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十五年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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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十五年祭-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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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其芳当年收编的《陕北民歌选》里有一首《消冰》,谷溪以为编者并没有亲自听过民间歌手的演唱,只是根据文字资料整理编出的,词句不很畅顺。而他在内蒙草滩上听了一位漂亮美丽的蒙族女歌手五菊木桑的演唱,以为是最美妙不过的艺术了,特别提醒路遥谛听:
  正月里冻冰二月里消,
  三月里鱼儿水上漂,
  水上漂呀想哥哥,
  我想我的哥哥谁知道?
  那种起兴的自然,那种隐喻的准确,那种流淌着的绵绵情意,那种激扬着的一唱三叹,实在是太感染人了。路遥不由得随着录音带里的歌声也在动情地吟唱。在这个时候的路遥没有透露他正在酝酿的日后题为《人生》的小说,但当《人生》一问世,谷溪自然就回忆起了这个不眠之夜的通宵吟唱。
  听久了这种回肠荡气的歌儿,精神也需要松驰一下,谷溪就用他标准的陕北土音唱起了当地流行的民歌:
  凤英你的眼太大,
  看上人家看不上咱,
  将来我黑旺魁有办法,
  不缺大洋花。
  黑旺魁你不胎孩,
  一天几回家来,
  三换衣衫两换鞋,
  凤英就说你吃不开……
  不胎孩就是没怀胎而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是不成材的意思。这种土腔土调土语土话的土艺术中的土幽默,把个爱土成癖的路遥激荡得心旌飘摇,他不由得套用这段词句调侃起谷溪来了:
  五菊木桑你眼太大,
  看上人家你看不上咱……
  一对同是民歌迷的朋友就在这种时悲时乐时谐时趣的享受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这种情绪积淀而成的《人生》问世了,它掀起的狂热是新时期中国文坛的一道新景观,电影导演吴天明立刻决定把这部作品搬上银幕,路遥用很短的时间改出剧本,摄制组全班人马拉到了陕北甘泉县。正在甘泉出差的谷溪与路遥见面,自然少不了《人生》的话题。路遥问谷溪对作品的看法,谷溪不紧不忙地说:“开车的司机告诉我,路遥可把人生编好了。”
  路遥问:“怎么好?”
  “他说,巧珍说出了所有女人想说而又没有说出来的一句话。”谷溪继续卖关子。
  路遥急切地问:“什么话?”
  “巧珍说,我看见高加林比看见娘老子还亲。”
  路遥咧开胡髭巴茬的厚嘴唇嘿嘿笑了……
  要拍摄巧珍出嫁的场面前,吴天明找谷溪咨询陕北的婚嫁风俗,在陕北山窝里出生在陕北山窝窝里长大又在陕北山窝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谷溪立刻来了神,他说:“哇喔哇,咚咚镲,迎得新媳妇背坐下。”
  吴天明拿出本本记,问:“背坐下是什么意思?”
  民俗专家似的谷溪说:“把新媳妇引回来要叫背对着门面朝着墙坐,不然的话,不吉利。”不等吴天明再问,民俗专家继续讲:“姑不引,姨不送,妗子引的是黑枣棍。”
  “这又是什么讲究?”大导演不解。
  “那是说,夫家的姑姑不能当嫔相去迎亲,娘家的姨姨不能当嫔相去送亲,夫家妗子也不能去迎。不然的话,就迎来一个像烧黑了枣棍似的丑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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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雷:男儿有泪(节选)(8)
吴天明哈哈大笑:“真的要是把这些弄错了,引来的巧珍可就丑得成了问题。”他转身问路遥:“这些你懂不懂?”
  “我懂不了这么多。”路遥甘拜下风。
  吴天明对谷溪诚恳地说:“我聘请你做这部电影的民俗顾问。”
  “不用聘。你们省里一个蚊子也管我们地区三个苍蝇,需要什么尽管问。”接着谷溪又讲七引八送,迎亲时的嫔相只能是单数,送亲时的嫔相必须是双数,还有如何铺毡,如何拜堂,甚至如何闹洞房,都一一备述。最后谷溪说,“关于出嫁,我说的够用了。不过,再说多少,也免费。”
  这最后的玩笑,常常让人感叹。如果说,世界上要来一次如同小姐选美一样的竞选活动来选仁义君子的,谷溪的名次当不会太后。应该承认,他的文化程度不如路遥高,写作成就不如路遥大,在路遥的文学蒙昧时代,他确实是他的启蒙老师,而路遥一旦脱颖而出,路遥就成了他的文学顾问。但谁能否认,在那精神与物质同时匮乏的年月,他所给予的全方位的无私帮助没有加速了这位作家的成功?而这种帮助又岂能以金钱来衡量?世界上不乏珍贵的东西,但谷溪给予路遥的真诚援助却永远如同崖畔畔背洼洼里的山丹丹花,绽放着幽静的凄美和独特的俏丽。
