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他说:“可是他们没有车了。喝杯香摈吧。”
他告诉我怎么回事。这个人,什么倒婚事都发生在他身上。飞机准时抵达,他预订的一部活动敞蓬车也已经等在那里。顶蓬放下了,午后的阳光明媚,班尼兴高彩烈。他先点起一支雪茄,还没开上高速公路。和风吹袭下雪茄燃烧得很快,才20分钟,班尼便把烟头扔了。他逐渐发现过往的车辆都向他招手,他遂也招手,心想,法国人何时变得这么友善了。
还差几公里就要上高速公路时,他才意识到车后起了火,是那没熄灭的雪茄烟头掉在椅垫上惹的祸。他形容自己如何沉着冷静,把车子停在路边,站在前座向火焰撒尿时警察来了。
“他们非常和气,”他说:“但他们建议我把车子开回机场。出租车公司的人十分顽固,说什么也不肯换一部车给我。”
他喝完啤酒,把帐单交给我。兴奋紧张了一下午.他说,还没来得及去兑换旅行支票呢。很高兴见到他,还是老样子,风度翩翩却笨得无可救药,衣着体面但永远手头桔据。记得有次参加晚宴,我们都没带钱,妻和我只得冒充他的女仆与跟班,事后再和他对分小费。跟班尼在一起,总是笑话不断,一顿晚餐一直吃到凌晨时分。
以班尼这样,看表时能把酒泼在身上,第一道菜刚上纯白的裤子一定弄脏。以后一周风平浪静;只打破了一两样东西,游泳时浴巾不知怎么掉进泳池,护照随着脏衣服送到干洗店,以及有几回以为自己吞下了黄蜂等等。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灾难。我们依依不舍地送走他,希望他不久后再来,喝光我们后来在他床下发现的四杯没喝完的酒,并取走他留在帽架上的一条内裤。
车站咖啡店
奔牛村有一家古老的车站咖啡店,这消息是贝纳告诉我们的。他郑重其事地形容,那是一家旧式家庭餐厅;早在食物成为一种时尚、酒馆开始卖鸭肉而不卖牛肉以前,法国到处都是这种餐厅。“要去就快,”贝纳说,“因为老板娘考虑退休了。去时带着好胃口,老板娘喜欢看人吃得盘底朝天。”
奔牛村的车站已经关闭40多年了,站前无人照管,道路布满坑洞,从街道上看不出那是一家馆子——没有招牌,也不见张贴菜单。我们打这儿走过几十回了,一向以为这栋房子里无人居住,殊不知树林后面隐藏着一个停满车的停车场。
我们在一辆救护车和一辆水泥车之间寻得一个车位,站在那儿先听听窗内传出的碗碟声和谈话声。餐厅距车站约50公尺远,四四方方,朴实无华,门上几个手写的字:“车站咖啡馆”,已经褪色,几乎认不出。
一辆雷诺箱型车开进停车场,两个着工作服的人跳下车。他们在外墙边的老旧水槽那儿,用木架子上的黄色香皂洗净手。濡湿着手,拿手肘推开门。他们是常客,径直走向酒吧末端挂在钩子上的毛巾。等他们擦干手,两杯酒和一瓶水已经等着他们了。
餐厅很大,通风良好。前厅阴暗,后厅明亮。后窗外是一片田野和葡萄园,绵延到远方朦胧而高大的卢贝隆山。正午刚过几分钟,餐厅里至少有40个男人在用餐,普罗旺斯人午餐是必须准时的事情,仿佛肚子里有定时器。正午进餐,一点也不容耽搁。
每张桌上都铺着白色纸桌巾,摆着两瓶没贴商标的酒,一瓶红色,一瓶粉红,是两百公尺外对街上的奔牛村合作社所产。没有菜单可看,老板娘每周一到周五制作五种不同菜式,她做什么,顾客就吃什么。她的女儿送上一篮柔软好吃的面包,问我们要不要喝水,要酒时告诉她。
其他的顾客像彼此都认识,开怀地隔桌嬉闹。一个胖大个儿被指为正在减肥,他停着不吃,咆哮了许久。我们看见电工和为我们铺石阶的布里诺在角落里同桌吃饭,又认出另外两三张面孔,是自从我们家中停工以来便未见到的。他们都晒得通红,健康又轻松,仿佛在度假。其中一位向我们喊话。“我们不在,家中安静多了吧?”
