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呜咽着,叫着:“妈妈……妈妈……”她用细嫩的手在它裂开了一道道缝隙的躯干上,无休止地抚摸着。远处的村子里,有人在暮色里传着话:“大路边停着一辆马车。”“好像有一位姑娘朝那棵老柳树走去了。”于是,有三五个人在朦胧暮色中朝老柳树下张望。夜色如潮,从四面八方弥漫过来,终于将一切淹没……秀秀的生命是恶毒的,当她在人世间发出第一声响亮的号啕时,母亲便永远地沉默了;两岁时,父亲为给她摘一枝漂在水面的花朵而失足落水,三天后,村里人在二十里外的下游水域才将他捞到。舅舅和舅妈将一份像样的遗产连同她一起收留。她并无一丝悲哀,一样地张开小手嚷嚷着要吃的,一样地把一颗水果糖吮得“吧唧吧唧”响,一样地为空中一只飞鸟而欢呼鼓掌。她还太小。可大人们却从这种快乐里看出了几分阴险和潜伏着的危机。四岁时,她已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四周人目光中的异样和陌生。她瞧见了一种隔膜。她的无忧无虑的笑容开始减少,那明澈的眼睛里,过早地生出了淡淡的忧伤。她有一种习惯:怯生生地看人的眼睛。她变得越来越敏感,像一头走出林子来到草地上的小鹿,小心翼翼地听着四周的声音,看着四周的变化。她渐渐地喜欢独自一人做事了:独自一人在草丛里扑蚱蜢,独自一人在林子里捉柳花,独自一人到水边去把水浇到小鸭们的身上……
她甚至对自己感到陌生。她坐到池塘边,心中充满疑虑,警惕地望着水中自己的面容。
五岁那年夏天,她被舅舅和舅妈领到村前地头的一棵柳树下。
舅妈说:“你命硬,得认它做妈妈。”
那是一棵健壮的大柳树。粗硕的树干在笔直地长了一丈高后,潇洒地打了一个弯儿,回旋来,又笔直地向上长去,然后分开几臂,臂生丫,丫又生丫,丫生无其数,便形成一个巨大的树冠。丈余长的柳枝,千条万条地垂挂下来,宛如一层层绿茵茵的帘子,把夏日的阳光筛簸着。微风轻轻一拂,那丝丝柔韧的柳条,飞扬起来,飘逸动人。 。 想看书来
妈妈是棵树(2)
树丫上静默地站着一只美丽的喜鹊。它高贵地昂着闪着紫光的颈子,两只眼睛在闪着锐利的光芒。
好多年以前的一个夏日的黄昏,正是它口衔一根柳枝飞过空中,落在地头,将柳枝插在土里。从此,那柳枝便生了根,长成眼前这棵大柳树。
秀秀看到这棵树,心便微微发颤,并微微有点胆怯。她用乌亮的眼睛望着它。她似乎觉得她与它之间有一种温暖的交流。她升起一种渴望。她觉得它更有一种渴望,并且十分急切。她与它好像对这一见面都已等待了许久。
喜鹊叫起来,声音在碧空下、原野上,袅袅飘去。
很多人来观望。
秀秀没有觉察。此时此刻,她觉得这个世界里,只有她、树和那只喜鹊。
并无风吹,那大柳树却把绵绵的柳条撩动起来,在秀秀的整个身体上抚弄着。她的面颊上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和舒适。这些柳条将她与大柳树连接在一起了,在循环往复地感应着。
喜鹊展开翅膀在树顶上盘旋。
人们全都退去了。
秀秀久久地站在这棵慈祥的大柳树下。
喜鹊升向无尽的高空,在消失于云层一段时间后,又突然从云层中出现,然后徐徐落下,一直落到秀秀的脚边。
那喜鹊的眼睛里有一种神性。
每当秀秀看到飞扬的柳条,总会觉得,那很像一个妇人的头发在空中飘动。于是,她便情不自禁地走向它。
大柳树酿成了一方湿润的世界。秀秀一来到树下,从头到脚就有了一种不可言说的舒适。她喜欢它的躯体散发出的清爽而微带苦涩的味儿,喜欢它用枝条千百次抚摸她的脸,喜欢倚在它宽厚坚实的身上,喜欢仰望枝头那只常常凝神不动的喜鹊。她觉得这里是一座房子,一座高大的房子,树冠就是屋顶,那些枝条组成的长长的绿幔,便是墙。她在大树下游戏,在大树下唱歌,在大树下幻想,在大树下尽情显出傻样来。她记不得那是一棵树。她觉得它的生命在树干里流动,一直流到每一根枝条的梢头。她能听见它安详的喘息和春风一样的细语。
秀秀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纵身一跳,双手抓住十几根柳条,在空中飞荡。她很奇怪,自己并没有加力,柳条却带着她“呼啦啦”飞向空中。她的身体似乎变得轻如一只燕子。当她上升时,她只觉得自己在飞向白云飘飘的蓝天,心中充满惊喜。当她下落时,她领略着一种让她兴奋的恐怖。还未等体味透彻,她又飞向了空中。
每当这种时刻,喜鹊就会飞到她的肩头。
