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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龙骨 第十章(7)
“兄弟,我还冷啊……”吴香梨轻声地呢喃着,一只手已轻轻地伸了过来。
这是号角。恍惚间,赵凤堂分明又听到了大嫂房里的那种“啪叽”声,只向前半步,就将女人猛地抱住,又放倒。慌乱中,那个黑色的饭罐已被踢翻在地,黑红的高粱面剔尖和金黄的小米捞饭汤,便慌不择路地相互簇拥着直往石塄外的低处流去。
饿极的大苍狗已等不得主人招呼,跑过来伸出舌头,先管自己吃了起来。
石塄底下的白草摊上,毛头小子赵凤堂开始了他同样也是慌不择路的撕咬和吮吸。但赵凤堂显然还是个生手,几番翻滚,仍是不得要领。吴香梨心中窃喜,两只手已忙不迭地去引领有如在暗夜里寻不见家门的迷路人。但这种引领显然已经是迟了,因为那个慌乱着的路人,在一番东冲西突之中,已经筋疲力竭地累倒在了她刚刚为他燃起大红灯笼的家门口了。
在这一刻,尚未亲自领略到心中那种“啪叽”作响的天籁之音的赵凤堂,已被一股奔腾而至的洪流过早地淹没了身心。
急急而来的雷阵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阳光又明媚地倾泻在雨后的山间,一股更为清新的地气随风而至。赵凤堂将自己的褂子披在吴香梨身上,然后拿上她的湿衣衫晒到外面的一丛野蔷薇上。等他再回到石塄下时,却发现吴香梨正痴痴地看着外面的天空。
“你瞧,出虹了。红黄青绿啥颜色都有,多好看啊。”
“再怎好看也没你好看。”赵凤堂此时已顾不得去看什么虹了。
吴香梨听他这一说,却回过头来凄然一笑:“我再怎么好看,怕是也没有你嫂嫂好看哩。”
赵凤堂一怔:“你怎么知道我嫂嫂好看?”
吴香梨略一迟疑,才说:“你……你刚才抱着我,一直是在‘嫂嫂嫂嫂’地喊哩。”
赵凤堂脸一红,赶忙辩解道:“我那是……那是喊你哩。”
吴香梨心里又是一热,信了,便又柔柔地说道:“你该喊我姐,不能喊我嫂的,而且,也只能是只有你我的时候才能喊的。”
“姐……哎呀,怪别扭的,我还是喊你嫂嫂吧。”赵凤堂五大三粗,心里却还有几分细心。
吴香梨看他一脸真诚,便也不再坚持,就说:“嫂嫂就嫂嫂吧。来,兄弟,你再喊一个我听听。”
赵凤堂就凑上前去,贴着她的耳朵道:“嫂嫂嫂嫂嫂嫂……”
喊着喊着,两人便又身不由己地迅速粘到了一起。这一次,在一声紧似一声的“嫂嫂”的深情呼唤中,赵凤堂终于寻找到了那种梦寐以求的“啪叽”声……
在此后的日子里,一旦有独处的机会,无论是荒山野岭间,还是林茂草深处,或者是在其他任何一处他们认为是平安无事的地方,这种互唱互鸣的音乐般的声音都会随时奏响。孤寂的东家少妇,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好日子,尽管找得是这般的偷偷摸摸,但她依然觉得是很幸福的。而且,愈是有了“偷”的历练,才愈加觉得这“好”是那样美不胜收和妙不可言。
然而,这可怜的女人并不知道,当赵凤堂伏在她身上一声又一声地呼唤着“嫂嫂”的时候,他的心里其实装着的还是凤凰圪嘴的那个“新媳妇”白粉珍。
大龙骨 第十一章(1)
一
李梦楼在凤凰圪嘴“捉鬼”一举成功,喜得老赵家一家子眉开眼笑,不知何如。
一家之主的赵磨锁几乎已是带着一种对“神”的无比恭敬和虔诚在尽自己的热情,连和他说话也不敢再粗声大气,生怕一不小心冲撞了“神家”,再给这个家招来什么不祥。
赵周氏就更不用说了,除过与老伴有着同样的心情之外,她对这个年轻的“神家”还有一种自来亲的感觉。她觉得这个李胖大那敦实、憨厚的样子,就跟自己的几个儿子也并没有什么差别,跟地里种地的庄稼人也并没有什么不同。当然,每当这种想法一出现的时候,她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瞎想。“这简直就是一种罪过。”她在暗暗地谴责和警告着自己。于是,她便不再去胡想这些她认为不该想的东西,只顾着张罗着给一家人做饭。下米的时候,她还特意比平时多下了少半勺。等把笼屉上蒸着的一锅粗玉茭子面窝窝头蒸熟后,又忙着把满满的一升掺了白玉茭子面的白面和起来,然后摊上剁碎的葱花,从火上掂起大铁锅,放上铁鏊子,开始烙烙饼。她要用村里人招待上客的饭食来招待这个不像“神家”的“神家”。
大病初愈的白粉珍,虽然已经神志清醒,但却显得十分乏困无力,在赵凤年领着她过正房里来说了几句感谢李梦楼的话之后,就又回西房歇息去了。赵凤年对李梦楼自然也是感激不尽,但也不去说太多的话,只是把自己的旱烟给李梦楼填了满满一烟袋后,就坐在了炕沿上一边抽烟一边听他和二弟拉话。
