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门的是女侍者,她一见我就礼貌地问好:
“冰姬小姐好,昨天为何没来?”
我说:
“昨天身子不太舒服,野原君在吗?”
她说:
“不在。去指挥部了。”
我问:
“那我可以进来等他吗?”
女侍者说:
“你是他最好的朋友,当然可以。”
我把水果与鲜花交给女侍者,我一个人走进客厅。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看得出这里从前天到现在没有来过任何人。
女侍者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递到我的手里,深深地弯着腰说:
“冰姬小姐,先喝口茶解解乏。”
我接过茶杯,和她说:
“那天我来的时候,把一只耳环丢在野原君的卧室里了,我想找一找。”
女使者想了想说:
“好像没见,什么样的耳环?”
我说:
“纯蓝色的,缅甸宝石镶金穗子,我可以进去找吗?”
女侍者踌躇了一下说:
“可能小姐丢在别处了。不过还是进去看看吧。”
我说:
“那我看看,谢谢你的信任。”
我站起身,跟在女侍者身后。门打开了,让我大吃一惊的是野原一郎的卧房完全变成了另一种颜色,由以前的浅黄与翠绿变成了红色与金黄色,布匹的图案却没有一点改变。其他一切旧物依旧存在,只是榻榻米上多了一张办公桌。桌上是零乱的书籍与信笺,好像有人在这里办过公似的。四周书架上的书,依旧是以前的样子,大多数是日文书,中国古典文学像《三国志》、《水浒传》等也有许多,大都是线装本。
我“哎呀”地惊叫了一声:“卧房怎么变成这个样来啦?”
女侍者说:
“野原先生从来就是这样,喜爱布置卧室。”
我问女侍者:
“我可以在这里看一会儿书吗?”
女侍者笑了笑说:
“自然,我们先生十分欣赏你的。”
我问她:
“野原君到底是什么时候回来?”
她回答:
“不一定,也许是很晚,但每天都要回来。”
我调皮地说:
“那么,我想在这里等他。”
女侍者说:
“我给他打个电话,要他早些回来。”
“不要。”我说,“我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感到特别无聊,想和他说说话,你到外面给我买点东西好吗?”
她问:
“买什么?”
我问:
“方便吗?”
她说:
“方便得很。有购物专用车。”
我说:
“你给我买一条上等的好烟,再给我做一些果子冻,好不好?”
我说着拿钱给她,她说:
“我们有钱呢,小姐不用客气。”
我还是把钱硬塞到她的手里说:
“这是我的事情,你不收就是小看我,把我当成穷人了。”
女侍者笑笑把款收下。她从卧房里拿出花瓶,拔去插在瓶里的玫瑰花,把我买来的大丽花插了进去,然后用喷壶淋了一些水。花在灯光下显得很鲜艳。
我问女侍者:
“这玫瑰是别人送你们先生的吗?”
女侍者回答:
“是先生自己带回来的,来这儿的人很少。”
我又问:
“一点红小姐是不是经常过来?”
她回答:
“就是那天来过一次,以后一直没有来过。”
女侍者一面说,一面把花瓶摆到野原一郎的枕头边。伏下身子闻了闻说:
“真香,不过远远比不上我们樱花的瑰丽。”
我说:
“你给我买东西去吧,一会儿你们先生就回来了。”
她说:
“那我走了,小姐先看一会儿书,我马上回来。”
“谢谢你了,”我说。“假如你不把我当作外人,我自己就在这里看书。”
女侍者的身影消失之后,我听到楼外汽车发动的声音。我轻轻地站起身来,想掀起窗帘看一眼。但是立刻想到外面站岗的宪兵或许正注视着这里,立即放弃掀帘的打算。我的心猛烈地跳动着,迅速打开卧室的门,确定了楼里除我之外再无他人,我开始实行我的第一个计划。
我巡视着屋里的每一个角落,就连墙上挂着的《簪花仕女图》也没放过。这个危险的世界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按捺不住剧烈跳动的心,一步步向办公桌走去。
办公桌中间的一只抽屉紧锁着。我小心地翻阅着一只又一只抽屉里的文件,结果让我很失望,因为失望而更加着急,抽屉里除了几封信以外,还有几份日文文件。我很想看看他的信件,从他的信件中我想了解到一点红的真实身份。可是因为时间紧迫,我不能在这方面下工夫。
锁着的抽屉是无法打开的。抽屉的锁是非常讲究的,决不可以轻易打开,我蹲下身子看看底板,可以撬开。可是,撬开以后再安上去就难了。我想要不就从女侍者的手里骗取钥匙,要不就把野原一郎灌醉偷窃钥匙。
我把能查到的地方全都查看遍。最后,我走向野原一郎的衣柜。我快速地翻腾着衣柜里所有的衣裳。当摸到他米黄色的便装时,我感觉到有个硬邦邦的东西,便伸进口袋掏了出来,竟然是一把黄铜钥匙,我欣喜若狂!赶紧插入抽屉的锁孔,果然能打开抽屉。在我的意念之中,根生要的那个信封就在这只抽屉里。
