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口述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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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然口述自传- 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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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我那个乡下的妻子,什么时候才能成为一个有文化、懂文明的女人?什么时候才能够成为脱产干部,像别的男人的妻子那样,跟我一块儿过过“礼拜六”,一块儿逛逛大街,一块儿看看电影,一块儿到舞厅里跳跳舞呢?当初,我要是跟干姐赵四儿结了亲,我准能够很容易地把她改变成现代时兴的女性,决不会让她落后到这样的地步。然而木已成舟,过去我们夫妻俩好过,如今又有了孩子,只能够忍耐着痛苦,对付着过下去……
  我这样颠三倒四地胡思乱想,浮躁的情绪使我看不下书也写不了稿子。当了新闻记者,有了更多的自由,本来可以常回农村看看妻儿,事实上我却极少往那边迈步。每当思念之情偶然生起,一想到妻子的那种状态、那副模样,以及往后长长的没有味道没有奔头的日子,就如同用一瓢冷水,把我的一切欲望全都泼灭,再没有前往会面的兴致。
  有一次,报社派下来一个专题报道任务,让采访一位农业合作社社长,了解对省委最近有关巩固发展互助合作组织的反映。记者组组长王力军说,三河那边好长时间没有见报,为求平衡,应该借这个机会让他们在报上露露面。你对那边的情况熟悉,去跑一趟吧。
  我带着这个临时的紧急任务,骑着自行车赶到三河县。县委农村工作部推荐大黄土庄的王廷权作为采访对象。恰巧王廷权在家,我们就立即谈开了。总共用去一个多钟头,采访工作就已经完毕。
  这时候,太阳刚刚平西。
  我的目光不由得向东移动,注视起来。这派景物,我是非常熟悉、感到非常亲切的。我认出一座面朝正南的山岭那边,就是三郎寨。在三郎寨那层层的梯田里和行行的果树间,还有弯弯曲曲的小路上,曾经洒过我的汗水,撕坏过我的衣衫,磨破过我的鞋袜;同时它们曾经令我生发了多少美妙幻想,使我增添了多少人生经验,学会了多少只有靠山吃山的庄稼人才具有的哲理和智慧!稍一回忆,我就能想起那山泉的清凉,那落果的甘甜,野花的芳香,青草的茂密,小鸟在枝杈间穿飞,大蝈蝈在灌木丛中鸣叫,黑蚂蚁和“山虎子”在石头上跑来跑去……那时候,我每天踏着晚霞铺着的石子小路走回家。走回家的我是疲劳的饥饿的,那个家有香喷喷的饭菜能使我吃饱肚子,有温热的炕头能消除我的疲劳。在那距离并不太遥远的岁月里,我是何等贪馋家里的饭菜,多么留恋家里的热炕头呀!
  想到那个被我淡忘的家之后,随即想到它以往给予我的温馨、满足和愉悦,一种对妻子和儿子的思念之情油然而起,且是这般的强烈和迫切。再不顾多想什么,就自然而然地调转车头,驶上京榆公路,向东奔向五里远的段甲岭,再往东,奔向八里远的白涧,拐个小弯儿,到了我度过少年时代的王吉素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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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和婚姻:几起几落(14)
进了二门,我看见了儿子。他正独自在窗户前边玩耍,他刚会走路,手里持着一根木棍,轰赶着要回窝的鸡。鸡群被他赶得团团转。
  我一面朝里走,一面呼叫他一声。儿子停止住淘气的动作,怯生生地看着我,那双黑大的眼睛闪动着警惕而又恐惧的神色,见我朝他走过来,他随手扔下棍子、撇开鸡群,转身往屋里跑。石块垒砌的台阶把他绊了一下,他跌倒在闻声迎出门来的妻子身上。妻子一边弯腰扶住儿子,一边对他说,没事儿你念叨爸爸、爸爸的,这会儿来了,咋又害怕呀?她这样数落着,抱起惊慌未定的儿子,既没跟站在她身旁的我说句问候的话,也没有看我一眼,对我似乎像对待一个陌生的路人,也像对待一个她所不欢迎的人那么冷漠。
  其实这情景是我俩婚后常有的,也是极为普通的。无论我外出多远多久,返回的时候,她都用一种冷漠的态度对待。尤其在我不期而至、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之时,她明明是惊喜的、高兴的,却偏偏不动声色,几乎麻木不仁、拒人千里,一点点热乎气儿都没有。从前,我习惯了这种“农家夫妻”的礼遇,如今我已经不是“农民”,对这样的“农民夫妻”的礼遇,对这样的故作矜持的架势、毫无表情的脸孔,觉得极不舒服,很是别扭。
  妻子不声不响地抱着儿子走进里屋。我也就默默无言地跟进来。
  儿子好似从记忆里找到了我,把他挂在嘴巴上的爸爸跟坐在他跟前炕沿上的爸爸对上了号,看着我的眼光变得柔和了,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当他母亲把他塞到我的怀里时,他不仅不再认生,不再害怕,反而很好奇、很有兴趣地仔细打量我的模样,摸我衣兜里插着的钢笔,翻翻我刚放在炕上的文件包。当他发现我腰间掖着手枪时,他挣开我搂着他的胳膊,一定要拿过去,津津有味地摆弄起来。
  妻子一见,惊慌失色地扑过来,抓起儿子的胳膊,连声吆喝:撒手,扔了它!撒手,扔了它!待儿子丢下手里的枪之后,她又很不高兴地对我说:你咋把啥东西都给孩子玩儿?弄响了咋办?真是没正形儿!
