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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在痛苦地挣扎中,初三来临了。作为一名中学生,最怕进的大概就是初三,高三了。在这两年里,人们不得不将今后可能转眼就忘的无数繁杂的知识和高难度的解题技巧活生生地塞进自己已麻木的大脑,并且还必须运用纯熟,然后祈求老天保佑在中考,高考这几天一切顺利,正常发挥,考出超水平。而且众多在初三高三发生的种种奇人怪事的轶闻还要将他们折磨得心惊肉跳,夜不安枕。学生之间的竞争也到了白热化的程度,连老师和教导主任也有些火气上升了。而何衷对自己的苦刑也开始变本加厉,连足球都放弃了。他日以继夜地用功,全力准备中考,其用心之苦,即使原来班中的状元们也自叹弗如。姬玲已并不太注意何衷了。因为何衷已沉默寡言到了家,连岑渐平和吴鹤也难得能和他聊上几句。
何衷的初中记忆在这一段显得异常惨淡。即使是在初一,虽然他心中满怀焦灼,悲观失望,但生活的丝丝缕缕,每日的所见所闻,仍能扣动他的心弦,奏响一曲虽不完美但仍叮咚有声的心乐。而这一段的生活,何衷的心似乎缩入了一个硬壳之中,完全麻木了。他再也没有对集体的工作热心过,再也没有关心过同窗们的哀乐,甚至连姬玲的变化也没有发现。他只有一个心思:中考。
初三的生活中仍然有些事深刻在了何衷的记忆里。那是一个飘雪的午后,天上下着和童年时一样的鹅毛大雪,也同样没有风。在上课时,如果赶上考试,教室里安安静静的,这时可以清晰地听到雪花落在雪松上的沙沙声,和积雪断枝时清脆的响声。在这堂课上,班主任正在和何衷这一班的同学商量着办新年茶话会的事。毕业联欢了,应该隆重一些。大家讨论的还算热烈,但仍有很多人在座位下偷翻开教科书,边心不在焉地听老师讲话,边用心看书。往年,这种现象是决不会发生的。何衷也将书翻了出来,刚看了几行,心里有点惭愧,又合上了。他发现姬玲有意无意地望了他一眼。他脸一红,忙将书放回书包。这时,班主任叹了口气,说:“我看你们一个个都有点累了,昨天都是几点睡的?”立时便有人叫苦:“我昨天看到十二点呢!”“我看到两点!”“初三太累了!”班主任笑了,她说:“我也教了好几届初三了,年年到了这会儿,从学生到老师都开始较劲了,直到中考成绩下来了才松了口气。咱们国家这种教学制度,哎,也真是没办法。”学生中又有几个人嚷嚷:“就是!该废除中考!”“干什么把中考搞得这么紧张?”“真是太……”“这样吧,”班主任说,“今天下课后,大家到八一湖去打个雪仗轻松一下。”“好啊!”教室里一片欢腾,人人都喜出望外。
何衷却不以为然。“打雪仗,我都多大了,这是小孩子的把戏了。”他心里暗暗嘀咕,“老师今天怎么了,我本来计划好晚上要复习政治的,这又要拖到什么时候呢?”
心里虽然不太愿意,毕竟还是随大家一起去了八一湖。这一天天气阴得像灰盆扣在地上。八一湖畔积雪皑皑。已有很多小孩在兴致勃勃地玩雪。同学们也开始捏雪球,打雪仗了。何衷还在发呆的时候,已有几个雪球将他打得满头满脸的雪。他迟疑了一下,才慢吞吞地蹲下身子,缓缓将手插入雪中,再慢慢抬起来,掬起一把雪,用另一只手在雪上用力捏了几下,就捏出一个浑圆的雪团。他抬头茫然向四下里看了看。周围人群涌动,雪球乱飞。天仍然下着雪,有时真的会把雪球误当作天下的雪块呢。他又开始迟疑,不知该把雪球丢给谁好。刚才袭击他的同窗一个个不知去向,其他人又隔得太远,不易打中。况且自己捏的这个雪团真是圆得可爱,多把玩一会儿再丢也是好的。
这时,一群班上的作战兵团杀到,顺势将他也卷入战团。在又吃了几个雪球的形势下,何衷终于将自己的雪球打了出去。不知是不是老天弄人,该打的人未打中,偏偏又打到了姬玲的身上。圆圆的雪球一下子崩开,雪粒散了一身,仿佛为姬玲披了一件银色的披风。何衷的思绪又回到了童年的类似的一幕,他愣住了。姬玲转过头,看到了他。这一回她没有生气,没有泪水,反而微微地一笑,笑容中透出一股释然而宁谧的气息,她只是喃喃地说了一句:“又是你。”接着,她突然破颜大笑了起来。原来,在何衷身后的同班战将们乘着何衷发呆的工夫,将一个本来是用来堆雪人的大雪球砸在他的身上。这一下子何衷可狼狈得要命了,连脖领里都淌着雪水,但他看见姬玲对着他前仰后合的大笑,心里涌起了一阵莫名的激动,恨不得有人再给他几个雪球,让他变得更滑稽一些才好。
