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写,从尹和宋开始或许比较好,他们的材料,我掌握得比较多。
比如尹,这个大学教授一样的家伙绝对有特色,而按照他的说法,警察中像他这样的绝非凤毛麟角。
不知道是我们认识有误,还是中国警察隐藏了太多的秘密。
尹八成有些后悔跟我提嫂子原来是朝阳分局的警花。我一直不知道这件事,多谈了两句,尹抓人的那根神经就醒过来了:“你是不是想写写我们家?”
礼貌,然而明显感到了一丝不悦以外的迁就,对比自己岁数小、阅历浅的小兄弟的迁就。
不是没有这样的想法,俩警察组成的家庭,太有意思了。比如,发生“家庭暴力”的时候,谁打得过谁?萨就很有兴趣知道。看尹的表情,萨把这个问题咽进了肚里。
尹可能没在意,问题是娶了女警察,他应该想到和娶了别人是不大一样的。
因为中国的女警察大多从事的是局中后勤、支援、文档这些工作,所以,具有极强的文献整理和管理能力。
于是,在尹提起这件事一个星期以后,一样重量级的东西就落入兄弟的手里了——尹二十年间的工作日记。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序(4)
这东西尹退休以后没关心过,因为他开始做一份新的工作。因为搬家,这东西他以为早就丢了,还曾经对我表示遗憾。
尹忘了枕边还有一个警察!
就是这份东西坚定了我写“四小名捕”的信念。
尹泛黄的日记本都很普通,有的封里还标明是他某次破案获得的奖品,不知道倒霉的是哪个案犯。里面,基本没有私人的事情。
废话,有的话嫂子能找出来给我?!记的,就是一个一个的案子,包括当时的经过,案犯的情况,乃至自己的情绪,甚至破获案件的技巧。
粗略数了数,几百个案子,都整整齐齐地记在了其中,有的有尹自己画的图,有的有案犯的照片,还有上百张假造的发票、证券样本。
骤然觉得自己仿佛掘到了一座金山。
“贼学”啊!萨看完之后感叹。
而尹重新看这些日记的时候,那份专注令人动容,仿佛面对多年的老友。于是我开始询问他其中的一个个案件。尹往往只要略一沉吟,就能够回忆起来,其中也有不少尴尬的场景。
“这个案子抓了两个杀人犯,怎么没给立功?”
“因为前两天和上级吵起来,我一生气把警帽都扔房上去了……不说了,那女孩子实在很可怜。”
“您干嘛写自己把警帽夹在腋下巡逻?这不是警风不整么?”
“这个,你看我这个儿,戴着警帽从人群里一走,这警徽,二十米开外他就看见警察来了,早跑了。没办法,从权,从权。”
“这您怎么赔了人家八百块钱?那年头八百块可不是小数啊。”
“噢,这个,天津来的‘粉案’(贩毒),我把开车的司机给放倒了……嗯,我有流氓习气。”
“您不像这样的人啊,里头一定有事儿吧?”
“唉,其实这真不怪我,这是个教训。我告诉你,搅进案子里警察来的时候千万别作太大的动作,容易引起误会……比如……”
“打住,您别拿我这胳膊腿儿比划……”
……
穿拖鞋立二等功的案子,也在这本日记里有记载,不过,从尹自己口中说出来,又是别样一番滋味。
那段时间,看这本“贼学”,萨几乎入了迷,真的,里面很多案件和福尔摩斯探案有得一拼。
一点儿也不奇怪,事实上和尹他们交手的案犯,绝不是头脑简单的。
有大学生。
有*表彰过的优秀教师。
有善于乔装改扮的高智商逃犯。
有越狱后到北京站邮局往监狱寄回手铐的狂徒。
有跑了上万公里到北京站抢劫的菲律宾人。
有杀了人要到北京拜毛主席的怪物。
中国人是最喜欢使用智谋的,中国的案犯也一样。
所以,尹最为自诩的,不是出手可以放倒“大饼光”(一个异常强壮的案犯),而是自己的一双眼睛。斗智斗勇,智在勇先。
我问过尹这些年担心不担心遭到报复。
出乎意料的是,尹说,不怕。
为什么?我很诧异。
尹说,我抓人,可我不侮辱人。他们输了,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玩不过我,抓他是我的职责,他有什么可恨我的?
