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生一个孩子,闻丽萍是可以接受的。可是自己不再年轻,既然决定就应该早作安排。前思后想,她决定自己随李诚去上海,生完小孩专心照顾两三年;将闻秋送到自己的母亲那里,让他可以安心念高中,不必为家长里短的事情烦心。
闻秋固然是个温顺的孩子,但是十几年来从未离开闻丽萍的身边,加上闻丽萍的母亲年事已高,必不能像自己这般把闻秋照顾周全。闻丽萍想到此,又觉得左右为难。
左等右等,等到闻秋中考结束之后,闻丽萍才敢对儿子开这个口。
闻秋正埋头吃饭,听母亲讲到再婚的打算,便停下手中的筷子。那个男人他见过数次,谈不上有多亲近,但是他并不反感,见面时也会乖乖地叫一声“李叔叔”。有一次闻丽萍请李叔叔回家一起吃晚饭,饭后那男人自如地卷起袖子,跟着闻丽萍一起去厨房里洗碗。闻秋坐在沙发上,听到厨房里传来碗盘碰撞的声响,听到母亲与那个男人喁喁低语,间或发出轻轻的笑声,他突然对“家”这个概念有了全新的认识。
跟这个李叔叔在一起,闻秋觉得母亲是快乐的,那种快乐莫可名状,但是确实是自己无法给予的。听说婚期已定在国庆期间,闻秋很为母亲开心,甚至有些激动起来:“你们要在哪里结婚?和隔壁的双双姐一样,在岚光大酒店吗?你们要请多少人?我可以帮你们写请柬!上次双双姐结婚就是让我帮忙……”
说到这件事,又勾起了闻丽萍的回忆。她那点收入不高不低,要维持母子二人的生活,多少有些拮据。没法送儿子去学习音乐美术,可是闻丽萍又不甘心,权衡再三,决定送儿子去学书法。
闻丽萍喜静,养出的儿子也是安安静静的性子。每天写完作业之后,如果时间尚早,闻秋就会掏出字帖默默地临上几页。时间长了竟写出些名堂,小楷和行书皆是信手拈来,完全不像十几岁孩子的手笔,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老成。老刘家的女儿结婚,老刘不知怎地想起闻家的小子那一笔俊逸的好字,赶紧就叫女儿把住在隔壁的小闻秋请了去,帮忙写请柬。
当闻秋献宝似地提出要为母亲的婚礼出一份力时,闻丽萍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抬手摸摸儿子的头发。闻秋的发丝已经有些长了,软软的,就像他的性子一样。
“小秋,我和你李叔叔是去上海结婚。”闻丽萍打断了滔滔不绝的儿子,“我也申请了调岗,结婚之后我们会在上海生活。”
“上海?”闻秋有些意外,“我们以后都不在这里住了吗?那我不是要去上海念高中了?我得告诉小虎他们一声,本来我还以为会和他们一起升高中的……”
闻秋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打算去给老同学打电话,却被母亲拉住了手腕。
闻丽萍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闻秋僵住了。
自己果然要去外地念高中,只不过不是上海,而是去省城江北市,跟外婆一起生活。
母亲口中说的去上海一起生活的“我们”,并没包括闻秋。
闻秋愣了两秒才回过神来:妈妈和李叔叔,以及那个计划中即将诞生的弟弟或者妹妹,那才是“我们”,那才是“家”。
妈妈,你是不是也像爸爸一样,不想要我了呢?
闻秋很想这样问闻丽萍,但是他咬了咬下唇,并没开口。
闻秋站在那里,背对母亲。
闻丽萍并不知道儿子现在的脸色有多难看,只听到儿子轻轻地回答了一个“好”字,语气温顺乖巧。
“我要告诉小虎他们一声。我去打电话了,妈妈。”
闻秋这一声“妈妈”,尾音都在发颤。闻丽萍听了,心尖细细密密地痛起来。
她突然有些后悔,想把儿子揽到怀里,就像过去那样,轻轻抚摸他的脊背,揉乱他的头发。
究竟是什么时候,闻秋的个子已经超过自己了呢?他的肩膀是瘦削的,双腿修长,身形已经隐约有那个人当年的样子。闻丽萍看着儿子走向房间的背影,突然僵住了,终究是没有过去抱住他。
从饭桌到房间,数步之遥,闻秋觉得这段路前所未有地被拉长。他恨不得马上跑回房间,重重地把房门关上。
但是他不能这样做。母亲要再婚了,她终于找到了晚饭后可以陪她一起洗碗聊天的人。李诚的出现,让闻秋见识到母亲脸上出现了从未见过的笑容,她是幸福的,他应该为她高兴,他甚至应该感谢这个男人。不是吗?