庄户人家的屋里是十分狭小的,从小西房里一过来,赵凤章就把李梦楼让到了热腾腾的炕头里边。对一家人的这种热情,李梦楼显得很是拘束,一个劲地解释说:“你们可别弄错了,我可既不是装神弄鬼的神汉,也不是会画符念咒的法师。我这都是瞎猫碰上个死老鼠,瞎鸡撞到了谷垛上。”赵凤章心里明白他的意思,却也并不帮他开脱,只是笑着和他东一头西一头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赵凤娇一边在地下帮她娘做着饭,一边不时抬头瞅一眼炕上的这个“黑脸汉”。经过短短的一个“捉鬼”的过程,这个农家少女竟一下子就改变了他刚来时对他的那种看法。当然,少女的心总是很微妙的,她这种“看法”并不能完全等同于父母的那种看法。实事求是地讲,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这个年轻的黑脸汉当作“神”来看。只是,在刚开始的时候,她是抱着几分好奇和不屑的,现在却觉得这个人真是了不得,那么多人都看不了的病,他一根炮杆就给治了。
一种别样的心事,像春天清澈的小溪里扔进一块小石子,慢慢地就泛起了一圈圈细细的涟漪。想着想着,她的脸便兀自羞红了……
晚饭过后,赵周氏让赵凤年在正房里睡,自己则领上女儿到小西房和白粉珍做伴。但赵凤娇却有点不听话,一脱鞋就跳到炕上,紧紧挨着她二哥赵凤章坐在了一起,并冲她娘撅着嘴道:“谁家刚刚收搂完锅碗就睡哩?娘,你先去吧,我可还要听二哥和李大哥拉话哩。”
在煤灰板上坐着的赵磨锁一听,就又生气了:“死媸片的,也不怕客人笑话。”
赵凤章对这个唯一的妹妹却疼爱有加,赶忙就给她打开了圆场:“爹,娘,就让她在这坐坐吧,梦楼也不是外人。等一会儿,我再送她过去吧。”一边就把凤娇又往自己跟前拉了拉。
“死媸片的,你就疯吧,看看将来谁家敢娶你。”赵周氏佯装作恼,嗔骂一声,也就去小西房了。
赵凤章平时轻易不回家,难得回来一半次,也总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其实,在他来说,又何曾不想在这温暖着的家里近近地守着父母,守着兄弟姊妹,说上许多的话,做上许多的事。但现在,当这种温馨的时光真正为他所有的时候,他又不知从何说起。爹娘也好,兄弟姊妹也好,他们只知道他们的这个亲人是在外教书为生的,却不知道他正在做着一样开天辟地的大事。他知道他的家人也和普天之下所有的父母、兄妹一样,如果知道了他正在做着是一种什么样的事情,可能会理解,也可能不会理解,甚至还会被骂作“忤逆”。当然,他也明白,这种骂也只是暂时的,而且,从某种程度上讲也是无可厚非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在黎明还没有到来的时候,许多人已经习惯了夜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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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龙骨 第十一章(2)
看到娘已走了,大哥也过来了,赵凤章直直身子,对炕头上的李梦楼说:“我给你讲讲咱们中国的历史故事吧,也不知你爱听不爱听。”
李梦楼以前听过赵凤章在他们“武术会”做的中国工农红军四次反“围剿”胜利的形势报告,知道他一肚子知识。但他也明白,今天在这种场合下,那些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是只字不能提的。所以,当他一听他要讲中国历史故事时,便会心地一笑。可还没等他表态,这边的赵凤娇早等不及了,高兴得一个劲摇着赵凤章的肩膀就直喊:“爱听爱听。二哥,你就快点讲吧。”一家人被逗得又是一阵大笑。赵凤娇也自知莽撞,便不好意思地把羞红的脸藏到了赵凤章的背后了。
在这个山村的冬夜里,温暖的土炕上,一灯如豆,农民的儿子赵凤章引领着他的战友和他的亲人,走向一个他们陌生而又新鲜的世界。从武王伐纣,到陈胜、吴广起义,再到石勒反晋、黄巢入长安、李自成进北京、洪秀全“均田地”……那些个平时他们只是偶尔听说过片言只语的,或许根本就听也没听说过的许多豪勇之士和英雄大举,就在赵凤章的娓娓说道中从千百年之遥的历史深处款款走来。赵凤章的两只眼中,随着人物故事的变幻,时而泪光闪烁,时而怒火喷射,时而又兴奋不已。
夜在不知不觉中深了,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已悄悄睡了,想到自己和李梦楼明天各自都有长路要走,赵凤章便起身催妹妹去睡。赵凤娇两眼困倦,但仍恋恋不舍:“二哥,你说咱这里怎就不出几个李自成呢?”
赵凤年在炕头叹口气,忽然也问:“二小,我听张村那个张愣蛮说,要是共产党领导的红军过来了,咱们穷人就可以拿上口袋去地主家扛粮食了,你说真有这好事?”
赵凤章想不到自家的大哥和妹子会提这样的问题,却只是不置可否地轻轻一笑,就拉了凤娇下炕往小西房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