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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这龙驹本是上天降到人间的神物,在牲口行里享有“领袖”级别的资格,偏偏这敲簸箕和隔门泼水,对它都是犯大忌的举动。果不然,就在须臾之间,晴天大晌午,头顶猛地就是一阵惊雷“轰隆隆”炸响,紧接着狂风大作,黑云骤起,大雨突降。也就在这一瞬间,八荒四野,牛驴马骡,不论是耕田的还是耙地的,赶脚的还是拉磨的,全都四蹄发软,跪伏在地!
天呈异象,必有奇事。朝中急派钦差四出查访,查至太原府的包子店问清端倪,又翻山过岭下漳源到牛村,只见沿途三百余里,每隔四十里,就有两对血蹄印。其时,牛老财将太原府的热包子是给大家买回来了,可那宝贝龙驹四蹄刚一落到牛村地面,就全身瘫软,毛孔洇血,一命呜呼了。
大龙骨 第十三章(2)
当时,中国北方正值靖康遭耻,徽钦观井,漳源之地亦已属金朝所辖。朝中有禁令,凡民间有奇珍异宝,必上报朝廷,否则,一经查实,罪在灭族。牛老财这一着正犯此禁。于是,朝中一声令下,金兵蜂拥而至,将牛村围得水泄不通,先将财物掳尽,房屋烧光,然后不分男女老幼,悉数围斩。小小牛村,顿成血域鬼城。
金人去后数日,方有邻近村人小心而至,在村边挖一大坑,将老少腐尸埋于坑中。此后,牛村之名便从漳源的历史上惨淡而去,代之而起的则是白日阴风凄凄,夜晚冤魂号啼的牛家老坟。
金人屠村,全村被斩杀者共计五百六十余人,只有当时在野外远处庄稼地里干活和临时出门在外的二十余人侥幸逃得性命。这二十多个幸存者,有数人逃至南乡一偏僻处拓荒为身,直至朝事更迭,才正式将此地称作“金藏”,意为因金人屠村而藏命于此。其余的人因留恋旧地,不愿远行,就逃至现在的老龙圪塔和凤凰圪嘴,也以拓荒为生。这也正是赵磨锁和李梦楼说的“五百年前是一家”的原因。只是因当时特殊的血案背景,逃到这几个地方的人,全都无一例外的隐去了原来的姓氏名号,故时至今日,这几个村里却是再也找不到一个牛姓之人了。
不过,有一点很有意思,因牛老财本是富甲一方的大财主,所以,虽历几朝几代,仍有很多人相信原初当逃出牛村去的那些人们,是一定带走了不少金银宝物的。也正是因为这一传说,才经常有收购古物的塌鼻二之类的人往老龙岭上跑。
到元朝时,有从河南黄河滩上逃荒而至的张姓人家,在老龙岭下距牛家老坟不远的地方落了脚。时长日久,渐聚人众,且以张姓居多,故名村为“张村”。张富山的祖上,正是那河南来的逃荒者。
关于龙驹的传说,世事久远,难言真伪,但据明代《漳源县志》所载,有关“金人屠村”的事情却是不争的事实。却原来,牛氏一门,都是御敌抗辱的忠烈之士。乃至后来,张村的张家靠着这方肥田沃土大发其财后,每逢清明十月一,当家的都要领了一家老少,跪伏在牛家老坟跟前,行以祭祀祖宗的叩拜大礼,并纳钱烧纸,一则祝愿英灵静心安息,二则暗祈众魂福佑阳间世人。
二
民国始,帝制废,地方建制也相应而变。在县里,县衙被改称为县公署,原先执掌一县大权的知县则称为知事。到民国二十二年,在漳源,县公署再度易名,正式有了县政府的称呼,而原先的警察所,也改称为公安局。县之下的行政区划则由清时的乡约制变为区村制。其时漳源县下辖四区,区下设联合村(亦称主村),下统各自然村,村中以邻闾为制,五户一邻,五邻一闾。
村长张寿福领着赵磨锁上了老龙岭时,县长周儒成等一干人已焦急地等在了老龙圪塔这边的打谷场上。好在是个晴朗的天气,也没有风,虽说时令已近腊月天,但这打谷场上倒也并不是十分寒冷。
周儒成是漳源历史上县公署改称县政府后的第一任县长,也是漳源历史上有文字可考的上至这偏远之地老龙岭上的县级行政长官第一人。
为了上这老龙岭,周儒成从昨天就住到了庙岭的区公所。没想到,今天一早乘兴而来,却在这老龙岭下遭遇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惊吓,直到现在,县长大人的心里还一阵一阵地发怵。
早上,周儒成一行朝老龙岭而来,正行至牛家老坟旁边的路上时,朗朗晴空忽然就地卷起一股旋风。顷刻之间,周围数十米之内已是尘飞土扬,昏天黄地,浑不见日头山色。说也奇怪,这股旋风就似一个被人猛抽了一鞭子的大陀螺,只一个劲地在人群中转来转去,就是不肯散去。
这周儒成虽是个饱学之士,心里却极信那些神迷五道的阴阳之说,于是就问众人这是个什么所在。有知道底细的,便将牛村那一段喋血之事给县长大人说了一遍。县长听了,不说二话,立刻翻身下马,跟着那股旋风磕磕绊绊直朝牛家老坟走去。当走到杂草丛生的老坟跟前,便双膝跪地,念念有词。念毕,将头深深俯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这才站起身来。一干随从人员,也仿照县长的样子,都一一爬在老坟前,纳头而拜。再看四周,却已是风烟尽散,尘埃落定,那股旋风也不知刮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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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龙骨 第十三章(3)
事隔四十年之后,同样也是在这个地方。有一日,漳源县剧团从县城赴庙岭演出,因洪水阻隔,耽误了路程,行至牛家老坟附近时忽见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演员们便个个装扮登台,击鼓鸣锣,琴瑟和唱。及至雄鸡一声,天色放亮,才知道是在荒草丛中演了一夜。再看那些花花绿绿的戏服,竟然都是挂在了牛家老坟乱坟堆上长着的一株株酸枣圪针上。再看看四周,凄清孤寒,哪里有什么人和灯火!