明明是盛夏,闻秋却觉得四肢发凉,仿佛秋天已经提前到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3章
闻丽萍把许多东西都翻了出来,分门别类之后再一一打包,有些寄往上海,有些送到省城。自从闻秋出生,母子俩就住在这个房子里,经年累月,收拾起来没完没了。闻秋的卧室都被临时征用了,零零碎碎的东西铺天盖地,简直教人无处下脚。
这不是一件轻松的活计,闻丽萍却不让闻秋插手。她蹲在一堆杂物之中,有时动作麻利,有时又盯着某件旧物出神。整个过程进展缓慢,仿佛她整理的不是行李,而是她这十五年来的岁月。
闻秋站在门口,看母亲佝偻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想和母亲聊点什么,但是又觉得无话可说,索性出门去找初中的老同学玩,早出晚归,比上学的时候还有规律。
这年夏天,闻丽萍和李诚领了结婚证,闻秋去江北市上高中的事情也定下来了。
为闻秋上学的事,李诚特地跑了一次江北,找一个老同学帮忙,把闻秋送进了求是中学。省重点,升学率之高自不待言,更难得的是寄宿制,替闻丽萍的母亲减轻了不少照顾外孙的压力。
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大的气力,李诚一概没提。面对这些人情世故,他往往都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似乎总有办法解决问题。刚结婚就拐弯抹角地让闻丽萍把闻秋送离身边,于情于理都有些说不过去,只好以这种方式,多少有点补偿母子俩的意思。
家里堆积如山的行李一点点被寄走,仿佛沙漏里的沙子,每减少一点,就意味着离别的日子更近了一些。
日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去,转眼便到了8月下旬。午饭过后,闻丽萍随丈夫把最后一点东西搬上车,打算第二天一早出发,先送闻秋去江北,再驱车去上海。
闻丽萍和李诚坐在空空荡荡的客厅里讨论婚礼的细节,闻秋插不上话,只捧了一本书在旁,安安静静地看。
“你看着办吧……”闻丽萍把手里的单子递给李诚,转过头瞧着闻秋,“小秋,你的头发都这么长了,也该去剪剪了。还是说去外婆那边之后再找地方剪?”
闻秋哦了一声,随手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衬衫一套,罩住了身上的背心,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开始穿鞋。
闻丽萍走过去,刚想伸手去拨弄儿子的头发,被闻秋躲开了。闻丽萍这才察觉自己这两个月实在有些太忽略儿子了。
李诚掏出钱包,抽出两张粉红色钞票,让闻丽萍拿给闻秋。闻秋也不扭捏,接过钱,道了一声谢,匆匆出了门。
下周便是自己十五岁的生日,闻秋想让母亲至少陪自己过完生日再走。高中三年要与母亲分开,上大学及至工作后与父母相处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闻秋总爱把事情想到很久以后,因此今年尤其期待母亲能陪自己好好庆祝生日。
闻秋也很期待母亲的婚礼。他听说重点高中往往会利用假期补课,国庆期间多半没法去上海参加典礼,但他还是希望母亲能开口,让他至少帮忙写个请柬什么的。
一整个夏天,闻秋都满怀期待。结果闻丽萍既没有提起他的生日,也没有拜托他为婚礼筹备做任何事。直到出发的前一天,母亲只是对他说了一句:“小秋,你的头发也该去剪剪了。”
闻秋出了门,同时也倍感失望。
明明再度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家庭,但是闻秋觉得自己的生活反而变得不完整了。
不被任何人需要,像个被遗弃的小孩。
作者有话要说:
☆、第4章
八月已经过半,中午的暑气依然很重。
前额的头发扫到眼睛,颇有些恼人。闻秋抬手拨了拨额发,又顺势摸摸后脑勺,头发的确是太长了。他长得像妈妈,天生明眸皓齿,再配上现在这个发型,简直像个姑娘。要是还在上课期间,肯定会被班主任揪出来当作典型批判一番。
热浪袭人,闻秋在路边的小卖部顺手买了瓶冰镇可乐,才开始往学校的方向走。
闻秋的学校附近有条商业街,虽说顶着商业街的名头,其实不过是个新建的商业广场。广场边上陆陆续续开了许多物美价廉的小店,很受学生欢迎,闻秋打算去的发廊就在其中。
广场周围的树是前不久才移栽过来的,美其名曰绿化带,但还不成气候。正午刚过,烈日当头,广场上无处避暑,少有人驻足,皆是皱着眉头行色匆匆。
闻秋走近了,注意到广场边上站着一个男孩,格外显眼。闻秋的个子已经不矮,但是这人看上去比闻秋还高了大半个头,引得他不由得走得更近了些,暗暗打量对方。
男孩穿着一身闻秋并不熟悉的校服,西装的样式,整齐笔挺。他的头发干净利落,发梢在阳光下泛着茶色的光,额发半遮眉角,却掩盖不住一双漆如点墨、英气十足的眼睛。他一本正经地站在路边,挺拔得像是一颗小树,应当是在等什么人。
看他的个头多半是高中生。大中午的穿这么严实,也不怕中暑么。
闻秋腹诽了两句,又迈开步子,轻快地向发廊走。经过男孩旁边时,那人突然开口道:“你来啦……”
那口气像是极为熟稔。闻秋纳闷地偏过头,发现那男孩子的脸颊隐隐泛出病态的潮红。手还未及抬起,便直直地向着闻秋所在的方向倒下来。
闻秋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去,在对方倒地之前架住了他。那人的头垂下来,前额抵在闻秋的颈窝,突如其来与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