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红……眼前这番喜气洋洋的景象和根生娶我时相差无几。谁知这次虚假的拜堂隔了漫长的二十年,我真的和二当家的入了洞房。
大当家的看着我,哈哈大笑说:“老二,有眼力,这女人果然如嫦娥临凡。大哥我沾过不少女人,可像这样模样标致的却从来没有一个。”
二当家的说:“多谢大哥夸奖,只是可惜这么一个女人跟了我留在洞中,如把珍珠埋在粪土里相差无几,咱们生活在刀光剑影之中,我能给她几天安稳日子过?”
大当家的脸一下拉了下来说:“你看你又来了。啧啧啧,你这人坏就坏在婆婆妈妈上……”
二当家的怕大当家的再说出什么过格的话,忙说:“一会儿酒席上新娘可是要敬酒的,大哥别忘了多吃几杯呀!”
大当家的说:“那是一定。”
正要把我送入洞房,忽有人报:“三当家的回来了。”我心想怎么还有个三当家的?正在诧异,只见一个二十*的男子走了进来,他躬身给二当家的道喜说:“二哥大喜。”大、二当家的同时把他迎到上坐问:“三弟,城里的日子可好混,钱庄的生意怎样?”三当家的叹了口气说:“不好做。前日来了个大户,谁知是个刺儿头,稍一疏忽死了咱俩个兄弟。”我细细看去,这人的眉眼很熟,这不是现了原形的驼背掌柜吗?
我被送回二当家的新房内,心一直咚咚咚地跳个不停。我手里捏着扁簪已经汗津津地温热了。再过几个小时我就像二奎婶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胖女人送茶送水送饭菜进来几次,放下后匆匆离去。书桌上的自鸣钟哒哒地摇摆着。整整一天,过得特别漫长。可能是很晚了,烛台上已经换了三次蜡烛。忽听胖女人说:“二当家的回屋了。”我抬起头只见二当家的走进来,他进来后又探出脑袋向外看了看,我把簪子握得更紧了。他手里提着两个包袱,对我说:“这可是姐姐的包袱?”
我说:“是,你想怎样?”
他说:“那就好了,你快换衣裳,这个包是你仆人的骨灰。你上路吧,你女仆的仇人找机会再处理。相信我,我决不是姑息养奸之人。”
我呆了,手中的扁簪“叮铃”一声跌落在地上。他说:“我已经准备好了,让老三回来就是想让他手下的刘矬子送你们走,你的马夫就在洞门外。”
我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说:“不要问为什么,日后你便会知道。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你丈夫并没有死,你不要怪他不回去见你,他有他的不得已之处。千万记住这话你不能与任何人讲,包括你的家人,如果讲出来,你和山林所有的人都会受到牵连。”
我点了点头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说:“我叫范泻怒。不要再问了,走吧,免得夜长梦多。回去好好地守护好山林等他回来。”
我说:“我逃了,大当家的能原谅你吗?”
他说:“大当家的今夜已被我和老三灌醉。他虽然杀人越货,可对我很好,我父亲曾救过他的命。我父亲过世后,他把我母子接到这里,供我读书。”他正说着有人当当地敲着门,说:“二当家的,我是刘矬子,你快一点。”
二当家的说:“有缘日后再叙,姐姐一路好走。”
叶 儿
老爷一下子出现在我的眼前,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有些让我措手不及。我以为老爷今生只能活在我的幻想之中,没想到这么快就又相遇了。
从我刚刚进山时起,他就永久地溶入了我的生命之中。曾有过几许黯淡岁月,历经诸多变故、苦难,我对他的爱恋从没动摇,从没妥协。今日真是天赐良缘,他竟从天而降一般跑到我的房中。他的出现如春日的和风吹开了花蕾,如四月的酥雨润泽了干渴的大地。对于他,我所怀有的爱是贞忠不渝的,至高弥深的。年复一年,我爱他爱的越深……我怀着感恩的心情,思及那些我们共聚的时日。感谢命运的仁慈、宽厚,容许我爱他。
在我的直觉中,他也是爱我的。我们的爱是那么深厚那么坚强那么隐蔽,但仅有爱无法排除摆在我们之间巨大的阻碍。他给予我最可珍视的昨天。他的爱如一枚伤心的刺果棒,捶干了我所有的泪水。是的,懂得爱的人必须懂得泪水。
老爷也认出了我,他脸上的肌肉微微地抽动了几下,略显得茫然而惊奇:“叶儿?你怎么会在这里?山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逼你走了这条路?”
