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高扬和刘明各执己见,争论不休之时,帐篷外,伴着滴滴答答的雨点,传来了一阵急骤的马蹄声。
帐篷门开处,浑身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哈力,急步走了进来,一见高扬和刘明,便喘着粗气说:“高书记、刘队长,刚才有牧民反映,艾比老汉的儿媳努尔巴拉生不下孩子。”
徐晓虹一听着了急:“扎依得大婶怎么不来叫?我说过,她媳妇很可能是难产!”
关键时刻高扬重申己见:“救死扶伤,那就快去吧!”
徐晓虹见刘队长未加阻止,站起身来冲出帐篷,但顷刻间又提着出诊箱跑回来,她对帐篷里的人扫视了一遍后,皱起眉头靠在帐篷门边。
高扬忙问:“小徐,有啥困难吗?”
徐晓虹原本约好去接生时,海尔汗也去当助手,但听说努尔巴拉是匪属;海尔汗犹豫了,听过刘队长的见解,更是有些泄气。徐晓虹急忙中找不到她;不无担心地回答:“医疗器械不全,消毒条件不好,我又是第一次单独去……如果,万一,真怕给我们的找矿工作造成不好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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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矛盾交织(4)
高扬理解她的心情,尽力鼓励她:“估计到万一,是为了使我们的工作更谨慎,更细心,但思想上有了准备,就应该有信心。”
刘明插话:“小徐的考虑是对的,为这种人去冒风险值不值得,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听到高扬的鼓励,徐晓虹身子稍稍动了一下,经刘明一说她又有些迟疑。
哈力见状,露出几分不安:“徐医生,你也许不知道,这里的旧规矩对待难产妇的手段有多落后、多愚昧、多残酷……方才报信的牧民看见马拉尔拜克的小老婆已经带着人去了!”
高扬继续鼓励:“去吧,小徐,人命关天,旧势力又在挑战,我们不能沉默。什么事都有风险,你大胆地去处置,万一有什么闪失,我自当承担责任。”
哈力也接着表态:“快走吧,徐医生,是热马扎书记派我来请你,哪怕出了天大的事,有我们区委承担全部责任。”
高扬的支持,区委的信任,如鞭策,是激励,让徐晓虹感动不已,她不再犹豫、不再迟疑,义无反顾地背上出诊箱,走出了帐篷。
帐篷外风吹雨飘。
徐晓虹跨上哈力带来的一匹马,打马便走。高扬等人跟着出门,其他帐篷也有不少人出来,江涛见风急雨大,返身去取雨衣,但当他取来时,两骑快马的背影已在烟雨迷离的原野上渐渐模糊了。海尔汗听说是区委派人来请医生出诊,也急忙追了出来。
儿媳临产,扎依得为啥不及时叫人去请徐医生哩?说来话长,原来努尔巴拉在头一天深夜就感到了一阵阵的阵痛,刚开始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咬着牙强忍着,不声不响地躺在有点潮湿的地毡上,痛苦、焦虑和期待在她脑海里翻滚。她倾听着破毡房外淅淅沥沥的雨点声和毡房里“滴答滴答”的滴水声,忽然想起了几年前,也是一个凄风凄雨的夜晚,她跟着体弱多病的双亲,拖着幼小的弟妹,流落到大青山,那正是山里叛匪横行、兵荒马乱的时节。他们在旅途中遇见了和善的老人艾比、扎依得和他们身强力壮的孩子达扎一家。贫困的生活使他们相近相怜,苦难的遭遇使他们相助相亲,在一个枪声四起的夜晚,双方老人叫她和达扎成了婚。那一夜,她也是睡在破毡房里有点潮湿的地毡上,她的头枕着达扎粗壮的胳膊,心里充溢着少女的羞怯和新婚的欢乐,她羞答答地连眼也不敢大睁开,只是从眼缝里偷偷地把丈夫望着,久久不能入眠,她听见毡房外雨声哗哗啦啦;她听见困倦了的丈夫发出轻微的鼾声;她听见四野山头的土匪在呼叫……她默默地祈求万能的真主赐给他们一个幸福的家庭。
时光慢慢地过去,她的父亲去世了,只剩下老母亲拖着弟妹,所幸她和达扎相亲相爱。
又是一个风雨之夜,他们睡在毡房低声细语,她搂着达扎的脖子告诉他自己已经怀孕了,达扎高兴得吻遍了她的脸颊、额头和嘴唇。突然,毡房外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猎狗也惊叫不停。是豺狼还是土匪?石圈里有他们几年来辛勤劳动、省吃俭用挣得的几只羊,那是准备有了孩子,用以维持生活的啊!达扎起身披衣,钻出毡房……接着努尔巴拉听见一阵争吵和拳打脚踢的声音。她急忙追了出去,见达扎和羊只已被一群土匪拖走,达扎挣扎着断断续续的高呼:“努尔巴拉……等着我……我会回来……要保住我们的孩子……”努尔巴拉像遭到了迎头痛击,只觉得天旋地转,便一头栽倒在地上。
几个月前和达扎分别的痛苦,折磨着努尔巴拉,终日以泪洗面的她此刻更沉浸在深切的怀念和难言的愁苦之中。一种她平生从未经历过的疼痛伴着腹内小生命伸展躯体的震动,终于使她明白,她日夜盼望的小达扎快出世了。
她望着破毡房外渐明的天色,低声叫醒老人。扎依得一听儿媳的叫声,预感到将要来临的事情,急忙推醒老汉,把他赶出毡房。她一会儿烧水,一会儿又去寻找破布、毡片和早已给孩子准备的一点衣物,一会儿又叫老汉多拾些干柴,一会儿又提醒老汉多给母羊喂草,一会儿又想着给儿媳妇弄吃的……忙得不知干什么才好。直到努尔巴拉提醒,她才钻出毡房叫老汉备马去请徐医生。可就在此时,布拉太早已鬼鬼祟祟地潜藏在破毡房附近。
第十章 矛盾交织(5)
原来,自布拉太和帕提曼狼狈不堪地参观矿石展览后,帕提曼就听说扎依得领儿媳去地质队找过医生。她正愁满腹怒气无处发泄,便指派布拉太盯住这家穷牧工,她要杀一儆百,以解心头之恨。
布拉太知道艾比胆小怕事,软弱可欺,那天区委召开大会他都没敢去。等到扎依得返回毡房后,便走到他面前,阴阳怪气地问:“怎么,活得不耐烦了?敢到地质队去?!不怕胡大降罪,打死喂狼吗?”
