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旺斯一年--山居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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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罗旺斯一年--山居岁月-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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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箱与地毯

    先是星期一,邮差先生上门来。他很不高兴,匆忙地握了手之后便单刀直入地问我,到底把信箱藏到那里去了。时间已近正午了,他还有好些信要送,再要跟信箱捉迷藏的话,这信可怎么送得完呢?

    我说我并没有藏起信箱,信箱不就在车道头上,结结实实地挂在钢柱子上吗?

    “没有,”邮差说:“给拿走了。”

    没办法,我只好跟他一道走下去,又一起在道旁的树丛里搜寻了五分钟,看是不是给撞掉到那儿去了。没有。若不是那根钢柱还竖在地面,此处全看不出曾经摆过信箱。

    “你看吧,”邮差说:“我就说嘛。”

    会有人偷信箱?难以置信。可是邮差先生见多识广。“这是常有的事,”他说:“这里的人有点malfini。”

    什么意思?

    “神经病。”

    我们回屋去,喝杯酒,平复他的心清,也好谈谈装个新信箱的事。他很乐意卖一个给我。我们谈好,新信箱应该设在旧水井旁,高约70公分,他坐在邮车里就可以把信丢进信箱。

    这么说,该去水井旁勘察一番,量量尺寸什么的,可是已经到了午餐时间了,邮局的业务,等到两点钟以后再进行吧。

    几天后,一阵汽车喇叭声把我从屋中召出,我看见狗儿们围着一辆崭新的白色奔驰车乱转。驾车人不敢下车,只拉下一半车窗。我往里觑,是一对个头矮小、皮肤棕黑的夫妇,紧张地对着我笑。他们说我的狗可真凶,问可否容许他们出来。两人都是城里人打扮,男的西装笔挺,女的斗蓬、帽子俱全,脚穿漆皮靴子。

    地毯商人

    你在家,太好了。他们说,房子真漂亮。你在这儿住很久了吗?没有?那你一定需要几张真正的东方地毯了。今天我很走运,他们刚从亚维依,参加一个重要的地毯展销会回来,有几张特选地毯,刚好没卖掉。本是要运回巴黎去的,有品味的巴黎人一定抢着买。但这夫妇二人决定绕乡间小道逛逛,命运带领他们,来到我面前。为了纪念这偶然的缘份,他们愿以“极动人的价格”,让我挑选他们的精选商品。

    光洁利落的小个子向我述说这大好消息时,他的妻子已经把地毯搬下车,在车道上舒展地铺展开来。她大声赞叹每一块地毯:“啊,真是美!”“看它在阳光下的色彩!”“这一块——嗅,我真舍不得割爱!”她快步走过来,加入我们谈话的阵容,漆皮靴子铮亮。她和丈夫满怀期待地望着我。

    普罗旺斯人对于卖地毯的人没有好感。形容一个人是“地毯商”,等于骂他狡猾,甚至是无耻小人。也曾有人告诉我,流动的地毯商常是小偷的同伙,来计探你家中虚实。地毯也可能是假货,或是偷来的。

    可是这两人不像骗子,我又觉得内中一块小地毯挺出色。

    我不应该把这想法说了出来。那女子看了她丈夫一眼,演练纯熟地作出惊讶的表情:“了不起!”她叫起来:“先生的眼光真准。这也是我们两人都最偏爱的。但何不再买一块大些的呢?”

    啊啊,我说,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他们略一迟疑,马上说不成问题。我可以开支票,不过,付现金另有折扣就是了。我再看看地毯,我的一条狗躺在上面,微微打着鼾。那女子很得意:“您看,先生,您的爱犬已经为您挑选好了。”

    我很不在行地还价三分钟,就价格五折成交。我回屋取出支票簿来填,那两人在旁边仔细地看,叮嘱我不要填收票人名衔。

    他们慢慢把车开走,小心绕过我新买的地毯和在上面熟睡的狗,说他们明年还会再来。那女子笑着,坐在地毯堆中,像女王一般向我挥手。

    他们的到来,花去我整个早晨。

    本周最后一桩插曲则不太愉快。一辆卡车来运送砂石,要倒车至他自己选定的卸货地点,后轮忽然掉下去。一阵劈啪声,卡车向后倾斜,刺鼻的气味儿弥漫。司机下来查看损坏情况,不假思索地吐出在那当儿最恰当的字眼:

    “妈的!”

    他撞到化粪池里去了。

    “所以你看,”我对巴黎来的那位朋友说:“新鲜事儿总是一桩接着一桩,永远不会有无聊的时候。”

    他没有回答。我推推他,摘下他的太阳眼镜。刺眼的阳光唤醒了他。

    “啊?什么?”