此亦牛家老坟一异事,特记之。
县长的到来,其轰动效应不亚于一个月前法国人德瑞尔的到来。不同的是,德瑞尔来时,只带了个塌鼻子的胡德利,嘴里又是高一声低一声地喊着要收龙骨,人们自然也就围在跟前左看右瞅问东问西。但这次不同了,县长出行,不但有平时被村民们称为“断子孙”的区长段芝松作陪,而且还带着几个跟班的随从和五六个穿着制服挎着长枪的黑衣警察。自古以来三班皂隶,衙役警察,肃杀之气是与生俱来,平民百姓避之唯恐不及,所以,尽管这县长骑着的高头大马和那个洋人骑着的大青骡子都是这老龙岭上平时没有见过的大牲口,可人们也还是不敢围过去瞧一瞧,看一看。即使有好奇者,也是远远地躲在柴垛后、门缝里,悄悄地窥看,悄悄地猜测。
这许多人中,又有几个装束与众不同的。虽然他们也是肩挎长枪,腰扎皮带,但那服装却是灰里透黑的狼皮样。有见过的人说,那就是县里的防共团。于是,就又有人认出,穿着防共团衣服,又在腰里挎了一支手枪的那个人,竟然就是从前常到村乡里来吆喝收古物的那个塌鼻子的胡德利!
这人还真是塌鼻二。自从德瑞尔前一段离开漳源县,塌鼻二便凭着一副伶牙俐齿的圆变之术和帮洋人收古董攒下一些的黄白之物,很容易地就在防共团里谋了个中队长的职务。而这次的老龙岭之行,也正是他的鬼主意。原来,自那次随德瑞尔见了赵家的大龙骨之后,他就也想着要得到这只宝贝龙骨。但自知明着来肯定是不行的,于是就花钱雇了土匪来。谁知那石秃子却在老龙岭栽了跟头。他知道以他自己的力量是不可能再得到这大龙骨了,于是就把它举荐给了现在的县长。以他的想法,他得不到的东西,你这老赵家也休想再指望拥有。而且,现在让县长取了这宝贝,讨得县长个满心欢喜,今后也就不愁没有出人头地的好日子了。
三
周儒成虽贵为一县之长,见到赵磨锁这个平民百姓倒也还算客气。
本来,他在听了塌鼻二的报告之后,觉得这刁蛮乡民,私藏国之大宝,实属违法之举。于是,一怒之下,就带了警察,要亲自来这老龙岭上收缴塌鼻二说的那只大龙骨。可等他到了庙岭镇上,又细一思量,才觉得自己此举极不慎重。想这漳源之地,自古民风淳朴,妇孺老壮,皆宽厚诚善。而赵家乃山野村夫,偶获此宝,不懂得上缴国家,也无可厚非,如若现在知道了这国家法度,乐于将大龙骨交给县府,我这样兴师动众,岂不有愧于民?于是,这才又急忙让段芝松备了文房四宝,草草写就一幅大字,差人在镇上连夜做了一幅大匾,以示政府褒扬之意。况且,来的路上,又经受了牛家老坟那股惊魂旋风,现在上到这老龙岭来便愈加没有了呈威显势的想法,而且还一再吩咐手下,没有命令,不得喧嚣。冥冥之中,他仿佛觉得,牛家老坟中那数百阴魂,正在暗里眼盯盯地看着他,一旦做下什么有背天道的事情,他们就会再度幻化成一股夺命旋风,将他席卷而去。
面对县长,赵磨锁显得很是拘谨,甚至还有点手足无措。别看他平时说话声高气大的,但在骨子里,其实对每一个有着正统官衔的公家人,都是抱着一份尊重和顺从之心的。这也是几乎所有的平民百姓所共有的一种心态。因为在他们传统的思想里,官就代表着官府。官府是什么?官府就是国家,就是天,就是地,就是老百姓的爹娘老子。所以,当他一来到县长面前,很自然地就在老脸上堆砌了一副诚惶诚恐的谦恭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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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龙骨 第十三章(4)
周儒成在简单地询问了他几句有关大龙骨的话后,就让随从拿出一纸盖了县府大印的文书,展开又扫了一眼,便又递给那个手下。那人便从头至尾一字不落地念了起来。赵磨锁在迷瞪之中尚未听清楚这不时还夹着几个“之乎者也”的文字是啥意思,那人却已像戏班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