蕖�
半夜里,寒气袭来,他们三人蜷在一起。
主人家婴儿的哭声在半夜里响起,潮湿的地气从后背传遍全身,海子只感到有些发冷又内心愉悦,似乎雪域博大的文化正随着地气将自己熏蒸。睡不着,走出农家,在雪域辽远的天空下,满怀感慨地远望,又虔诚地双手合在胸前朝神灵祷拜。他已诗潮涌荡,构思着《黑翅膀》的诗句:
今夜在日喀则,借床休息,听见婴儿的哭声
为了什么这个小人儿感到委屈?
是不是因为她感到了黑夜中的幸福
愿你低声啜泣 但不要彻夜不眠
天亮后,三人晃荡着继续赶路。路上碰上了一堆五色斑斓的玛尼堆。
置身玛尼堆,海子似乎是个孩子,他不停地挑拣着,抚摩着,呼叫着。
一块破旧的幡旗被风吹起正覆盖在海子的脸上,他惊喜地对一平与王恩衷说:“这肯定是神灵赐给我的太阳。”他收了起来,慎重、庄严地收起。
海子看中了两块色彩鲜艳的佛像浮雕,决定带回昌平。一禾与王恩衷告诫他,在藏俗中,玛尼堆里的雕像是不能带走的,否则会触犯神灵。海子不信,确信这两个雕像会给他创作以灵感和启悟。于是费尽周折带回昌平,摆在宿舍内。他死后,父母又从昌平带回查湾,安放在他坟墓东侧。
在其后的行程中,海子与一平、王恩衷走散。他又特意去了德令哈,一踏上这块土地,那种从内心涌起的亲近感一如在故乡查湾。
亲近德令哈就是亲近白眗眗,她已深深走入海子的精神世界。
黄昏时分,下起了雨。灯光闪烁的德令哈沉浸在雨雾之中。海子在雨中行走,想像这块土地上白眗眗生活的情形,幸福回忆与她在一起的微妙感受。打发思念的方式就是喝酒,他在这个小镇上借酒消愁,边喝酒边注视着室外,期待眗姐面带微笑意外走来。他发现有一位妇女神韵酷似眗姐,急忙走上去央她一起喝酒。
她笑问:“为什么呀?我不认识你。”
“你太像我眗姐了!”海子一脸真诚。
她意欲坐下。走过来一位男人,拉着她就走,嘴里骂道:“疯子!”
海子失落地独自饮酒,痛苦发笑:“我是疯啦?选你们谁知道我要写出普照全人类的诗篇?”
饮完酒后,白眗眗在脑中的形象却更清晰,她的音容笑貌、她的体温气息都让海子思念得满怀痛楚,于是写下了《日记》一诗: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夜色笼罩
姐姐,今夜我只有戈壁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
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
德令哈……今夜
这是惟一的,最后的,抒情
这是惟一的,最后的,草原
我把石头还给石头
让胜利给胜利
今夜青稞只属于她自己
一切都在生长
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诗中,他拒绝用艺术手法,直抒胸臆,死死抓住“姐姐”不放,让人感到那种逼近生命临界点的痛楚思念。
海子到达萨迦时已是8月中下旬。他看到了藏族青年男女歌舞嬉戏的情景,受那种氛围的感染,一向不善歌舞的海子也加入狂欢的人群扭动起来,内心涌起一种全新的愉悦之感,一如在额济纳与居民共舞。
他感叹:西藏——远方真的很好。而昌平——自己工作的地方,有着太多孤独和痛苦。
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5 跋涉在太阳的路上(1)
走遍印度和西藏
从那儿我长途跋涉 走遍印度和西藏
在雪山、乱石和狮子之间寻找
天空的女儿和诗
波斯高原也是我流放前故乡的山颠
——引自《黎明之二》
北方,秋雨连绵。
白眗眗读着海子在德令哈写的《日记》一诗,无法克制,泪水奔涌而出。她完全能体会海子内心的痛苦无助,那种直揪心灵的呼唤使得再大的理智也无法承受,她痛楚地说:“海子,真要感谢你的一往情深,可为什么你不能早些出生让我们相逢未嫁时呢?”