我没有回答他的任何问题,跳下床,一头栽在他的怀里。多少年的梦想今日终于实现了,是幸福与满足的交融,是甜蜜与愉悦的惠顾,是思念与痛苦的报偿。我快晕死过去了。这决不是幻觉,也不是做梦,我们彼此贴得那么紧,几乎听得到对方的心跳。我说:“老爷,我是爱你的,爱你的,你永远不要离开我……”我的情感原来还是那么厚重而且脆弱,还以为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风雨雨自己早已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我的眼泪如大颗大颗的珍珠揉碎在老爷的怀里。这些泪珠响彻了一个女人的欢笑与悲哀。
许久,老爷小声说:“好了,叶儿,别难过了,小心有人进来。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你要多多保重,我一定尽快来救你。”
老爷推开我正要出去,只听得有人敲门,紧接着一个老妈子问:“姑娘还不睡折腾什么呢?蝉妈今夜又多派了两帮守夜的,说一定要保护好姑娘。如姑娘有个闪失我们一个都别想活。”
老爷铁青着脸一声没吭。我冲着门外说:“我正学戏呢,刚要睡又饿了,你拿几盘子点心来。”老妈子应了一声离去了。
老爷小声说:“这不是没事找事嘛!你让她取什么点心。”我指了指帐子。老爷刚刚钻进去藏好,老妈子就敲门了。
我开门放她进来,老妈子把点心放到桌上盯着我的脸问:“姑娘遇到什么伤心事了。”
我说:“没有呀?你什么意思?”
她说:“那姑娘的眼睛红红的,像哭过一样。”
我说:“刚才唱了段《牡丹亭》,倒伤心起来。不哭了。”老妈子说:“你还替古人担忧呢,大厅里日本人还在等着哪,硬说有土八路跑到我们院子里来了。这可冤枉死了,蝉妈命人正摆酒席,让日本人喝死算了。”
我说:“好了,你先下去吧,我可要休息了。”
老妈子说:“姑娘先吃着,我给姑娘把被褥焐好。”我吓了一跳,赶紧说:“不用了,你们这些老妈子给鼻子就上脸,我一见你们就犯怵,快下去吧。罗罗索索麻烦死人了。”
老妈子一边往出走一边说:“我是为姑娘好,姑娘不要误解了我的好意。”
老妈子下去后,我很投入地出了一口长气,赶紧上了门闩,吹灭了灯,端着点心坐在床上。老爷也挨着我坐了下来。我依偎在他的肩头说:“你先吃着,可能早饿了。看来这一时半会儿你是走不了了,吃完后你先说说,为什么要用假死来骗我们。”
黑暗中老爷开始吃点心,看来他是真的饿了。他边吃边说:“叶儿,着火那天多亏游击队来炸了石桥,保住那片林子。崖北那片,鬼子们先钻进去了,游击队长决定四面放火,把鬼子们烧死在里面。林子不烧毁也会被鬼子弄去造枪、修铁路。我借着打火的混乱劲儿,把金镯套在一个烧得没模样的汉奸的手腕上,来了个金蚕脱壳,参加了游击队。前些日子在山东和一个叫范泻恕的八路军配合完成一项除奸任务。刚刚回到河北,就让小鬼子给盯上了。”
我问:“你为啥不好好地看守山林,偏偏要参加游击队?”
根生老爷说:“要想守住山林,就先得把日本侵略者赶出中国。”
我说:“太太知道你没死吗?”他说:“不知道。山林中,除了你任何人都不知道,望你能为我保密。”
我把山林中飞絮大小姐的死和绿柳小姐的失踪丝毫不保留地告诉了他:“老爷,事到如今我已经落入红尘生不如死,能见你一面就算足够了,也不枉我苦恋你一场。”
老爷听完我的话,沉默了许久说:“你不能死,我们应该联起手来一起赶走日寇。叶儿,我要走了,你要等我回来救你。”说着他站起身来。我死死抱住他不放:“你是救不了我的。我是万金蝉的摇钱树,我每一个细微的举动,她都了如指掌。老爷,今日你情急闯到我的房中,也许是天意。虽然叶儿落入红尘,可身子却是干净的。今夜老爷和叶儿作一次真正的夫妻,日后彼此谁有不测,也无憾呀!”
老爷说:“你虽是太太的丫头,可现在都是什么年代了?暑光可望,等到共产党得了天下,人人平等了,我一定为你做媒,找一个好郎君。叶儿,今日谢谢你的真心搭救!我再说一遍,除了你再没有人知道我高根生还活着,望你能够为我守住这个秘密,就只当你做了一个梦。”
短暂的相聚又落得劳燕分飞,我哭得十分伤心。老爷的出现给我的生活投下第二次阴影,我要把今夜的艳遇忘记,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就像一个人身上留下一道伤疤。
老爷真的不了解女人的心思吗——我更加伤心地悲泣起来。这就是我所认为可以寄托终生的男人吗?
黑暗中,根生老爷为我擦泪。我推开了他的手,他又伸了过来,慢慢伏下身吻我的眼睛,吻我的嘴唇。此时此刻我忘记了他对我的回避推托,无论他如何待我,仅仅这一次长吻,其它一切就都可以被宽恕了。
我们平躺在帐内。我说:“老爷,我也要加入你那个游击队,行吗?”
老爷说:“游击队是专门打日本鬼子的。随时都可能牺牲,你能吗?”
我说:“能。我要随侍在你的身边,与你甘苦共享,共同赶走日寇。从今后我就听侯你的指派,就是赴汤蹈火,我也无怨无悔!”
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