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痛楚。
丈夫一跃而起,紧紧搂住了我,两行温润的泪水打湿了我的肩窝。丈夫是从来不流泪的,纵使受了千般委屈也会付之一笑的。我知道丈夫背上的负担实在是太重太重了,除了挑起沉重的山林,还要挑起世人的目光和几百口山民的冷暖。他宽阔的胸膛搂过幼时的妹妹,搂过我,搂过我们的一双女儿。谁又能想到他在深夜里竟然脆弱得如一个无助的孩童一般。可我还是相信我的丈夫是坚强的,他的这种坚强支撑我们一家五口人永远自信自强无畏地行走于不幸而又万幸的人生旅途之上。
就在李四友回来的第四天,周管家带着一队日本兵来到山上。周管家沾了洋荤彻底改头换面了,就像土豆块经过加工成了炸薯条一样光彩。不知何时也学了一句半句的日语。日本宪兵牵着一条牛犊子般大小的狼狗,狼狗张着血盆大口,吓得青杨和绿柳直往叶儿身后躲藏。这天,周同带着凶神恶煞般的日本军官原野一郎在饮马川转了一整天,山上山下站满了鬼子,满山的村民谁都没有干活儿,闹得人心惶惶。太阳落山的时候,周同带着原野一郎从山上悠悠忽忽地下来。
早几年听说日本强盗已经强占了东北,也耳闻一些日本鬼子残杀掠夺的种种暴行。那时侯仿佛觉得那么遥远,但是眨眼之间这种可怕的传言竟成了现实。大家都不说一句话,可心里都已经料到这山中所有的生命都将面临着重大的威胁,也许已注定在劫难逃了。
月亮不知不觉慢慢挂上了树梢,皎洁的圆月仿佛是天穹中的玉盘,泻下缕缕冰清玉洁如水般温馨的月光,使整个山林都沐浴在这月光中。
野原一郎没有走,他向我们提出了三个要求:第一,他们的公大公司在张市建造一个兵工厂,需要采伐这儿的木材;第二,这山上的野生动物太多,他们要杀尽山中所有的牲灵;第三,立即修好当年炸断的山路。这三个条件如果不答应,后果自负。
二奎叔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更没领教过日寇的凶残。当着原野一郎的面向周同的脸上狠狠地吐了一口浓痰说:“周管家,老东家那么信任你,让你管理了高府,可我万万没有料到,你不仅霸占了高府,还霸占了兰姨太太,现在你又把日本人带来要毁这片山林,你这狗东西,你长的是人心嘛。”
周同擦了擦脸上的浓痰,没有一点怒色,甚至有一点欣喜地说:“老东家去了,这高府是我一手精心调制出来的,你说,不归我该归谁﹖明人不说暗话,这饮马川和黑麂子山迟早也都是我的!”
二奎叔大骂了一声牲口,向周同扑去,野原一郎身后的宪兵对着二奎叔的胸脯射出一连串子弹,二奎婶和叶儿疯狂地跑了过去。二奎叔重重地倒下了。根生大叫:“我是这儿的主人,有话和我说,不要开枪乱杀无辜!”
冷风飕飕的,直吹得人心寒,所有的树木都在哗哗作响,狂风卷着树条儿挥动着,像魔鬼的爪子在乱舞。
这一夜,丈夫和四友都被野原一郎带走了。飞絮差一点也被带走,周同向野原一郎说:“女孩的,不懂,太君不如放了她。”飞絮被几个女人拉到房里,插上了门闩。只听见她把板门拍得啪啪作响和痛苦呼唤大哥的声音。我明白她们兄妹情深,在紧要的关头,飞絮可以用自己的毁灭去换取根生的再生。
残星闪烁,阁楼里一片寂静,楼下叶儿的哭声细细的,揪人的心。
我从来没有感到整座阁楼会是这么空,空得仿佛能容得下整座饮马川。屋子里一下显得没有一点生气。夜里,我失眠了。我点了一支安魂草,但安魂草对我来说已没有一点作用,袅袅的青烟穿透柔曼的帐子,直逼我的檀木大床。多少次我和根生在这张大床上翻云覆雨享尽人间欢娱。我还记得第一次丈夫和我*时候,他把脸深深地埋在我的*间,失声痛哭地叫了声:“娘——”这一声叫得我碎肝裂胆。婆婆年少而亡,给丈夫带来多少揪心的渴念。当他消瘦的面孔埋入我的*之间,她一定仿佛又回到了娘的怀中,是啊,娘的怀里永远是儿女们难以割舍得的家。
我走下床,打开窗户望着。天上的星星多像山鸡机警的眼睛,还眨呀眨的。忽然,天边一颗火红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燃烧着划过夜空,然后坠落在深不可知的宇宙中。流星,燃烧着自己,用最后的光和热展现出灿烂的光明与辉煌。
飞 絮
日本鬼子带走了大哥,好比又一次掏走了我的心。他们临走时甩下一句话:“如不答应,三天后来领尸。”三天,三天,三天之后我会失去我最亲的人。我要救他,哪怕我走向飘零,走向没落。母亲说过,我是她和父亲在山上植柳树时生的,生下后,母亲看到满山的柳絮就给我起了这个美丽而飘渺的名字。
冷风直打着窗纸,这丝丝的冷风抽打着一个寂寞孤零的心。难道我等不回一去不返的壮士,唤不回将要失去的万亩山林?饮马川——我家族几代人的生命依恋,黑麂子山——大哥创造的奇迹。你们将要毁在日本强盗那惨无人道的魔爪之中吗?
