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伏牛山连山,
重重云雾遮住天,
山峰陡峭悬崖险,
吓不住人民公社众社员。
为引河水改稻地,
在半山腰里扎营盘。
开渠路钢锨飞舞银锹闪,
运土筐堆得满满尖;
采石工钢钎大锤丁当响,
轰隆隆炸石炮声满山传。
刚唱到这儿,几个年轻人嚷开了:“别唱这了,俺们白天炸石头,晚上还听炸石头!唱别的,唱那有趣的。”
赖四停住唱,想了想,说:“行,不想听炸石头,我就给你们唱段《王石头》。”这《王石头》需要甲乙对唱,赖四就一人扮两角唱了起来:
甲:天上下雨地下流,
乙:实话。
甲:石头缝里能出油,
乙:瞎话。
甲:我说这话你不信,
听我说说龙潭沟。
龙潭沟有个小伙子,
名字就叫王石头。
乙:有爱人没有?
甲:有。
乙:叫啥名?
甲:大号我还不清楚,
光知道小名叫二妞。
石头、二妞结婚后,
日子穷得叫人愁,
小两口子常顶嘴,
二妞埋怨王石头,
俺爹俺妈瞎了眼,
让我嫁到穷山沟。
出门一看尽是山,
山上山下尽石头,
大石头,
小石头,
青石头,
红石头,
石头多得让人愁。
这时,一个女青年“呼”地站了起来说:“你这人,咋光唱石头哩!”
赖四停住唱,打量打量那姑娘,哦,长得挺俊的。借着灯光看得见她瓜子脸,圆圆的眼,扎着两个羊角辫,像城里下来的“知青”。他嘿嘿笑笑,说:“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嘛!”
那女青年接话说:“俺山里人啥石头都见过,不用你唱石头了。”这时,几个年轻小伙子也跟着吆喝起来:“唱旧戏,唱古戏吧!”
赖四说:“旧戏古戏我不敢唱,你们大队干部知道了,可要掂我的锣鼓家伙。”
“队干部都去公社开会了,支书也不在家!”一个年轻人嚷道。
赖四沉吟了一下,说:“那你们听了可不准说呀!”
“放心吧!”“只管唱!”几个年轻人又一窝蜂似的嚷起来。还有人怂恿着:“来酸的,来酸的!”
“好吧,来酸的就来酸的!”赖四把鼓板打了两下又停住了,说:“你们想听酸的,可知道醋和酱油不一个价钱呐!”
听众们又议论了一阵,一个年轻人站起来说:“你唱吧,今晚给你加钱。”
赖四一听说加钱,来劲了,鼓板打得格外响,嗓门扯得格外大:
“支书今晚不在家,
赖四越唱胆越大,
不唱新戏唱旧戏,
来段酸的来段辣,
唱那骚货潘金莲,
偷情竟把大郎杀……”
人们多年没听这种戏了,听起来好新鲜,老头老婆笑得合不拢嘴,小伙们听得直跺脚,姑娘们听得乱拍手。特别是前边那几个大姑娘越听越往前边挪,挪得挨住了鼓架子。赖四唱着,眼睛故意往那“知青”模样的姑娘身上瞄,观察她的表情和动作。
那姑娘面朝后坐着,脊梁朝着赖四,笑得前仰后合,有时笑得双手捂住脸。
“咦,她咋笑得跟别人不一样哩?”赖四心里这么想着,嘴里还在唱着,一直唱到后半夜。
戏散了,人们都走了。那“知青”模样的姑娘还磨蹭着没走,站在一旁。赖四明白了,心里一动,一边收拾锣鼓家伙一边问:“姑娘,你等谁哩?” txt小说上传分享
《人精》 第一节(4)
那姑娘小声说:“等你哩,俺问问你去不去俺村唱?”
“你叫去俺就去。”赖四说。
“俺是凉水泉的,就在沟那边。”姑娘用手向北指指,“明天你一定去。”
“去可以。谁知道你村子里叫不叫唱?这村还不让走哩!”赖四故意卖着“关子”。
“你只要去,我准能叫你唱。”那姑娘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夜里,赖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总浮现出那“知青”模样姑娘的影子,耳旁老响着她那甜丝丝的话,她声音恁好听,模样儿恁俊,瓜子脸儿,圆圆的眼睛,两个小羊角辫儿……莫非这姑娘有意?真是要交上桃花运了。
次日一早,赖四起了床,就跑到村里的代销店,花二角钱买了个小圆镜子,照了照自己,又花了三角钱买了盒蚌壳装的“蛤蛎油”,把脸搽得香喷喷的。然后,他不顾马圈王村戏迷们的阻拦,就背上锣鼓家伙往凉水泉去。
到了村里,他的锣鼓家伙一敲,村民们都来了,那“知青”模样的姑娘一鼓动,生产队长就表态,让赖四留下来晚上唱,因为白天社员们还要抓革命抓生产。队长交代饭就在那“知青”模样的姑娘家吃。
中午吃饭时赖四才知道,这姑娘姓桂,名字就叫桂儿。她娘三十五岁时改嫁过来,只生她一个女儿。她初中毕业后,在生产队里当记工员。
下午,赖四没事,坐在桂儿家院子里的大柿树下,边乘凉边看唱本。桂儿记完工提前溜了回来,与赖四坐个对面攀谈起来。也是吃中午饭时,桂儿知道赖四姓张,就说:“张师傅你的戏唱得真好。”
赖四笑笑:“谢谢桂儿夸奖。不过,你不要叫张师傅,叫我张哥最好。”
桂儿含羞地一笑:“张哥,你老家那儿好玩吧?”