白眗眗发自内心的逼问让海子内心一阵辛酸与幸福。他走上前去,展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她在他怀中流泪,欷保Ц刑尽�
这是他精神的引导者,让他敬畏与爱恋的姐姐,他用那炽热如火的真情冲垮了她理智的堤岸,灼热了她女性的温情。此刻,她没有姐姐的成熟与稳健,而是一个彻底的女人,显现出了坚强外表下羊羔一般温顺,忘情地接受着他的吻,嘤嘤有声。
她抬起头来,推着海子。
海子舍不得放开,紧紧地抱住。
“放开!”白眗眗发怒地命令。海子放开了双手。
“海子,我得对你负责,你应该去找一个姑娘恋爱结婚。我从此会远离你的,请你别再找我,别为我写诗!”说完,她心一横撑着伞走开了。
海子木然站在雨中,雨水浇湿了长长的头发。
“眗姐,眗姐!”海子在雨中揪心地喊。
白眗眗一转身说:“回去写你的《弑》吧,争取先在学校里搬上舞台!”说完加快脚步。
眗姐是以特殊方式、特殊角色走入自己心灵的人,海子的内心里不能没有这个知音和精神的引导者。晚上,他徘徊在眗姐的窗下。
雨后的月亮清丽,照着湿润的校园。整个楼层的灯陆续熄灭,惟有眗姐的灯光仍是亮的。他凄楚地来回走动,几次想冲上去,可还是被理智克制了。眗姐在干什么呢?在写诗还是忧郁难眠,熟悉的灯光啊能告诉我吗?熟悉的身影出现了,那正是白眗眗,打开窗户长吁一声,望着天空。他一阵激动,望着她。她就是窗口的明月。
她看到了他。
他在痴痴望着她。
她掉下了泪,做着手势示意他回去。
她的男人出现了,看了下面一眼,狠狠地关上窗门。只听见眗姐一声尖叫,划破宁静的夜。楼层上的灯光依次亮起。
海子悻悻地离开。他知道眗姐手指受伤了,他最担心是她的伤势。
他责问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自己是影响眗姐幸福的罪人啊!他捶着自己的头颅逼问:“为什么啊?”
他明白眗姐的痛苦,自己必须离开她,必须完全投身诗歌。
海子随即又开始《弑》的创作,决定将之搬上学校舞台。
近乎疯狂的写作。终于在9月22日完成了《弑》剧。抚摸着完整的诗稿,海子长吁了一口气,这应该是较为满意的作品,消耗了自己不少心血啊!著名诗人燎原评道:“《太阳?弑》显示着海子在他成长历程中一种断裂性的跨越。他长久地将自己压缩在少年天才的位置上,不肯向青年过渡。当写作积压到一个爆炸的临界点时,他又直接越过青年期而跳入阴鸷宏富的壮年期,进入那种巨匠性的写作,这种跨越,犹如锐利的鹰隼之于翅翼垂天的鲲鹏之变。”
与此同时,白眗眗一面刻意回避海子,另一方面为他的《弑》剧搬上舞台而努力。
这些让海子高兴不已,他暗暗告诉自己,胜利的曙光正将自己笼罩。。 最好的txt下载网
5 跋涉在太阳的路上(2)
可学校在最后决算时还是否定了《弑》剧搬上舞台的设想,稍稍上档次演这场诗剧也要花几千元。在八十年代这是一笔不菲的数目。
当系里徐副主任告诉这一结果时,海子从美妙的天堂坠入痛苦的深渊,便责问说:“你们当领导的怎么能这样?”
自然又是骆一禾、西川来劝慰自己痛苦的朋友。海子一言不发,一杯接一杯饮酒,直至大醉。
一禾与西川劝慰着他。
海子内心不甘,说:“我自己花一千元,非要将《弑》搬上舞台!”
一禾劝他说:“你经济不宽裕,别费那个钱,等有朝一日功成名就,《弑》剧自然有人会搬上舞台。”
海子没有做声,内心确信了一禾的话。
一个星月交辉略带寒意的夜里,老木做东,与海子、骆一禾在三里屯喝酒谈诗。
街灯醉醺醺的,有一种狂躁不安的感觉。他们谈起一禾的长诗《大海》。海子评价说:“这首诗长风千里!”
老木高吟《大海》诗句:“不惧死亡者/必为生命所战胜。”
他们讨论着死,讨论自杀的方式。
海子说:“自杀最好是卧轨,我发现铁轨是天梯,可以载着你奔赴天堂!”
老木不赞成:“那过于简洁、干净,没有过程。死莫过于流浪而死,死得丰富。”
一禾平静表白:“不如做个沉重的思想者,不知不觉无思无想死去。”
海子重重砸着酒瓶,深吸一口烟说:“死就是生!喝酒。”
随后,海子又开始了《太阳?弥赛亚》的创作,着手动笔的日子是11月21日,他用诗歌的天梯搭载年轻的生命向太阳走去,但直到他扑进了太阳的心脏也未完成这部诗作。
同时,海子遭遇着他短暂人生中又一次难言的孤独与痛苦的心境。
一禾与西川在这年相继结婚,这让海子的心绪很坏。他不止一次劝两人不要结婚,自然是无效的。在参加完西川的婚宴回到昌平后,他失魂落魄地说:“都结婚了,就剩下我一人了,剩下我一人去孤独,我害怕寂寞与孤独啊!”
一次,翻阅四川诗人编写的《非非年鉴》。看到了常中明一篇文章《向自己学习》。自从那次成都结识常中明以来,他内心一直记着这位正在奋斗中的诗友,他饶有兴趣地读这篇文章。他万没想到,自己托献诚心的朋友竟在这篇文章中批评自己,与那次在成都相见时的赞颂完全不同。
他写道:“有一位寻根的诗友从外省来,带来了很多这方面(宏大的史诗写作)的消息:假如你要写诗,你就必须对这个民族负责,要紧紧抓住他的过去,你不能把诗写得太短,因为现在是呼唤史诗的时代……在空乏、漫长的言辞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