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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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女人- 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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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音调颤抖不定,只好停了停又说:

  “至于人们传说的宝贝,我一概不知。假如日后你们找到了,那就是你们的造化。可眼前的困境,我们恐怕犹如被血蜘蛛网住的花蝴蝶一样,摆脱不了被俘的命运。女孩儿们,这只血蜘蛛已经介入了我们的生活,你们日后自我保重吧。”

  我明白我当时一定是泪流满面了,我料到这是我今生最后的一次流泪。

  俩个女孩儿趴在地下磕着头,我慢慢地闭住了眼睛。心里说:女孩儿们,你们原谅我的疲惫,我只想寻找一个隐蔽的地方独自死去。我的身边不要有任何人,让我安静地在蓝天下死去,我的骸骨任凭狂风的暴虐、疏散到大片的山林之中。我希望在失去我的日子里,山林欣欣向荣,这是我留给世人最后的祝福。

  夏日的一个半晌,我招集了所有的山民,向他们隆重地宣布了山林又一次改变了主人。我也宣布了我是这个回合中的败北者,将永远不再过问山林的大小事情。还有就是林区总管依旧是栓柱,我没法对付他,因为他的方阵大大超越了护卫我的几个老朽。在我怯辱的状态下,已涵盖了弱者对强者的宽容和让步。栓柱是聪明的,聪明的栓柱是世界的灵长,得到命运格外的垂青。但我仍然觉得,人的任何骄傲都要维持在有限的量内,当他滥用某种特权为所欲为的时候,实际上他正在违背着天恩。

  金枝是内务总管,她的品德纯良,心地干净,藐视死亡。她的优点不仅仅是这些,还在于她有着雏雁出巢的心胸。在她的身上我寻找到了一个人的影子,这个人就是飞絮。她们同样有着仙风道骨的飘逸之美,即使受了伤也永不呻吟。我坚信她会用一生漫长的时间热爱着山林,为山林演绎着兴亡。也许蘖盘的时候,也深埋着悲哀。

  这个交接权位的过程简单而快速,我在这个交接的过程中一直保持着高雅雍容。我要把我失败的痛苦全部隐藏到我的笑颜之中。日后想起这个庄严化的场面,那是我在山林的高点上最美的宛然一笑。我预料到自己已经踱到危楼之上,早晚有一天,我的脚要踩空,到了这一步,也是我不得不做出的惟一选择。在山林这篇漫长笨厚的长篇著作中,这一刻只是一个小小的标点。我感到刺骨的凉意和忧伤,高家的几辈先人,树木造就了他们种族的灭绝,但他们仍然默认和接受了。

  夏日的阳光淡淡地照耀着,树叶的间隙中偶然闪烁着一星亮点。年轻的我好像感到了一种沉重的老态,我身披一件长长的锦缎外罩,无喜无悲。荞花端来苦口的药汤,我一口气喝下。这药材可能是刚刚挖回来的,还微微带着土腥味道。荞花又端来温水要我漱口,我把满口带着药味的水喷洒在草地上。紧接着我张开口,一股咸苦的草药汤从我的胃里涌出,然后又是一口,如潮水一般一层层涌上来。我被枯涩的水雾覆盖着,看不清脚下的绿色草地。

  这是一九四三年盛夏中我的一个充满抽象的镜头——我半躺在藤椅中,徜徉在现实与虚幻之间的门扉内外。从门内望去,是舒缓明媚的一片坟地,绿荫荫,飘忽着水气和生机。相反,在坟地的背面,我看到了干枯荒凉的炊烟,消失在地平线的人群如密匝匝的蚂蚁。近处泥泞的道路纵横交错,路上的行人青面獠牙,他们发出的声音如兽类的怒吼一样邋遢而衰老。

  我退却了,内心的高贵不屈是我最后的家,再奢侈豪华,再仰首伸眉,再凌空绝荡,也是空空一片。让那些红尘遮目,不爱惜灵魂的人去你争我夺吧!

  叶儿

  我回到冰姬坊时,正赶上蝉妈带着几个小丫头迎面走来。从她来势悻悻冲冲的脚步上看,我知道来者不善。我揣摸着,他一定是又生气了,不然她是不会这样露骨地大踏步走路的。平日总要拿捏着老鸨的架子,走着碎步,把年轻时的风姿不适时宜地带到老年。

  我像一个犯了罪的女囚犯见到男监狱长一样,媚骨四射般讨好地迎了上去。我害怕她闯进我的屋里。见到了根生,那麻烦可就大了。

  蝉妈见我认罪态度良好,气也消了一半。可还是不忘冷嘲热讽一番,她精精怪怪地说:

  “咦,瞧你,越来越性子野了,连自己穿几条裤子都差一点忘了。端着我的酒盅,耍着你的酒疯。从明天开始学你的艺,少给我出门。”

  我干陪着笑容说:

  “什么时候都是妈妈台上耍狮子,我在台下打鼓锤。我哪里有胆量超越妈妈。今天偶然在外头吃了一桌花酒,这不钱都给您拿回来了。”

  我掏出钱递给蝉妈。蝉妈拿着钱心里一定高兴死了,可表面装得满不在乎的小女人样子,假意生气地说:

