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福老师走起路来横行霸道,不管多宽敞的走廊,只要他走在前面,你就休想超过去。他像只巨大的螃蟹一样大摇大摆地横着往前走,气势磅礴。他倚老卖老,说话声音抑扬顿挫,既要用力撇着嘴巴,又要用力发出声音,每说一个字听起来都很吃力,这一个字出来得又慢又长,似乎这样说话才符合他的身份。刘福老师经常说:“前几天,我以前教过的学生回来看我,以前的初三(二)班,现在一半全在四中。他们说什么?他们说谢谢我!我北大的学生,七几届的,回来感谢我,告诉我还是初中好,初中什么都好,学习环境好,朋友也都是初中的最好,老师也最负责任,所以你们一定要珍惜……”
从耿穗穗认识刘福老师起,也就认识了他那些考上四中、北大的学生们。刘福老师对他的新学生们要求不高,只要有一半能上四中、一半中的一半考上北大就行了。
“尽管我希望你们都能成为第二个初三(二)班。”
“你看他嘴像不像千年鳖?”赵博是个非常喜欢找乐子的学生。
耿穗穗仍然一副宠儿表情。她可不能让这个被她划清界限的同桌破坏她和班主任的关系。她假装没听见赵博的话。
赵博瞅了耿穗穗一会儿,说:“你这人真肉,真他妈给男的丢人,你还是变回去吧,变性人。”
耿穗穗瞪着赵博,这是她来到新班级里第一次瞪人。
“绷不住了吧?让你丫装。”赵博嘿嘿地笑了。
她对他很快就熟悉了。
赵博不是差生,他的学习成绩在班里属于中上———尽管大部分学习不好的学生都给自己这种评价。
赵博课前主动给刘福老师倒茶端水(在那个年纪,谁也不敢做这种事),上课时他积极举手发言,刘福老师一提问他就举手,回答不管正确与否却能让老师撇下来的嘴角微微上扬。有时候赵博故意说错,逗乐老师和全班同学。下课他拿着课本跑到老师跟前装模作样地问问题,套两句无关紧要的词。放学他主动留下做扫除。还额外为班级做贡献:把家里的桌布和花瓶拿到教室的讲台上。公开要求在板报上写下红体大字:初一(二)班,永争第一。只要刘福老师一叫赵博的名字,无论他在哪里,他的回答声音一定能让班主任听见,由于他的声音这么有力量,刘福老师任命赵博当体育委员。体育课上,赵博在操场喊的稍息立正一二一,刘福老师在教学楼的办公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赵博对刘福老师言听计从,是他的好学生。
赵博私下里管刘福老师叫老逼。
赵博放学不跟其他男生打篮球,他很快回到家,自己掏钥匙开门,然后直接进他父母卧室里,接着看看了一半的###,一直看到他妈妈下班回家的时间,他收起###,拿出作业本,回到自己屋里规规矩矩开始写起来。当他妈妈做饭的时候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些生殖器官,他平静地回想着刚刚看到的东西。最后他用数字和圆圈填满了这些器官,让它们看起来像是复杂的几何图形。
小牲口 2(2)
让耿穗穗受不了的不是赵博的两面派,这种明目张胆拍马屁行为很快就让人看习惯了,赵博在同学面前表现出来的这套一直很受男生欢迎,同学们都喜欢他这种毫不掩饰的厚皮厚脸。耿穗穗别扭两天也接受了,但她实在不能忍受赵博嘴里的脏话。
小学生说脏话,就算是同样一个字,也像是被白布条裹了起来,像儿歌一样。初中生说起来就不一样了,尤其是那些看过###的男孩子们说脏话,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一股非常了如指掌的邪恶。赵博经常说三个字:操,妈,逼。
耿穗穗张大嘴巴发不出声音。
脏话她听过不少,但没听得这么频繁。她涨红脸愤怒地瞪着赵博,赵博却满不在乎继续说下去,他说:“我就说我就说。”他不理会耿穗穗的抗议,使劲对前面的男生说他从光盘里看到的内容。赵博说的都是一些耿穗穗一知半解的内容,听得她糊里糊涂的,似乎连他说的器官长在哪里她都没搞清楚。
听多了,耿穗穗也就懒得抗议了,她打算采取不理会战略,让对方自讨没趣。但是赵博每次都能让耿穗穗理他,他不停地问耿穗穗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做过变性手术呀?”耿穗穗打他。问到后来前后左右同学一看见耿穗穗都笑。赵博一开始逗她,冲她笑,她也默默地笑,后来看见别人都笑她就不笑了,她生气了,她坚决地瞪他,翻脸不理他,他就越说越过分,说到后来他也不笑了,认真了,当着她的面对坐在前面的男生说她的###掉了,找不着了,咱们帮她找找去,他们大笑着。
哈哈哈哈。
耿穗穗哭了。
耿穗穗哭得太早了。这时候仍然只是单纯的哭泣,眼泪还是透明的。她不知道她将来还要哭很多次很多次,她不知道她在初一(二)班的回忆将会被泪水淹没,而她的眼泪将会像泥水一样混浊,肮脏。
她趴在桌子上,脑袋枕在胳膊肘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赵博忙着向前后桌同学借手纸,他很紧张,他怕女生哭,他更怕她给他告老师。赵博向那个和他一起笑的男生借手纸,那个男生觉得借纸没意思,不好笑,不肯借。赵博问了许多人,借了好几次,终于借到一张,他小心翼翼地把纸从她弯曲的胳膊下面递过去,耿穗穗不动,他把手纸塞进肘部弯曲的缝隙里。耿穗穗不动。又借到一张,又递过去。他不停地递给她手纸,给了她好多好多纸。
他连连向她赔礼道歉。他道歉时候听起来有点真,不那么两面派了。他哄着她:“别哭了,别哭了,我错了,我再也不说你了……”
耿穗穗不理。
赵博拉拉她的袖子,友好地说:“真的别哭了,求你了,你抽我吧……”
他这么一说,她就哭得更厉害了。
赵博拍拍她的背,轻轻地说:“慢点哭慢点哭,别呛死了。”
她差点又笑起来。
赵博说:“你到底是哭呢还是笑呢?”