一句话,道出了斗智斗勇背后的玄妙。
我想,面对这样一本“贼学”,即便是我这样的外行,不想写点儿什么那肯定是心理有问题。
想写和动笔,是两回事。我是警界的外行,怕写出来让人家笑话。题材丰富,又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来组织,我也不知道是否能写好。
而我终于决定,即便我是外行,还是要动笔吧。
序(5)
那是因为一个契机。
从一个知情人那里,我想问他是否知道某一个警察为何会离开了他心爱的岗位。
知情人也不晓得,那时他还年轻,却需要面对一场考试。考试,是一起真实的案件。
一边,是一个有深刻背景的亿万富豪,人们说他权势滔天;一边,是一个如同枯萎花朵、面色苍白的女孩子,还有她的老师,瘦弱的一个小女子,却毫无畏惧地怒视着那个禽兽。
考试的中心,是那个警察,他就站在两者的中间。
周围,有服务员,有门童,他们多半对事情有些了解,然而,愤怒的目光,不能熔融权势的分毫。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警察的身上。
他看看左面,又看看右面。
终于,他的手铐,砰然扣在了那富豪的手腕上。
留下的,是富豪不可思议的眼神,还有春雷般的掌声。
事后,问那个警察,您当时是不是有一点犹豫?
警察平静地说,我在犹豫。我在犹豫,因为这不是我的辖区,如果由本区的同志来抓,更合适,我抓,是越界,违反纪律,要写检查的。
那您为何还要抓?
我一等,他就可能毁灭证据了。去年,他做过同样的案件,那一次,他没能被起诉。
仅仅是要写检查那样轻松么?
那个人在被捕后当天就离开了拘留所,警察当时正写完了材料,在拘留所对面的面馆吃饭,眼看着气派的两辆车来接的。
也许,警察的一生中,这是最郁闷的一天。
第二天,上级对他说,检验出来了,证据确凿,我们把那个老混蛋抓回来。
也许,警察的一生中,这是最灿烂的一天。
富豪终于入狱。一年以后,警察与警徽说了再见,不知道和这件事有关,还是无关。
那一天,我正看到尹的日记中的一篇,80年代的一篇,他在一起案件的结尾,这样写道:“我决心做警察的时候,有两个信条,第一,安于清贫,第二,不交社会朋友。”
很平静的两句话,而那时,我知道,我已经不得不写了。
如在上海的一位法官朋友曾经请我翻译给外国老板的话:“我知道我们国家还有很多问题,但是我们一直在努力。”
有无数文章谈到过今日中国警界的问题,但我总是相信,在最黑暗的地方,也有星星在闪烁,中国的天空虽然沉重,总有普通人用他们的脊梁将它撑起。
那就是手铐砰然一声的时刻,那就是中国警官的魂魄,使我不得不鼓励自己,尽力来写作这部作品。
我希望把它写得更像一部职业警察对自己工作的记录,而不将所谓的内幕充斥其中,我想这才是将我视作朋友的人的真正期望。他们是成功的人,成功的警察,他们对自己的职业生涯充满自豪。
写作这部作品,大约需要很长的时间,我只能说现在开个头,慢慢来完成它。对于这部作品,我觉得需要作几个说明:
第一,我所写的,都是真实的案件,细节之处可能会有夸张,包括把我个人穿插进案件之中,那只是为了把案件连接起来,但侦破过程、案犯的情况,我会严格按照真实的材料来写。
第二,每个案件,我可能都会提供一些真实的证据,比如案件记录的原文扫描、案犯的照片、作为证据的材料等,如材料的拥有者对此有顾虑,请与我联系,我会将其删除。
第三,案件的侦破过程不免涉及一些侦破技巧和斗智经过,但无论您是有意还是无意,都不要轻易效仿。原因是其中关键部分笔者必参考当事人的意见作修改,以避免造成负面影响,比如尹判断一个案犯根据之一二三,我可能只写一,再加一个不相干的四;审问过程中最重要的几句话我可能会略去,效仿的话,只有南辕北辙。
第四,我知道文中提到的警官也经常在网上出没,如果他们愿意在我写完他们的某个案子之后说说自己当时的感受或者案情中的出入,那萨求之不得。至少,我知道你们在看我的文字,虽然即便是老宋,也无法因为萨胡说八道而跨过大海来抓我。
现在,这个序写出来,但是从老宋侦破龙潭湖碎尸案开始呢,还是从尹的那个穿拖鞋买菜得二等功说起呢,或者从赵的击毙鹿宪洲入手呢?
真有些犹豫……
萨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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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拖鞋拿了二等功 (上)(1)
穿着拖鞋买菜的功夫能落一个二等功,尹自己后来想想也觉得不可思议。
老实说,我原来真不知道当个警察要立功是件很难的事情。
萨曾经在另外一篇文章里提到老尹的一个案子,当时写的内容如下:
照老尹的说法,这案子确有点儿新鲜。案犯的车让老尹扣住,竟然还能坦然地侃侃而谈,自称是上京办案的外地警察,又拿证件又说关系,谈得颇为合榫。不过一团和气之下终于双方的斗智还是显示出了各自的境界:老尹是最先反应过来的——这小子神色可算泰然,但证件不争气,伪造的终究还是有破绽;而对手也堪称人精,在第一时间发现了老尹的疑惑,而且判断准确——碰上老手了,不要周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