五月

自行车骑士

    五月的第一天有个好兆头,旭日朗朗东升。既是法定假日,我们遂决定依循法国风俗,从事夏季运动:去骑自行车。

    好几周来,我们看见不少刻苦耐劳的脚踏车骑士,穿着厚厚的黑色紧身衣,头戴面罩,在春寒料峭的早晨冲刺。但天气基本开始转暖,像我们这样弱不禁风的业余骑士,也可以穿条短裤、套件毛衣上路了。我们在卡维隆买了两辆轻便的脚踏车(店主孔蒂先生说是“高档货”),迫不及待地想加入本地车迷的行列:看他们优雅地驰骋在乡间小道上,忽上忽了,毫不费力。料来我们的双腿,经历了一冬的慢跑训练,骑个16公里路,攀坡上奔牛村(Bonnieux),越岭到来柯村,总共一小时的轻松运动,应该不成问题。开始的时候确实容易,只是,又窄又硬的座垫让人一上马便感觉到了。我们这才明白为什么有些骑士在短裤后面塞上厚厚的垫子。不过,前几公里也没什么,我们让轮子滑动,只管欣赏风景。樱桃开始红了,葡萄藤包覆着绿叶,不再是冬天的枯朽模样;山色青苍柔婉;轮子在地面摩擦出规律的声响。偶然有迷送香、蓑衣草或百里香的气味飘过。这比散步有趣,又比开车安静、健康,不算太累人,可挺让人愉快。以前我们怎么没骑?以后我们天天骑好不好?

    到爬奔牛村那个坡时,坦然自若的感觉便消失了。脚踏车忽然跑不动了。我的大腿肌肉因为坡度加陡而发出怨言,我那缺乏运动的脊背开始酸痛。我忘了大自然的美,只后悔没在在短裤内填充厚垫。到达奔牛村时,呼吸都感到困难。

    克来西咖啡馆的老板娘站在门口,两手叉在宽阔的屁股上。她看着我们惊叹:“老天!法国巡回自行车赛今年开始得真早。”她拿来啤酒,我们跌进那符合人体构造的椅子,来柯村此时看来好远。

    去萨德城堡的山路婉蜒曲折,漫长陡峭又痛苦。勉强挣扎在半山腰时,身后传来车轮转动声,一位自行车骑士超车过去,他的筋肉强健、肤色古铜富有弹性,年约65岁。他愉快地说:“您好”一路顺风!

    他飞车上山,消失了踪影。我们继续努力,埋头向前,腰酸腿疼,怀念着啤酒。那老人自山上下来,掉转头,与我们并行。“振作些!”他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就要到了。加油!”他陪我们骑到来柯村,那双老瘦的腿疤痕斑斑,踩起轮子来却轻松自如颇有力度。

    我们上气不接下气地停在又一家咖啡馆门前。这里居高临下,俯视着山谷。至少,由此回家,大半路程是下坡路了。我打消了叫救护车的念头。老人喝了一杯冰咖啡,说他今天已经骑了30公里,午餐前还要再骑20公里。我们对他的身体硬朗羡慕不已。“不行啦,”他说:“60岁起就骑不上凡图山了,只能小溜达一下罢了。”我们对自己能攀上山来的一点自豪感,顿时荡然无存。

    回程比较容易,但到家时仍是又热又疼。下得车来,拖着僵硬的腿,边走边脱衣服,来到游泳池边,跃身入水。那感觉像是到了天堂。之后倒一杯酒,躺卧在阳光之下,我们决定把骑自行车列入夏季生活的常规。不过,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们看到脚踏车座垫,便不禁暗自心凉。

    紫花苜蓿

    家屋四面的田野,连日来游荡着缓慢移动的人影。他们依次穿越这幅风景如画的地界。为葡萄园除草、为樱桃树剪枝、为沙地翻土。每件事都慢慢地进行。中午时分停工,在一片树荫下吃午餐;在那两小时里,能听到的只是几百公尺外透过静止的空气传来断断续续的谈话声。

    福斯坦差不多整天待在田里。早上七点才过,他便带着狗,驾着拖拉机来了。似乎经过精心策划,一日工作将尽之时,他的拖拉机常常刚好来到屋外,近到听得见碰杯之声。进来喝一杯,聊聊天,遂形成了习惯。但如果来访的时间拉长,喝了两杯以上,那就表示有事商量——他在葡萄园里深思熟虑出来的,进一步农业合作计划。他从不单刀直入,总是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

    “你喜欢兔子吗?”

    我太清楚了,他谈的决不是养在屋子里作为宠物的可爱小兔子。何况他说这话时,还拍着肚皮,口中喷喷有声。但兔子的麻烦是,他说,它们吃得太多,兔子像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我点点头,但还是不懂,我喜不喜欢吃兔肉,和兔子的胃口太大有什么关系?

    福斯坦站起身,召我到庭院门口。他指着两处凸起的花坛:“紫花芷蓿,”他说:“兔子爱吃。秋天以前,你可以采收三次。”我对本地植物所知不多,还以为那花坛里长的是杂草,正打算清除掉呢。幸好我没这么做,否则福斯坦的兔子决不会原谅我。无心插柳柳成荫,疏于照管的庭院竟有意料之外的收获。

    深恐我不够明白,福斯坦拿酒杯指着那两块花坛重复说:“兔子爱吃紫花苜蓿。”他作出咬嚼之声。我说他尽管采了去给他的兔子吃,他立刻停止咀嚼。

    “好,如果你不需要,我就采去。”协议达成,他蹒跚地退回到拖拉机跟前。

    薰衣草和芦笋

    福斯坦在很多方面行动迟缓,但致谢报恩却很迅速。第二天傍晚他又来了,带来一大捆芦笋,整整齐齐用红白蓝三色丝带捆绑好。他的妻子安莉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鹤嘴锄、一团绳子,还有一满桶的薰衣草幼苗。这些幼苗早该分株了,她说,这是她的表兄刚从下阿尔卑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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