回敬王汶石的是,背诵王汶石的墙头诗:
挖,挖,挖,
挖开土坑种西瓜,
老蒋来了咱把瓜蔓拉,
地雷炸得他脑袋开了花……
在延川当过小学教师的杜鹏程,陶醉在原始纯朴诗情画意的生活中,一再感叹:“多年都没吃这种让人回味无穷的陕北饭,吃起来特别亲切可口。”他说,“这饭在西安叫麻食,在北京叫猫耳朵,在甘肃叫窝窝面,在陕北叫荞面圪坨,而唯有荞面圪坨让人倍感亲切,荞面圪坨羊腥汤,死死活活相跟上。这饭与这山曲联系起来,就显得很有文化感。”
对陕北饭食有着特殊偏爱且终生赞叹的路遥,没有加入老人们的谈话,他坐在一旁静静地听,静静地思考着什么。谷溪对路遥的沉思似乎也有感应,等老人们走后,就对路遥说:“路遥,人家都吃得兴高采烈,你怎么一言不发,好像对今天的饭食有意见?”
txt小说上传分享
晓雷:男儿有泪(节选)(7)
“瞎说。”路遥从沉思中清醒过来,他对谷溪说,“刚才的信天游正唱到我心里了,我要用小说写出这种感情。你不是收集了不少民歌吗?拿出来咱们听听。”
谷溪多年当记者,不论到哪里采访,都随身带一个录音机,见了会唱山曲的人就要录下人家的演唱。如今已经积累了许多盘磁带,见路遥来了兴致,就一把抱出来,一盘一盘地与他播出细听。就像对陕北的饭食终生贪婪一样,路遥对陕北民歌的迷恋也到了如痴如醉。平日在稠人广众的场合,他沉稳缄默,如同一只黑熊,但关起门来与谷溪两个人凑在一搭,哼起歌来全身心投入,忘乎所以。在谷溪新搬的延安市场沟半山上叫做梦泉居的土窑洞里,他们直到深夜仍在过着歌瘾。
何其芳当年收编的《陕北民歌选》里有一首《消冰》,谷溪以为编者并没有亲自听过民间歌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