可是我又一次失望了,这只抽屉里装得满满的,是信。还有几张零星的女人照片,照片的大小不一,可主人公却是同一个人。我尽量保持刚刚打开时候的原样,整齐地摆放好后,又上了锁,把钥匙重新放到衣柜里的那套米黄色便装里。
我听到门外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接着有上楼的声音。我立即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坐在沙发上。这时卧房的门开了,女侍者提着东西走进来。
我假意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放下手中的书,说:
“你回来了?我来帮你拿。”
女侍者果然把我要的东西全部买来,并且一样不少。她说要为我到厨房里去做果子冻。我又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拿起那本叫《死亡大全》的书看了起来。为了不让她起疑心,我装得特别投入。
可是当我翻开书时,发现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夹在书里。我翻开一看,是白信封,里面是折叠的厚纸。封面上有印着日本陆军军火库的字样,我的心突然跳了起来。着急着看信封的两端,果然有火漆烙印。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外,女侍者一时还从厨房出不来,我镇定地双手捧着书,仔细地看了一下书的页码,是90页。
我的手提包是无法藏下这书本大小的信封,而且我穿着旗袍,全身没有一只口袋。也是急中生智,我把它塞到我的肚兜里,系紧了肚兜,正贴在我的腹部。幸好这文件不算厚,不弯腰很难发现。我把旗袍的扣子扣好,看不出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可我的心依然咚咚跳个不停。我把那本叫《死亡大全》的书重新放到书架上,忽然想到离开这里,越快越好。我装得懒散而困乏的样子下了楼,走进厨房,对女侍者说:
“看来你们先生一半时也回不来,我就走了。明日中午,我来吃你的果子冻。”
女侍者十分抱歉地说:
“其实很快就做好了,不过明天吃也是一样的爽口。等先生回来时,我告诉他,让他明天见面后向你道歉。”
我们正要走出大厅的时候,门突然开了。我好像从梦中惊醒,心也剧烈颤动起来。我大声得有些夸张地叫了声:
“野原君——”
野原一郎穿着一身军装,站在门口。一只手轻轻地摘下帽子,说:
“冰姬,什么时候过来的?”
我连忙接过帽子说:
“吃过晚饭就来了。你再不回来,我就回去了。”
“你过来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
“我想边看书边等你。”
我们相伴着进了他的卧室。
我问:
“你是不是以为我来找你太唐突了?”
他说:
“很欢迎,也很高兴。”
我说:
“你穿军装的样子很威武。”
他说:
“一天不见你好像变了。变得伶俐了,嘴也巧多了。”
我哈哈一笑说:
“比毛毛虫变妖蛾子还变得快!”
“唔——”他在我的背后回答我。我回过头看着他,他冲我欣喜地一笑。
这笑使我感到芒刺在身。我顿时警觉起来,今天,我们的谈话过于随便,随便得让我感到有些吃惊,吃惊自己为什么这样失常。对于一个无恶不做、毫无人性、视我同胞生命如草芥的魔鬼,是不能把距离拉得太近了。
在我,站在正义的立场,我相信根生交给我的差事,是帮助国家和民众的。但是,在这个对我完全信任、对我有无限深情的男人面前,我深深的感到惭愧。魔鬼必定残暴,可我怎样才能以柔克刚呢?我陷入了迷茫之中。
以我现在的处境,我能以朋友的真诚说服他放下屠刀?能以委婉的语言,让他设身处地、将心比心,感受侵略者给中国人带来的苦难吗?我能以生命的可贵、民族的平等,劝说他把信封内的文件交给我,让我带给正义的中国人民?
这是异想天开,是在与虎谋皮!这种幻想是幼稚的。我一旦露出马脚,我就会付出死的代价,根生的计划也会全部落空。
根生再三叮嘱我,让我不要说出任何使野原一郎怀疑的话。我现在必须遵守允诺,以间谍的身份和使命,我没必要再和野原一郎客气,偷获了文件,已经很对得起根生,也证明了我对爱情的忠诚。
就在野原一郎对我一笑的瞬间,似乎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如水一样漫了过来。我用非常真诚的眼光,细细地端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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