  “看看把你高兴的。就这两个钱,真是使了牛力气,吃些猪饭食。你可别忘了,要悠着点,名花有主了,到时候挑灯那夜可别让我没法交代。”

  我谦虚地点了点头说:

  “光有挑灯的,没有加油的,假如人家只图个一夜新鲜,我以后还得指望别人。不如趁着现在自由,脚踩几只船,那样安全些,免得日后够不着房檐嫌地短的,受一些零星嫖客的闲气。”

  蝉妈嘿嘿一笑说:

  “就你个小东西鬼头,没出道就想着成精了,把你三辈子的路都铺垫好了。想来你也累的够呛,不如早早歇下,让淳妤给捏捏背。”

  我知道蝉妈是只管拿钱的人,如果让她当了官,那黎民百姓就遭殃了。人常说贪官是把剃头刀,剃了头刀剃二刀,她却保证一年下来不但剃头,而且连农户的牛毛都得拔得一根不剩。我说:

  “妈妈只管去关照别的姐妹,我很快就歇下了,如过了这会子得空,来和我坐坐也罢。”

  蝉妈果然在我的预料之中,赶紧说:

  “看你安好,我就放了心。我再到别处去走走。”

  蝉妈一伙走远了。蝉妈得了钱精神得像久旱逢甘露的荒草。常言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她这种人迟早也会死在钱财上。我转身回到冰姬坊,淳妤着急地给我来开门。我进去后问:

  “人呢?来了没有?”

  淳妤慌张地小声说:

  “吓都吓死了,你们的胆子越来越大了。万一让别人看见,我的命是丢定了。”

  我走进里屋,只见根生老爷已经脱掉帽子和大衣,正坐在桌前磕着瓜子,悠闲自得,一副大爷派头。我进去后,他站了起来,有些责怪地说:

  “都等你半天了,怎么才过来?”

  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

  “好汉难打三面鼓,要不是我堵着,刚才蝉妈差一点进来,你却用这种态度来对我。”

  根生靠近我的身边小声说:

  “这是什么地方?我与你的关系假如让别人看出一丝破绽,我们就有掉脑袋的危险。”

  淳妤送进茶来,看着我们靠得很近的身体,她的脸上露出歉意,把茶碗放在桌上就出去了。我听到她栓门的声音,我相信她是我最忠诚的仆人。

  我坐在床上,轻声地从肚兜里把那包文件摸了出来,平淡地递给他。我沉默着没有作声。他伏下身体和我说:

  “怎么了叶儿?你是不是后悔了?”

  我陡然之间明白了我所追寻的爱情是多么无望,高根生也许只是为了利用我才向我靠近的。想到这里,我感到我氤氲在一种陌生的氛围里,我好可怜。我千方百计地应付着我的杀父仇人,甚至讨他欢心,原以为根生会恭维我的能干与胆识,但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虚拟的梦幻,我面对的是冷血的男人。他见我不说话,也坐到床上说:

  “是不是被吓着了?第一次的征战都是这样的。”

  无数的哀怨在我心头浮起,我发现根生压根就没有爱过我。我是恨透了日本人,我也找机会报复日本人,可我决心要脱离根生这份羁绊,我不再执行他交给我的任务。野原一郎虽然是坏人,他对我所表现的是一种无索求、无回报的纯真友情,他要比根生对我真。

  根生说:

  “我们再回赌窟中吧,不然别人会怀疑我们的。”

  我直盯着根生的脸问:

  “我是不是被你利用的一种工具?”

  根生冷笑着回答:

  “国难当头,你都说一些什么天真话。”

  我的眼泪在瞬间滑落下来,带着几分哽咽的声音说:

  “家仇、国恨我都记着。可是你也不要忘了,我是一个女人,女人就应该活在男人爱的包围中。”

  根生说:

  “我爱你是真的。我对你和贞香都得负责,我的心你以后便会明白。东西我拿走了,明日一早会送来。你也累了,该休息了。”说完,从衣架上拿了帽子和大衣匆匆而去。

  第二天一大早,滋芽说有人给我送花来了,淳妤说:

  “肯定就是那个高根生。昨夜得罪了姑娘,今早来赔罪来了。”

  我穿了大衣裳,来到客厅。来的人是泻怒,他的胸前捧着一蓬怒放的百合花,笑眯眯地坐在椅子上。我招呼滋芽给端茶来,淳妤接过百合去插到我床头的花瓶中。我假意埋怨泻怒买花纯粹属于浪费钱。

  泻怒看着淳妤的背影说:

  “这个女人真美,可是她行云流水的小碎步,让人一看便知她与日本人有着密切的关系,日后一定要在这个女人身上多个心眼。”

  我吃了一惊。心想她假如是叛徒,那我的损失就惨重了。

  泻怒把文件从衣襟下迅速掏出来,递给我,我赶紧收到大衣里边。

  淳妤进来上了一碟瓜子,一脸平静两眼公道,与间谍根本不着一点边,她放下瓜子就出去了。泻怒说根生还有别的任务,顾不上过来,让我多保重。我的心里如灌了黄连一般苦,假如我根本没有爱过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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