“不……不,管家,努尔巴拉她……她快生孩子了!”艾比一见管家,吓得都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布拉太奸笑了一声:“哼!好嘛,恭喜你们家将添一张嘴,头人家多一个放羊的。等我回去报告一下,也许太太高兴了,会赏给你几斤羊毛。”说罢,转身抓住马缰翻身上马走了几步,见艾比痴痴地呆立在那里,又不放心地返回来厉声呵斥:“怎么不赶快去放羊?要把头人的羊饿死吗?”
艾比见布拉太盯着自己,无可奈何地从羊圈里把羊放出来,往山上赶。布拉太这才离去。
艾比在山边上转了一圈,记挂着家里的事,赶着羊群往回走,见扎依得又出门来催他,横下心来,把羊群赶进圈里,正要出发,像幽灵一样的布拉太又出现了。他骑在马背上,凶相毕露地大叫:“死老头儿,这时候就把羊赶进圈?又要往地质队跑吗?”
艾比猛然一惊,不禁怒从心底起,性格再软弱的人,也不能任人宰割啊!但他只是瞪了布拉太一眼,依旧哀声恳求:“啊!管家,孩子还没生下来,求求你行行好。”
布拉太听见破毡房里传出产妇的呻吟,挤了挤他那双三角眼,咧嘴说:“那还是按哈萨克的老规矩办,我向太太报告过了,一会儿叫两个老婆子来……不过我警告你,太太要是知道你大白天圈上羊,往地质队跑,小心你的饭碗!也小心你一家人的狗命!赶快,把羊赶出来!”
听见管家最后两句声色俱厉的话,艾比又逆来顺受地连声回答:“是,管家……我赶,我这就赶……”他伸手去想开那圈门,但那双哆哆嗦嗦的手,已经失去了知觉,胡乱抓了一气,不知到底在干啥。连他放牧的那些温驯、驯服的羊儿,也抬起头来木愣愣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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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大义凛然(1)
雨,大一阵,小一阵,下一阵,停一阵,努尔巴拉躺在地毡上,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她现在的感觉已不是间歇的阵痛,而是不间断的腰痛和腹部胀痛,痛得连全身的骨头也像散了架。而这种难以忍受的折磨又有增无减,以致她盼望孩子呱呱坠地的喜悦心情,逐渐被一种不祥的忧惧所笼罩。她感到周身一股股冷汗直流,渐渐地失去克制自己的能力,忍不住大声地呻吟。要不是惦记着达扎分别时的嘱咐,她真会失去继续坚持的信心。
扎依得心乱如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会儿去摸摸儿媳的额头,一会儿又跑到门缝处向外张望。当她终于听到狗叫声时,挂在心上的石头落了下来,禁不住低声自语:“是医生来了!”连忙钻出帐篷去迎接。可是完全出乎意料地发现艾比正跪在雨地里呼天抢地的祈祷,羊儿围在他四周咩咩地哀叫。她惊愕万状地跑过去抓住他的衣服,气呼呼地呵斥:“你!你没去请医生?胡大呀,这是两条命啊!”
艾比无可奈何地仰望着天空,发出了近乎绝望的哀号:“胡大呀!饶恕你苦命的奴仆吧!我要去请医生,头人知道就是四条命呀!”
扎依得听见老汉的话,就像掉进了黑咕隆咚的冰窟窿,只觉两眼发黑,周身透凉。她听见儿媳的呻吟,急急返回毡房,但却不敢正视努尔巴拉一眼,唯恐她呼唤医生。
又过了一会儿,毡房外传来马蹄声、狗叫声,声音是那样急促,那样响亮。以至连努尔巴拉也听见了,她心想准是救星来了,禁不住断断续续地发出期盼、祈求的呼叫:“徐医生……徐医生……你快来啊!徐医生……”
扎依得听见儿媳妇的呼唤,只得到门外去看,但她刚掀开门帘走出房门,就被来人吓得连连后退。来人是谁呢?原来是头人的老婆帕提曼,她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壮实的老太婆和管家布拉太等人。当他们把猎狗赶开后,帕提曼就大摇大摆地经过扎依得面前,跨进了毡房。扎依得连忙跟进去问好。帕提曼乜斜着眼看了看躺在地毡上呻吟的努尔巴拉,皮笑肉不笑地对扎依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