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家婆是狗崽公公亲自为大桶挑选回来的老婆,狗崽公公喜欢看风水,她则擅长帮人问仙,两祖孙一向志趣相投,此刻一听是狗崽公公叫她,正在喂猪的仙家婆带着满手猪食就跑来了。仙家婆一来就闹,说八代贫农的她死也不会演一个地主婆,立场之坚定好象胜过了大桶的铁拳,狗崽公公只好再次站出来做思想工作。听说出身不好的志强哥几个演了贫下中农,而贫协主席狗崽公公却演了老地主,仙家婆这才勉强同意下来。
刚开始的时侯,一身褴褛的仙家婆怎么也演不好地主婆,后来把手洗了,把头梳了,再换上若兰姐那件花衣服之后,仙家婆才有了一点地主婆相。又演了几天之后,仙家婆不但有了地主婆相,还有了一身地主婆气,把凤莲等几个丫头婆骂得几乎掉眼泪。周叮铛见后眉头一飞,嘴角一弯,半笑不笑地对仙家婆道:
“就是嘛!你能帮人问仙,能让活人见到死人,还不能把贫农婆演成地主婆?”
我回家把所见所闻说给哥哥听时,长时间没笑脸的哥哥,先是把嘴张得象哂太阳下的蚌壳,然后就将头摇得象拨浪鼓:
“这个周叮铛!这个周叮铛!他把野猪冲的活宝都找齐了,又这样阴差阳错的演,哪还有不好笑的道理?”
他们的戏真是越看越好笑。王杰哥演的是账房先生,他既是大小姐的姨表兄,又是大小姐的未婚夫,尽管瘦得象死小鸡,却老爱捋衣袖、起高腔,把自己当成了大公鸡。若兰姐演的大小姐一点不喜欢这位表哥,她看上的是由建国哥演的佃农,而佃农爱上的又是桂花演的丫环,于是四人之间就有了扯不清的麻烦、说不完的笑话。杨羚姐演的二小姐是个学生,她戴着王杰哥那副眼镜老是往下掉,怕打烂眼镜的王杰哥就找了根绳子给她绑上,结果害得杨羚姐总是头昏眼花,一个大斤斗就把两个镜片摔破了。王杰哥一看没伤着杨羚姐,就笑着对她道:
“破得好!破得好!我没眼镜就可以不用上山做事,你没了镜片演出也更方便。噫!光戴眼镜框看起来更有喜剧效果嘛!”
从此,杨羚姐每天都戴着那副破眼镜框来演,演时还穿上一件狗崽公公从老婆那里继承下来的旧旗袍,原本漂漂亮亮的杨羚姐竟打扮得象小丑一样。叮铛哥扮演的管家既是小偷,又是色鬼,平时总爱从地主家摸东拿西,有一回竟把地主婆又长又臭的裹脚布给偷走了……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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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传队的戏排得很顺利,到阳历年年底时,我们已可以把剧情都看得明明白白了。前段时间一直忧心忡忡的德庚哥,现在也时时刻刻把笑容挂在脸上,跑上跑下地为众人端茶倒水。接下来万事顺利,排练也越来越精彩,不料,就在准备到公社演出的前一天傍晚,宣传队里突然闹出了乱子。
看完最后一次排练后,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怕哥哥又发脾气,我赶急赶忙地往家里跑,正好赶上哥哥收工回家。刚拿起衣服准备去洗澡,杨羚姐和小崽哥就气喘嘘嘘地跑来了,一听是打架,爱凑热闹的我将刚脱下的衣服一披,跟着哥哥又跑回到公婆树下。看了地不平的公牛样,再看建国哥的死狗样,便猜出是建国哥和桂花姐出了事。
建国哥小时的理想是当个画家,高中毕业以后,别说没大学可考,就是有也轮不到他这种黑五类的子女,在城里浪荡了三年后,他就下了放,于是那理想就永远只是理想了。想不到的是,建国哥的绘画才能这回在宣传队里派上了用场,他画出的舞台布景让大家赞不绝口,也让深爱着他的桂花姐越发难以自持。上回看电影惹出争吵后,建国哥就听了哥哥他们的话,有意跟桂花保持点距离。山里长大的很少受拘束的桂花姐,却因此更希望单独跟建国哥在一起,更急切地想把建国哥拉回到自己身边,趁着建国哥一个人留下来拆布景,桂花姐也留下来帮忙。
或许是想到公婆树神奇的传说,或许是想到从此再没机会在这树下排练,或许是想到建国哥最近一段的“冷淡”……热情如火的桂花姐陡然变得了一只小山猫,她敏捷地朝前一跨,一张手便搂住了建国哥的身体,一埋头又擒住了建国哥的嘴巴。建国哥疏远桂花姐原非自己本意,因此倾刻间就忘记了一切,反过身来时,就把桂花姐搂得更紧、吻得更久,吻得好象整个世界都在他们身边消失了……
地不平这么爽快便答应来演戏,哥哥他们早就猜出了原因,没想到建国哥还是情不自禁,还是在与桂花忘情亲热的时侯,让一心来监视他们的地不平抓住了。让我不可理解的是:抓住建国哥的地不平这回根本没有上次的愤怒,相反的,他还口口声声要建国与桂花马上结婚──就在这次去公社演出时,顺便把结婚证办了。让我更不理解的是:哥哥几个这回反而激动起来,一边骂建国不懂事,一边向地不平努力解释,好象“结婚”的同义词就是“坐牢枪毙”。