“啊!我恨死你了!”
他很容易就做到让她心里舒服起来,即使哭也要让她快乐地哭。等她不哭了,他继续说她变性,他们接着吵架。每天他非要让她跟他说话,或者让她听他说笑话,她不理他,他就骂她。上课时他用自己的胳膊肘拱她的胳膊肘,他叫她名字之前先用书拍她的背,一看见她在写字,他就不停地晃颠他们的桌子,还说:“锻炼你在地震下也能写作业。”
耿穗穗一边笑一边说:“滚,滚,滚!”
赵博说:“你是哪个秽呀?是淫秽的秽吗?”
耿穗穗说:“你淫秽!”
他们都不认得那个字,他们不知道淫秽这个词怎么写,谁也没给他们纠正过正确读音。
赵博说:“别叫这个名了,多难听呀,以后我叫你变性金刚吧!”
耿穗穗扬起一条眉毛。
赵博说:“你喜欢吗?”
“喜欢什么?”
“叫你变性金刚啊。”
“喜欢个蛋!”
小牲口 2(3)
“你会生蛋?”
十二岁孩子的模仿和适应能力都很强,耿穗穗很快适应并开始模仿赵博的脏话。刚开始耿穗穗在自己脑袋里努力搜索怎么和赵博对骂,可她翻来覆去想到的就只有“西瓜太郎头”和“非洲黑人”。“非洲黑人”她还老说错。她觉得实在骂不出口,根本不是同一水准,甚至不算同一种语言,骂这个还不如不骂。后来耿穗穗就学赵博,他骂什么她也骂什么。
他们俩对骂的时候,赵博好像特别高兴,可是耿穗穗却特别心虚,每说一个脏字她都慌里慌张,又怕说错又怕被赵博之外的人听见。赵博满脑子脏话横飞,迫不及待等着耿穗穗说完他好接着说。他觉得听耿穗穗骂人很有意思,最后自己总能带着胜利的口气说:“你丫不行了吧?你还嫩着呢你!”
耿穗穗抄起赵博的语文书咬牙切齿地说:“你他妈再说我,我撕了你信不信?”
赵博说:“你丫敢。”
耿穗穗三下两下开始撕书,彩页的纸很硬,不好撕,她的手都疼了,最后她只撕出来两条笨拙的口子。
赵博并没生气,只是大叫着:“哎哟我操!真撕呀……瞧你笨的,撕都不会撕。”他从她手上抢回语文书,她又拿走了数学书,他抢回数学书她又拿走他的铅笔盒,赵博说:“你大爷的你还没完!”
耿穗穗尖叫:“你大爷!你大爷!你大爷!”
她抡起铅笔盒就往地上扔。
“别别别……”赵博没说完,铅笔盒已经掉在地上。
两个人一起看着摔了一地的笔,直发愣。耿穗穗喘着气,赵博又笑了起来,耿穗穗奇怪,他好像什么时候都不生气。他露出诧异的表情看着她,说:“你是不是疯了?”
赵博发现耿穗穗是个小气女孩,经常生气,不愿意吃亏,一吃亏就想加倍报复。他用书打她一下,她就非要用同一本书,一样大小,一样厚度,还他两下。他在她腿上捶两拳,她就一定要捶上三拳。她一边打着嘴里一边还数着:“一,二,三,四,五……还清。”
后来她喜欢用圆珠笔。她在他的书上和桌上乱画,他的书上作业本上经常遍布红蓝的条条道道,她画到他的衣服上,他的胳膊上,他的肉上,他的深棕色的皮肤,圆珠笔尖拉肉的声音,她像个手拿武器保卫自己的小战士一样挥舞着手里的圆珠笔,说:“你再骂我我就把你扎成筛子!”
赵博咯咯地乐了。她也乐了。
要是她真的把他扎疼了,他就用一只手抓住她的两只手,紧紧抓着不松开。
他们的桌子拼在一起,严丝合缝。有时候耿穗穗设一条三八线,她指着两张桌子中间的缝隙说:“谁过界谁###。”刚说完她的胳膊就被他拉过去了,赵博哈哈大笑。三八线无效,耿穗穗索性把自己的桌子拉开,和赵博的桌子中间留出一条空,一个距离,能让一个铅笔盒,一本书掉下去的距离,稍微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