我们说,八月份复工时,希望他们都能来。
“正常情况下,会的。”他的手摇摆着。我们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夏天的精淡食物
老板娘的女儿送上第一道菜,解释说因为天气热的缘故,今天安排的是份量较少的清淡食品。她放下一只椭圆形的盘子,上面铺着香肠片和熏火腿,小黄瓜、黑橄榄加胡萝卜淹的酸辣泡菜。厚片白奶油,是涂香肠吃的。又是一篮面包。
两个穿西装的人带着一条狗走进来,占据了最后一张空桌。老板娘的女儿说,年长的一位据称曾是中东某大使:“是贵人哪。”他坐在泥水匠、水电工和卡车司机中间,拿小片香肠喂他的狗。
沙拉盛在玻璃碗中送来。芦笋沾了酱,滑溜溜的。又有一支椭圆形碟子,是拌了番茄酱的面条,和淋了浓汁的洋葱猪排。我们想如果这算是暑天的清淡食物,不知道冬天里老板娘给客人吃什么。我们希望她打消退休的念头。此刻她已在酒吧后方坐定,”是个矮小但匀称的女人,头发仍黑而且丰满,劲头十足看上去像是可以永远做下去。
她的女儿收拾了桌子,把剩下的红酒倒进我们的杯子,接着又叫来一瓶,外带一碟乳酪。早到的客人已经准备回去工作,他们抹着山羊胡子,问老板娘明天打算给他们吃什么。“好吃的就是了,”她说。
吃完乳酪,我是再也吃不下了。对美食从不拒绝的妻子,则又要了一块柠檬蛋塔。餐厅里开始弥漫着咖啡香和烟味。阳光照进窗口,把满室氛红映成蓝色。我们叫了咖啡,要求结帐,但此地不用帐单,客人离去时在酒吧前会帐。
老板娘说,我们的餐费是每人50法郎,咖啡4法郎,酒包含在餐费内。难怪这地方天天客满。
她真的要退休了吗?
她停下擦试吧台的动作。“我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她说:“要决定是下田还是进厨房。那时候我就讨厌下田,辛苦又肮脏。”她垂下眼去看,保养得很好,白净得让人惊讶的双手。“于是我选择了下厨。结婚以后,我们搬到这儿,已经烧了38年的菜。够久了。”
我们说那太遗憾了。她耸耸肩。
“人会累的。”退休以后,她准备搬到奥伦奇(Orange)去,住在有阳台的公寓里,坐着晒太阳。
两点钟了,大厅空落落的只有一个满脸风霜、两鬓斑白的老人,正拿方糖浸咖啡。我们感谢老板娘做得这么好的午餐。
“没什么。”她说。
外面热浪袭人。强烈的阳光照耀下,回家的路像海市蜃楼。空气像液体似地波光翻翻,葡萄叶垂下了萎蔫的头,农家的狗默然无声,乡野出奇的静谧,像是沓无人烟。这是适合潜入泳池、躺上吊床,读一本轻松读物的下午,一个没有工人也没有客人的难得的下午。连时光的移动,似乎都是轻缓慵懒的。
傍晚,皮肤晒痛了,丰盛的午餐也消化得差不多了,该筹备每周例行的运动大会了。
铁球大赛
法国滚球(boules),是我们心目中人类所发明的最有趣的一种运动。有些朋友与我们有同感,便下达挑战书,相约每周会战一次。我俩身为“梅纳队”成员,誓将在球场上争取胜利。
很久以前,有一次来普罗旺斯度假,看见一个老人在鲁西荣村(Roussillon)邮局下方的球场上,跟人打了一下午的球,争争吵吵,其乐无穷。我们便也买了一套球具,带回英国。可是这项运动不适合在潮湿多雾的英国玩,只好任它在储藏室里长蜘蛛网。搬来普罗旺斯之后,我们拆封的第一样东西,就是这套球具。光滑而结实的球面,恰到好处地握在掌心;铁制的球体,沉重而有光泽。互相碰撞时发出“啵!”的声音,听起来很过瘾。
有一群人,每天在奔牛村教堂边打球。其中有些人堪称专业球手——那是说,他从六公尺外便可击中人脚趾上的球。我们研究其球技,然后回家练习,我们注意到,真正的高手出球时屈膝而蹲,手指弯曲抓球,掌心向下。这样球抛出时,手指的摩擦力导致球旋转。还有一些不太重要的球风:随着每球抛出而发的自怨自艾或加油打气口号;球的落点太近或太远时,耸肩或诅咒的动作等。我们不久便精心研究此道,只可惜打击不准。
有两种基本出球法:滚地球和高飞球。掷高飞球的用意是企图把对手的球撞开。我们看到有些人出球真是精准,我们虽也在家苦练,又是屈膝又是诅咒的,但要想加入一场认真的球赛,像奔牛村球场经常举行的那种,还需要磨练多年才行。
滚球其实是一种很简单的游戏,初学者打第一只球出去,就能乐在其中。首先,要把母球——一支木制小球——掷向球场上方;然后,与赛者各持三支铁球,轮流掷出。全部掷完,谁的球最接近母球,谁就是赢家。为了区别不让混淆,各人的铁球上都按有不同的花纹,计分方式有好几种,每个地区的玩法和规则也稍有差异。因此,东道主队如果仔细规划,可能大占便宜。
美丽的骗局
这天傍晚,在我家院中球场打球,球赛自然就要遵照我家规则:
1.不饮酒者,取消参赛资格。
2.只要能提高球赛乐趣,提倡作弊、取巧。
3.有关谁的球比较接近母球这个问题,必须经由争吵才能决定。谁都没有终裁权利。
4.夜幕低垂时比赛终止。但此时若无人明显居于上风,大家就该摸黑打球,直到借手电筒的微光判出胜负,或母球不知遗落何方为止。
我们曾煞费苦心,在球场上设计出一些看不出来的斜坡和凹洞,好让客队落入陷阶;又故意把球场地面弄得崎岖不平,在技术高超的客队面前,我们才稍有获胜的机会,此外,我还占着控制酒瓶的便宜;客队如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