德庚哥的家里离这有四五里路,为了准备明天去公社的事,他也还没回家,现在就跟着老贵伯和周叮铛几个一起上来劝架。地不平这回不再信赖我哥哥几个,就把求援的信号发给了老贵伯和德庚哥,老贵伯几个一会说建国哥,一会说桂花姐,一会又回过头来说地不平。乱七八糟说了一阵之后,颠子婶娘也匆匆跑来了,好象是早就商量好的,她先是对建国哥客客气气,要他和桂花马上去打结婚证,但说着说着她也大声大气起来。闹得不可开交时,若兰姐和杨羚姐一起把我妈给叫来了,妈先是向地不平两公婆道歉,然后就心平气和地告诉他们:
“结不结婚,我们没权力作主,只怕建国自己也作不了这个主。他虽然长得象个大人,但很多方面还没懂事,结婚这种大事,总得先问过他父母才好决定。”
正感为难的老贵伯一听就连连点头,与周叮铛几个一起去劝地不平两公婆,地不平叹了一口大气后,就领着一家人走了。大家回头又把建国哥数落了一阵,讲来讲去讲得肚子都饿了,一个个才赶回家去吃晚饭。
吃饭时,妈妈和哥哥又重提起建国哥他们的事,吃着吃着,妈就让我把纸笔拿出来,说她要搭封信给建国哥的父母,免得日后越吵越没边。妈已有二十年没写字了,拿起笔的手就象握着一根冰条,怎么努力也没法阻止它的抖动,最后只好由她口述,我哥带笔。信里没提什么特别的,大意就是把建国哥的事一一告诉他父母,再把地不平一家的意见告诉他们,请他们自己来管。信写好之后,妈妈就问信怎么发出去,哥哥刚说交给杨羚,妈妈马上就沉下了脸:
“你怎么回事?又不是她一个人去演戏……你也想惹祸上身?”
哥哥的眼死盯着妈妈,眼里露出一种奇异的光,好象对妈妈有深仇大恨一般,好在他最后什么话也没说,经旁边的奶奶一提醒,他就带着晶亮的眼进伙房洗澡去了。洗完澡出来的哥哥想去知青点看看建国哥,妈妈愣了一会才点了头,等哥哥一出门,妈妈就急忙让我再去拿纸笔,然后自己颤颤拌抖地写起信来。
第二天一早,妈就把她写的信拿出来,让我悄悄地交给将去演出的若兰姐。收信人的名字虽然很陌生,但一看前面的姓,就猜到是写给杨羚姐父亲的,信里的内容一定跟哥哥和杨羚姐有关。我送信的感觉很奇怪,就象自己在当叛徒一样,本想看看信里究竟写了些什么,但信封封得非常严实,再说我即使拿出了信,也未必看得懂“之乎”什么的,最后只好硬着头皮把信塞给了若兰姐。
宣传队去了两个星期才回来,据说他们的演出获得了极大的成功,在公社他们得了第一,到区里又得了第一。他们这次回村之前,又“应公社广大干部群众的要求”,在公社重演了一场,据说看戏的人比第一次比赛时还多,看戏的人都笑得要死,大家都说这比电影还要好看。捧回两个大奖状的德庚哥,笑得就象大肚子和尚一样,刚给老贵伯“汇报”完,又在公婆树下手忙脚乱地搭建新舞台,说是还要再加排练,以准备下个月在县里的比赛。比德庚更高兴的是狗崽公公,他说自己吃了六十年米,这是第二次到公社去看“大世界”,到区里更是红花女进洞房──头一次。其实最让狗崽公公兴奋的是,他不久还要参加县里的会演,这样就可以看到河口镇这样的“大城市”了……不管怎样,狗崽公公反正是幸福得象第二次解放,他整天都把缺了半口牙的嘴巴张开来,笑得两边的脸板都发了酸,据这几天嚼饭时都有些不太利索。
其实最高兴的人还是大贵。第一次在公社演出时,靠近公社的龙岩大队也组织了一个宣传队,他们没有排戏,却有一个唱戏的节目,唱的是《白毛女》中喜儿盼爹回家过年那一段。原本是个不错的节目,结果却不知那边管事的人吃错了什么药,竟然让一个高大得象鲁智深一样的女崽来唱,粗声大嗓把王杰哥他们笑得要死,却让老贵伯的大儿子大贵看得意醉情迷。无巧不成书,无缘不成亲,偏生那女崽也看中了在我们这出戏中毫不起眼的大贵,大贵他们第二次到公社演戏时,那女崽先是在台下看得颠颠倒倒,一散戏就跑到舞台后面来找大贵。
大贵已是吃了二十年饭的人,还在小贵现在这么大的时侯,他就跟着大桶满世界去找老婆,鬼死神差竟一次次失败,到现在就成了山里人说的“老单身公”。不知道今天走了什么桃花运,竟有女崽主动上来找他,大贵一时之间幸福得几乎忘了自己姓什么,到大家演完戏回野猪冲时,他就对那女崽一拍胸口大声道:
“你等着,明天一定喊我老子来求亲。”
那女崽还粗中带细,大贵的话刚一落音,她就指着大贵的鼻子,当着一大帮野猪冲人粗声大气地说:
“讲话不算数等于放屁,我明天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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