她在高空里往远处一瞥,村庄、河流、牛羊和鸭群便都收在眼底。天地在旋转,整个世界在运动。她会在高空里大声地“咯咯咯”地笑起来,或像小疯子一般惊呼乱叫。
于是,就有一群嫉妒她的半大小子来占领这方天地。“这是我的地方!”秀秀怀着排斥的心理,阻止他们的到来。像所有无赖惯用的一个无赖的道理,他们振振有词:“你能叫答应了,就算是你的地方。”秀秀紧紧抱着大柳树,向他们射去畏惧和厌恶的目光。
他们将一条浑身上下沾满屎的大公牛拴到了大柳树上。那牛就用犄角野蛮地搓擦大柳树的树皮。“你们解开牛绳!”秀秀叫道。“你自己解吧。”他们中间的那个小秃子,一脸的嘲弄。秀秀生性胆怯。但当她看到公牛用犄角尖尖划破树皮时,她却走上前去。公牛喷着响鼻。秀秀吓住了。那帮小子就笑得没了人样,其中小秃子笑得最为夸张。秀秀再也不怕,上去一拉绳扣,将牛绳解开了。解脱了的公牛便掉头奔走了。那帮小子赶紧追赶。公牛狂奔乱蹿。小秃子很恼火,牛也不管了,拿着割草的刀回来了。他走到大柳树下,一边笑嘻嘻地望着秀秀,一边将锐利的刀尖插进树皮,然后慢慢地往下拉。秀秀觉得那刀尖在自己的身上冰凉而锋利地拉着,她用哀求的目光望着小秃子。小秃子正沉浸在残忍的*里,把刀尖拔出,又一次更深地插进树皮然后极用力又极缓慢地往下拉。
妈妈是棵树(3)
老柳树痉挛似的抖动着,只听见树枝嗦嗦作响。喜鹊惊叫起来。秀秀扑过去,一低头,撞开小秃子,随即伸开双臂,用身体护着大柳树。小秃子举着亮霍霍的刀,咬牙切齿地走过来。秀秀竟无一丝畏惧,把头昂得高高的。小秃子的刀就在秀秀眼前来回晃,像要削掉秀秀挺直的鼻子。秀秀的眼睛眨都不眨。只听见“噗嗒”一声,喜鹊将一泡屎不偏不倚地拉在了小秃子亮闪闪、光溜溜的秃头上。“啊,啊,头上落鸟屎要倒霉的!”围观的那帮小子叫道。小秃子直往水边跑。大柳树在往外流着绿色的汁水。秀秀觉得那是大柳树在流血,伸出细嫩的手去抚摸伤口,并脱下褂子,小心地把它的伤口包扎起来。柳条飘过来,纷纷拂着秀秀。喜鹊仰望长空,又恢复了神鸟的样子。寒风把田野吹出一派荒凉。天空下的田野显得寒酸而丑陋。灰白的土地很寂寞地听着稀疏的枯草发出的沙沙声。乌鸦在细长的田埂上,摇摆着走,寻觅着食物。天空本身也单调得乏味。秀秀的心情也常常阴着。
她不能常常来到大柳树下了。因为她不能长久地抵御长驱直入的寒风。冬风也无情地扯去了大柳树的叶子,使它赤条条地立在天空下。她觉得,每当自己来临时,它总竭力要给她一点温暖,然而它终于不能,于是显得痛苦万分,到处布满皱纹。喜鹊几乎整日整夜地蹲在枝头,仿佛是从树上长出来的。这天暮色即将降临时,她又来了。她现在不能回家去。她捡了一天柴禾才捡了几根。她到处寻找,然而满眼干干净净,地上再也没有什么可捡。她多么想捡一大捆柴禾啊!她可用它们换得一份温热而珍贵的自尊。她很失望,觉得世界是那样的苍白和无趣。她累了,坐下,将背靠在大柳树上。喜鹊落下,站在她面前,歪着脑袋,与她对望着。“能告诉我,什么地方有柴禾吗?”喜鹊飞回树顶,无奈地用喙敲打着树枝。一根枯枝落在地上。沉默着的大柳树忽然抖动起身体,先是三两根枯枝落下,随即,秀秀听到一片犹如除夕夜晚的爆竹的声响,眼前的情景,使她目瞪口呆:长长短短、粗粗细细的枯枝条,“咔嚓咔嚓”断裂,“噼噼啪啪”地掉在地上。那急促,那稠密,那壮观,像是一阵倾盆大雨。转眼间,地上已是一大片枯枝。
喜鹊飞下,衔起一根,丢在了秀秀面前。秀秀如梦初醒,望着寒风中越发单薄清瘦的大柳树,泪流满面。喜鹊还在往她跟前衔枯枝。秀秀弯下腰去,一根一根地将枯枝捡起来。当月亮升起时,秀秀已背着一大捆几乎要将她压垮了的柴禾,走在回舅舅家的路上。她不时艰难地回过头来望那大柳树。透过蒙眬泪幕,她见到它的枝枝丫丫被月光镶上了一层清凉而又光明的银边。
秀秀忽然对书如痴如醉。她悟性又好,刚读完二年级,就差不多能看大人们看的书了。她就呆呆地、忘我地投入其中,沉浸其中,一会儿眉开眼笑,一会儿泪水莹莹。一旦空手,她就变得焦躁不安,像一只走在池边觅鱼的猫一样,到处寻觅着书。那双眼睛饥渴而贪婪。一旦获得,就迫不及待地跑到大柳树下“吞食”。她把凡在村里能找到的书全都看了。书将她带向扑朔迷离的远方,带向虚无漂纱的天国。她的心灵惬意万分地在暖流中飘浮。她很自足。
这天,她从语文老师那儿借来一本很精彩的书。正当她随着书中那个男孩来到幽静的林间水泊准备驾一只小帆船时,忽从身后伸过一只大手来,将她手中的书夺去了。她抬头一看,是舅妈。
妈妈是棵树(4)
“你把鸭子赶到河里了吗?”
“你是一个好吃懒做的孩子!”
“你是一个很让人讨厌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