天气渐渐暗了下来,雪仗也慢慢平息了,大家兴尽而四散回家。何衷和姬玲搭同一辆公共汽车。街上的街灯相继明亮,发出桔黄色柔和的光辉。姬玲靠在车窗边,用沉思的眼神凝望着窗外,她的手仍在仔细而轻柔地拂着被雪打湿的头发。她就坐在何衷的身边,何衷能闻到她身上幽幽的兰花香味,而瑰丽的夜光将姬玲衬托得如天使一般迷人。何衷有好几次想要开口讲话。但是,他始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不想让她发现自己在没话找话,而自己却又始终只能想到一些毫无意义的话题。他几乎已抑制不住冲动,动了动嘴唇,当姬玲向他投来探问的目光时,他又沉默了。于是这一夜,就在这悄无声息中度过,没有交谈,没有语音,却留在记忆中。
新年一天天临近了,又是一个新年。在何衷的记忆里,初二的新年仿佛昨天刚过。在节前,年级的足球联赛将举行争夺冠亚军的决赛。决赛当天,班里照样有一半人在上自习,另一半人聚集在离教学楼约五六十米的球场上观看比赛。何衷已经很久没有踢球了。因为他的不愿上场,曾使班上球队中的很多人异常失望。倒不是失望后防线少了一个边后卫,而是因为何衷把学习看得比联赛更重要而失望。这一天,天空昏暗无光,没有风,也没有雪。一切都是灰蒙蒙的。何衷在座位上赶做一份明天就要交的英语试卷。题目仿佛越做越多,他感到眼前一片青蓝色的花斑在浮现,卷上的考题渐渐消失,最后只剩下一张灰白色的纸。远处传来操场上拉拉队震天的呐喊声。班上同学尖锐的叫好声清晰可辨。何衷用手揉了揉眼睛,环视了一下教室。每一个人都在写着些什么,有人在默写课文,有人在算数学题,有人在背英语单词,还有人在政治课本上划来划去。不知是否是由于天色阴沉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人人的脸上都有一种近似死灰色的神情,令人感到沉重,压抑,郁闷。出于一种突然而致的冲动,无缘无故的心血来潮,何衷忽地站起身。大概是因为站得太突然了,有几个人抬起头望了他一眼。他回视了他们一下,然后径直走出了教室。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终于下定了决心,加快了脚步,急匆匆地向操场走去。
远远地,赛场上的人群,和来回奔跑的球员已能看清了。何衷放慢了脚步。他看见了俏立在观众中的姬玲。她每逢这些班与班之间的活动,总是会在旁边助阵。她全身心地将注意力倾注于比赛之中,每看到一个好球就会高兴地又笑又叫。此刻的她是多么欢乐阿!何衷感到她是一个人间的奇迹。她热心班级工作,身兼数职,又常常参加很多丰富多彩到令何衷无法想象的课余班级活动,仍能让自己的成绩居高不下。同时占有欢乐和荣誉,并让人感到这仿佛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何衷感慨地叹了一口气,又将目光移向赛场。
他看到了吴鹤。这个有着夜叉般面孔的小个子,其貌不扬。此时在赛场上拼命奔跑断球,犹如猛虎下山一样。班上的其他队员一个个也是神采奕奕,龙精虎猛地在赛场上踢得热火朝天。他看到姬玲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来转去,随着他们的动作而欢呼大叫。他也看到很多班上的同学和姬玲一样,不停地在欢呼雀跃。此刻,吴鹤一脚长传,将球递给了班上主攻前锋朱健,朱健带球连过两人,连人带球一起进了球门。场上热火般的气氛终于爆炸了。班上所有观战的人都撕开嗓子狂叫狂嚷,场上队员抱在一起,笑着叫着。每一个人的情绪都象被一把火点燃着。姬玲用手按着嘴,兴奋地跳个不停。朱健和吴鹤把着对方的肩膀用手做着那个时髦的“V”字。何衷高兴地笑了。但是,那一丝幽幽然似明似暗的快乐转瞬便消失了。他感到耳边一片嗡嗡的声音,竟无法听清自己的笑声。他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