  这是我们夫妻久别再见以后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第一句话就是抱怨和训斥。我听了很刺耳、很不自在。她根本不察看我的脸色变化,更没有体会到我已然不悦的情绪,只顾把儿子从我怀里抱过去,冲着我急赤白脸地说,快把枪拿过去吧,放到柜子里!
  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二句话。第二句话是生硬的命令式的,让人难以接受。
  妻子又像往常那样,把她已经做熟了的稀粥从锅里盛出来,放在一边,另外给我做了两张我平时最喜欢吃的糖饼和一小盆疙瘩汤,还在汤里浇上过多的香油。我没有领会她的这份盛情,也没有过去的那种好胃口,匆匆吃过饭便回报社了。
  第二天中午我回到记者组,收拾完背包,忽然发现平时总是佩戴在胸前的一枚证章不见了,估计掉在王吉素的家里了。
  吃过午饭,我就急急忙忙地给妻子去了封信让她寻找,那封信写得既详细,字体又一笔一画。我嘱咐她,找到证章以后,立即寄到报社记者组来。我唯恐妻子或者她所求的看信人弄不明白,还用另一张白纸画了一个证章的图案——一个圆圈,圆圈里边还画了个五角星和“河北日报”四个字。旁边注明:我丢在家里的证章就是这种样子,是白地,黑字,红色的星星。信写完,封好,我亲自把信送到邮筒里。
  大概过了半个月,宣传部的文书把一张领取邮包的单据交给了我。
  我一看那包裹单上写的寄发地址,正是蓟县王吉素村。料定这邮件是我妻子寄来的证章,就赶紧骑上自行车到邮电局去领取。
  女业务员看看单子,又看看我的记者证,就转回身去,从柜台后边搬出一个挺大挺重的包裹,很吃力地举到柜台上,朝我跟前推推。
  我一见那包裹,不禁愣了一下,以为是业务员拿错了物件,拉过包裹一看,那包袱皮上果然写着我的地址和我的名字。我疑疑惑惑地打开那细线密缝的布封皮,用眼一看,险些把我给气炸了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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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和婚姻:几起几落(15)
妻子给我寄来的一大包东西,根本不是我寻找的证章,而是一堆废旧的《河北日报》报纸,有的是我以前看过扔在家里的,有的是剪下资料以后丢下的碎纸片,有的还是妻子专门从村公所搜集来的。
  这时候,偏巧宣传部的文书也来邮电局寄发信件。他瞧见我面对着一堆烂报纸发呆,就好奇地凑过来问道,哎,这是谁给你寄来这么多旧报纸呀?我没好气地回答,我媳妇!他接着又问,哟!你让她给你寄这个干啥用呀?我哼了一声说,我发疯了,让她给我寄这种东西?真是岂有此理!
  我说完这句话,就气呼呼地冲出邮电局,蹬上自行车飞快地回到机关宿舍。我越想这件荒唐事越冒火,为了发泄发泄,我马上给妻子写了封措辞尖锐刻薄的信:我可能把证章丢在家里,让你给找一找,你却给我寄来一些破烂报纸!你连证章和报纸都分不清,简直其笨如猪!
  信发走了,我仍然怒气难消。我独自在屋里坐立不安,心里愤愤地想,这样“像猪一样笨”的女人,怎么能够当今天省报新闻记者的妻子、“明日青年作家”的夫人呢?往后还有很长很长的岁月,可怎么在一块儿生活下去呢?干脆离婚,各走各的路!
  主意拿定,我终于在没有任何顾忌和痛苦的情况下,郑重其事地给妻子写了信,宣布要跟她离婚:我和你是旧式婚姻的牺牲品,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根本就不能够在一起生活下去,不如早日解除这种精神上的痛苦,彼此谁也不要影响谁的幸福生活,谁也不能耽误谁的美好前程……
  信发出以后,我恐怕妻子一时间思想不转弯儿,来记者组找我,像有的女人那样耍赖和纠缠,那样太丢脸。我尤其怕岳父杨泽亲自出马,来通州找我和解劝说。无论跟他们父女俩哪一个见了面,都是十分尴尬的事儿,而且说不准会形成一种什么样的难堪局面。为了逃避那种难以预测的严酷现实,我只好又拿出“走为上策”的老主意,决定下乡采访,到北京西边的房山县去。我估计,那边离京东蓟县路途远,妻子他们对那边人地两生,绝不会到那里去找我;就算他们奔到那里,也不会找到我。
  一个星期后,我赶回通州镇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下来。我打开办公室的门,拉亮了电灯,急忙在桌子上的报纸和信件堆里翻找,终于发现一封与众不同的信件。
  这是个用白报纸糊的信封。信封上的字写得七扭八歪,但是一笔一画,写得相当认真和工整,只是把发信处和收信处写颠倒了。可能由于我的姓名写得准确无误,邮递员和收发室的同志对我都认识而又熟悉,所以信没有错投和丢失。我把它拿在手上没有立即拆开看,因为我猜定是妻子的回信,而且是她平生的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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