天很快亮了,我找了几个木匠,用山中最好的香木给二奎叔做了一口棺材。大嫂也赶来了,她的双眼红肿,我想她一定也整夜没睡。在这绝望之余,只有我和她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我给大哥准备了三个小金元宝,打发了几个小子送去。半日,他们回来说小日本说:金元宝没收,人的不放!还放出了狼狗把牛子的小腿咬破了。
如画的山林,这都是你给我们带来的灾难,你是多么可爱,又是多么可恨。
这天我们谁都没吃一口饭,山林中断了炊烟。放肆的黄鼠狼直入房间,寻找吃食。天快黑的时候有人报:“兰姨太太来了。”
大嫂一听眼内出火,大声说:“她算你们哪门子姨太太,趁早让她滚。”
我和大嫂说:“既然来了就让她进来吧,毕竟她和我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过好些年,欢乐痛苦到现在都烟消云散了,我也有些想她了。”
不大一会儿,兰姨跟着叶儿进来。几年不见她憔悴了许多,雍容华贵在她的身上已逃得无影无踪,只有从丰满的嘴唇上才能找出当年一丝儿妖娆的痕迹。她紧挨着我坐下,长长叹了一口气,看来她的日子并不像我们预料的那样美满。
我说:“兰姨,我希望你能看在我死去的父亲份上,和周管家说一说,把大哥和四友哥放了吧,这山上的木材由他们去砍,城里的铺子也给你们。”
兰姨哭了起来。她爱哭,这是大家公认的,可现在的她让人搞不清到底为谁而流泪。我没有劝他,也没有理她。大嫂满腹的怒火已膨胀到极限,大声说:“你来就是为了哭吗﹖你想用你假仁假义的眼泪使我们原谅你丈夫畜生不如的行为吗﹖我们已经让步了,这林子让小日本去砍去,砍了旧的还会长新的。”
兰姨停止了哭声说:“你们错了。日本人什么时候来砍饮马川的树林是任何人都阻挡不了的。只是根生他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我和大嫂同时站了起来,几乎晕了过去,齐声问:“为什么﹖”
兰姨说:“这都是周同那个猪狗干的,他看上了飞絮,他让我来传个口信,如果飞絮三日内过门嫁给他,那根生和四友就能活命。唉——都怪我当时看错了人,引狼入室呀。”
这夜我们又没合眼,我已经打发兰姨回去告诉周同,只要他能把大哥放回来,我可以嫁给他。大嫂撸下她父亲陪嫁的金镯子戴在我的手腕上说:“飞絮,屈了你了。”
兰姨回去了。听下人们说,她和周同平静地说了半夜话,天亮的时候出来走进西厢房。
第二天,却迟迟不见她走出西厢房。丫头们找了几个男人破门而入,才发现她已直直地死在床上,她的口中散发着鸦片的芳香,身上穿着滚边红绸袍子,外面的阳光缤纷如雨,直射到她那张扭曲而迷离的脸上。院子里,大团大团的芍药花怒放着,是昨天夜里开放的。
这个霸道而又固执的女人,孤傲一世,胸有成竹地掌握自己的将来,却左右不了自己的丈夫。生活是个谜,一旦破解了这个谜,找到正确的答案时,生活的本质便会变得苍白如水,也失去了生的意义。所以她的遗容保持着平静和鲜艳。
我要嫁了,我很高兴,也很痛苦。但愿我的出嫁能为大哥和四友带来好运,为山林带来安宁和兴旺。
迎亲的队伍在山下吹吹打打喧闹着。周宅昨天发丧今天娶亲,这擦肩而过的红白喜事已注定了这次婚姻的晦气与失败。
早晨,我穿上嫁衣上了阁楼向大嫂辞行。大嫂面向里躺着。我轻轻地说:“大嫂,我走了。以后这儿还是我的家,我的房间不要动一点,等大哥回来后我还会回来的。”
大嫂仍然向里躺着,仿佛动了一下,我褪下金光闪闪的镯子压在她的枕头底下,我知道这只镯子是大嫂对娘家的最后怀念,这些年这只镯子一直没离开她的身体。我不能要
山上的叔叔大爷们在我上轿的时候用猎枪冲天放了几声,很沉闷,如炸冰的声音一般。空气中顿时充满了火药味儿。猛然间我听到身后传来几声尖利的哭喊:“飞絮,给你的镯子……飞絮……”是大嫂,刚才她为什么不和我告别呢﹖我知道她的心碎了……
大哥,我的出嫁都是为了你。大哥,我是爱你的,因为只有爱才能让我付出生命的代价。我爱你,连同你的成功与失败,你的愤怒与欢笑,你的沉默与激烈,你的长啸你的低吟,你的自由与局限。是的,你是山神,是我苦苦追求的偶像,是我扯也扯不断的血肉牵连。
轿夫们沉默着。我掀起盖头,从轿帘的缝隙中看到那亲切而熟悉的土地,嗅着那醇厚醉人的槐花香,听着轻柔悦耳的小溪流淌,我激动的感情如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