赖四连声说:“好玩!好玩!”接着就喷开了,说他老家有条白河,白河穿城而过,河里水很大,可以行船。靠着白河有个卧龙岗,卧龙岗上林木葱茏,是诸葛亮隐居的地方。三国时候刘备三请诸葛亮就在这里,现在建了个武侯祠,武侯祠里供着诸葛亮的像。还说城里边有个医圣祠,是为纪念中医的老祖先张仲景建的。又说城北边有个张衡墓,张衡墓就有小山包那么大,小时候他背着干粮整整跑了三天才看完。
桂儿从未出过山见过世面,听赖四讲着,就像听天书一样听得津津有味,羡慕地说:“噫,俺要生在你那多好啊。”
赖四抓住了机会,说:“我回家的时候带你去俺那玩吧?”
“那可好。”桂儿高兴地笑着。“张哥,你几个孩子了?”
赖四一听,尴尬地笑着:“我还没结婚哩!”
“那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了。”赖四回答道。其实他今年虚岁二十八了。他没敢说得太小,他知道自己皮老,脸瘦,长得干瘪瘪的,两个颧骨又高,给人的印象看上去差不多有四十岁。
“那你咋不结婚哩?”桂儿又问。
“响应国家号召,晚婚呗!”赖四撇着嘴说,他不说家里穷找不来。
“订婚了吗?”桂儿又问。
赖四摇摇头:“没有,俺老家一带没有好女子,我都看不上。”
“咦,张哥眼光挺高的,你啥标准呀?”桂儿笑眯眯地看着他。
“啥标准?”赖四觉得说话的时机成熟了,用*的目光看着桂儿,“就像你这样的!”
桂儿吞吞一笑:“俺算啥,山妞一个。”
“我就喜欢山妞!”赖四两眼直盯盯地看着桂儿。
桂儿表情突然严肃起来,一本正经地说:“别开玩笑,俺没别的意思,只是喜欢听你唱戏。”
《人精》 第一节(5)
桂儿说完,一溜烟出门去了。赖四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靠在柿树上。
晚上,赖四唱戏也唱得很没劲,听众们也没鼓掌,也没叫台,唱了两个段子也就结束了。他回到桂儿家,就睡在院里南瓜架下的小床上。虽说时下已经七月底,但“秋老虎”也挺厉害,闷热闷热的,不时还有蚊子嗡嗡地袭来。赖四用大蒲扇啪啪扑打着蚊子,到了后半夜才睡着。
赖四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惊醒。他睁眼一看,是桂儿。桂儿穿着窄小的背心,短短的裤头,慢慢来到大柿树下。他想观察一下桂儿做什么,佯装睡着。桂儿轻轻走到他的床前,将床上出溜下来的半截单子撩起来盖在他身上。他浑身像触了电一样。他想起来一把抓住桂儿,但是没有,他想看看桂儿还要干什么。可是,桂儿没再做什么,急匆匆轻快地回堂屋去了。
第二天晚上赖四唱得有劲了。前半时他唱新戏,后半时他唱旧戏,开了个大本头《康熙私访》,这一唱就有可能要唱十天半月了,他想利用这机会拉住桂儿。果然,这《康熙私访》一开本,就抓住了戏迷们,而且赖四每晚唱的时候都故意留个悬念,唱到正热闹的时候他刹住了。
这样他在凉水泉一唱就是七八天,他一直在桂儿家吃饭,每顿饭都是桂儿爹陪他吃,桂儿也不上跟前,见了也不说话,好像不认识似的。赖四在桂儿家也不白吃饭,帮助打水、劈柴、扫地,干点儿家务活。天气还一直热着,他每晚还都睡在院子里的大柿树下。可是第二晚,第三晚,第四晚……桂儿一直没有来。
赖四很有耐性,他一直期待着桂儿再次来到大柿树下。
到了第九天夜里,黑疙瘩暴云突然涌了上来,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和闪电。桂儿爹说天要下雨,要他到厢房里去住。赖四说,我懂得天气,只要雷声大,肯定雨点小,下不了。坚持还睡在南瓜架下。真是天遂人愿,一会儿乌云散了,雷声小了,闪电也远了,天上只掉下来几个绿豆粒子一般大的雨点儿,就完事了。赖四躺在那儿一直睡不着,他在等待桂儿。他有意把那条单子一半盖在身上,一半耷拉在地上,一直到鸡叫三遍还没见桂儿来,他失望了,泄气了,也就睡着了。
突然,堂屋的门“吱”一声响了,赖四醒了,忙侧卧起来。他看见桂儿出来了。还是那样,穿着窄小的背心,短短的裤头,然而,她没往柿树下来,而是往厕所去了。过了一小会儿,桂儿从厕所出来,蹑手蹑脚地来到柿树下。桂儿又是那样,弯腰拣起出溜在地上的床单,轻轻地盖在赖四身上。赖四兴奋极了,身上像触了电似的,他想说话而没敢说,他知道桂儿父母都睡在堂屋里,可能也都醒了。他趁势抓住桂儿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