  绘陕北高原历史变革长卷的《平凡的世界》问世了,作为书中次要人物诗人贾三原型的谷溪,为朋友的新胜利欢呼雀跃奔走相告,他来西安参加省政府为路遥举行的嘉奖大会,会后,二人来到省作协的平房大院。那里的玉兰花丁香花已经开过,石榴花正开得如火如荼,腊梅花正在静静地铺展开细嫩的长叶,在叶蒂处开始孕育着米粒儿似的花蕾,腊梅下横放着一截枯木,那是路遥在写《平凡的世界》时经常小憩的地方,摄影家曾经把路遥坐在这段枯木上沉沉入睡的境头凝固在画面上,日后成为了一张经典之照。如今路遥完成了一段漫长而艰辛的攀登,远离了辉煌之后的鲜花与红地毯,邀友人同坐在枯木上僻静闲话。
  刚刚在枯木上坐定,就有一溜一串的少男少女来追逐,拿出一本本笔记求路遥签名。路遥一一签过之后打发走这批慕名者,趁着又一批慕名者未来之前,对谷溪说:“你看尔格把我欺侮得没个盛处,咋,咱快走。”他拉了谷溪,快步出了东城门,在一家无人认得的小饭馆里请友人吃灌汤羊肉包子,然后又一起躲进环城公园的浓荫下,细细地攀谈起来。
  路遥更多地想起了二十年与谷溪一同经历的风风雨雨,他忽然动情地说:“谷溪,你就像咱们陕北黄土山坡上的一卜菅草,个儿不大,叶子不美,色彩灰暗,也不开俏丽的花朵。但根扎得很远,生命力极强,即使掏出来在太阳地里晒上三天,只要埋到土里,下一场雨,又生叶扎根,固定着不让黄土流失,维护着黄土里的马茹茹山丹丹蓝花花金豆豆一拨一拨地开放……”
  谷溪的眼里热辣辣地,眼镜片后边闪烁着晶莹的光,他说:“我是个平凡的老百姓,就做这么些吆鸡关门的打杂事,能让别人冲到前边就很满足。你还能记起我在延川二排18号的窑洞里给你说的话吗?”
  “什么话?”路遥问,“你在那个窑洞里说的话很多,不知你如今指的哪一句?”
  谷溪说:“我说过,你的才能比我大,我做你的铺路石,你踩着我的肩膀上……”
  “这话太绝对。”路遥打断谷溪,“不能说我在所有的事情上都比你才能大。比如写诗,后来,我感到诗歌这碗诱人的汤水不适合我的脾胃,就改行涂抹起了小说,但你一直痴心不改,始终热恋着你的缪斯……我当时要写黄土高原抒怀,至今都没写出来,而你就写出来了,写成了《啊,这个海》:呵,这个海,好气派!千重峻岭望不断,万架大山并肩排,山似江河岭如浪,波澜滚滚天际来……”路遥说着说着,就朗诵起来。
  “不要取笑我了,你是不写诗了,要是写,我哪里是对手?我给你讲诗的时候,只知道个形象思维,连个意象都解不开,就只会个比喻和押韵,还因为咱这陕北土音把韵都押到半坎坎上。”
  

晓雷:男儿有泪(节选)(9)
路遥沉思片刻,接着说:“我说的是真话。你后来显然不满足于初期的山歌野调,试图用自由度更大的歌喉,唱出对生活更丰富的感受。溪水奔涌出狭小的山谷,开始在较为宽阔的河床上流淌。我甚至有一种河流突然改道的感觉,听见某种宏大的声势在你诗歌的河流中喧响。”
  谷溪说:“那时我也没有想到你是未来的茅盾奖的获得者。你让我这个朋友觉得骄傲,你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惊天动地……”
  “一切都已经在昨天结束了。我想未来我写作的精神自由度会更大一些。这个奖与其说是一种收获,还不如说是一种解脱。”路遥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对作家来说,所谓现实,同时也就是未来,也就是历史,因此,必须有更具深度的思想,才有可能进入真正有价值的劳动。”说着他抬起头,对着城墙上遥远而深邃的夜空凝视,灿烂的银河已横陈在头顶,无比的绚丽,他忽然对着谷溪背诵他在北京领茅盾奖时的讲演词:
  “……人民生活的大树常青,我们栖息于它的枝头就会情不自禁地为此而歌唱,只有不丧失普通劳动者的感觉,我们才有可能把握社会历史进程的主流,才有可能创造出真正有价值的艺术品。因此,全身心地投入到生活之中,在无数胼手胝足创造伟大历史伟大现实伟大未来的劳动人民身上领悟人生的大境界、艺术的大境界应该是我们毕生的追求。因此,对我们来说,今天的这个地方就不应该是终点,而应该是一个新的起点……”
  拍电影《人生》的时候,路遥重返榆林和绥米佳吴清,上了一次佳县的白云山。古刹名寺集中的这座名山,坐落在黄河桃花渡的岸畔,毛泽东东渡黄河指挥大反攻之前,就到这里站在善男信女中间看戏,据说还在祖师爷老子的圣殿里抽过一签,签语是什么,我们不知道。对伟大领袖来说,这只是一种文化消遣。对于一位作家来说,抽签问卦也许是一种有意识的生活体验。听说省城里一位名记者对白云山的神灵抱有着文化人通常持有的蔑视,在老君殿后撒了一泡尿,坐车回省城的半路上,去解大便,有一只枣核卡在屁股眼里拉不下来,这事儿被传成了神灵灵验的一个有力的佐证。也许就是怀着这样的好奇,路遥抽了一签,很好,那是大吉的上上签:鹤鸣九霄。签语关于谋望一节有四句卜辞:几年松下惜羽毛,不肯低头谒富豪,今日奋身腾碧汉,才知志气比天高。这也许是一种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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