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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磊木立着,任凭梅志奚落。他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狼狈极了!怪谁?自找的!
“行了,戏,该散场了!你,请回吧!”
梅志说罢,恶毒地瞪了程磊一眼,扭转身去不再理睬他。
程磊默默地退出来,缓缓走了。
梅志等程磊一离开,急忙扒在窗口上,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绝望地哭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11
当夜,一辆吉普车开到政治部首长宿舍区的一幢小楼前停住,两个彪形大汉跳下车,向站在门阶上的林崖敬礼:“首长,还有什么指示?”
“对病人采取保护措施了吗?”
“一切按首长的吩咐办理的。请检查。”
林崖走近车旁,探头往后座看去。只见梅志被铐住双手,堵着嘴,双脚绑在车座下的横条上,一动也不能动。
林崖满意地笑了笑,说:“好,走吧。”
小车轰的一声驶出大院,消逝在夜幕之中……
第二天上午,车子驶进了XXX精神病院。二位军人解开绑绳,把梅志拖下来,交给院方。并递给院长一封信。院长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精神病院负责同志:
此患者疑有政治问题,请严密监视。若有反动言行,请及时向本部反映。
XX省军区政治部 林崖
“林崖是什么人?”白发斑斑老院长问。
“政治部副主任。”
“请二位转告他,我已知道了。”
梅志被关进住院区后,两位医生打开他腕上的手铐,抽出嘴里的堵塞物。梅志望着铁栅外的两位军人,吼道:“你是什么人?”
“保卫处的。怎么,怕我们绑架你?哈哈!”
“带我回去,我没病!”
“首长没说让你出去,你就老老实实地呆在这吧!”
“告诉你们,我现在好了,我没病!”
两位军人相视一笑,以为梅志在胡言乱语,毫不留情地转身走了。
梅志急得又嚷又跳,狂怒地摇晃着大铁门:“不,放我出去!我没病告诉你们,我没……”
他的话没说完,便被一高大医生点了穴位,瘫了下去。
老院长走过来,板着脸冷冷地说:“上电椅!”
梅志被架走了。
对付精神不健全的人,必须具有坚强的神经和体力才行吧?所以,这里的医护人员,个个都魁梧彪悍,像尊凶神,而且是一律的铁石心肠,对病人冷酷无情。他们对不遵医嘱的病人采取强制性的治疗方法,捆绑注射,电休克等。这一套对一个真正的疯狂人来说,也许是必不可少的,任何一个暴烈凶顽的患者,在强力下不得不服服帖帖规规矩矩。但对梅志,就成了一种变相的精神折磨和肉体催残了。开头几天,他硬是不肯吃药打针。结果,饱尝了皮肉之苦。只好递来顺受,把这一百多斤的血肉之躯卖给医生了。按医院规定,三个月为一个疗程。不足九十天,谁也别想跨出大墙之外。
梅志只能在心里暗暗叫苦!
在这荒唐、怪诞、丑恶的疯人世界里,男人们蓬头垢面,狂呼乱叫;女人们敞胸露腚,长哭大笑,使人触目惊心,毛骨悚然!
疯人也是人,是最可悲的人!他们虽然有骨有肉,却失去了理智和意识。变成了名副其实的行尸走肉。他们虽然也有喜怒哀乐的表露,但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他们六亲不认五味不分,失去温情,不被怜悯,变成社会上的废物。
他们是最自由的人!要怎么干就怎么干,没有理性和法纪的约束。他们杀人、放火、怒骂甚至去做人世间最不人道受诅咒的罪恶,也不会被绳之以法。只要一疯,什么义务,什么良心,什么道德,一切与之无缘。什么烦恼,什么荣辱,什么是非,对他们来说,全都无所谓了。
他们又是最不自由的人!不是囚犯,却被人关进监牢似的大墙之内,戴上脚铐。人格被践踏,行动被限制。还要在人为的强迫下,去接受那所谓的治疗。谁都可以喝斥他们,谁都可以欺侮他们,把他们当动物一样驱赶,把他们当怪物一样来观赏嘲弄,而他们却无能力反抗!
啊,人,高尔基热情称颂的大写的人,只要一疯,就比那最低级最简单的爬行动物也不如了。疯的时候是这样,疯过了,恢复正常了,怎么样呢?多少得过疯病的人,一辈子都在别人的怀疑、戒备的目光下,忍辱负重地生活。领导不信任,女人不敢爱,子女不亲近,永远成了被遗弃的孤独人!
功败垂成!梅志这一“疯”,全完了。他那名扬部队上下的“标兵”荣誉,成为可悲的历史。他就像一名在舞台上突然哑了嗓子的演员,从此一蹶不振了!
梅志这一“疯”,他的心,他的那颗在政治上奋勇进取的狂热心,冷落了,死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当梅志跳出了政治角逐的漩涡后,蓦然回首,竟大吃一惊:那一级高过一级的“讲用会”,不就是“假、假、假”的博览?不就是“骗、骗、骗”的竞技?那开口“主席教导”闭口“最高指示”的人,不正是沽名钓誉、男盗女娼的衣冠禽兽?……
啊,颠狂的世界,世界的颠狂!当年的神州大地不正是一派浑沌颠倒的疯狂世界吗?
……
12
九十天的非人生活终天结束了。梅志跨出疯人院。
仰望漠漠长空,面对茫茫大地,路在哪里?梅志含泪自问!他没有家,没有亲人。无处诉苦,得不到安慰。只有一条路一一重返南鹏岛。这是他唯一的归宿呀!
梅志夹在乱哄哄的旅客中,挤上一条大陆开往D岛的客轮。四等舱里人声嘈杂,满目肮脏,遍地污秽,臭气熏天。毛主席画像挂在正面舱壁上,旁边是油漆写的语录,像下是“四无限”万岁(无限信仰、无限崇拜、无限伟大、无限忠于),其余舱壁及空处上同样用红油漆写着“三忠于”之类的标语。舱壁矮,这些神符圣物被过往的旅客弄得赃糊糊的。你看,那几个渔民模样的汉背靠领袖像在鱼篓边席的而坐,高声谈论着鱼汛鱼价。其中一人犯了感冒,不时用手挤出大把的鼻涕往身后一涂。细心的人不难看出,这老东西的鼻涕正巧抹在主席像的嘴上,真是罪过呀,好在谁也无心去注意这些事。两位抽着水烟筒的中年人,“咕嘟咕嘟”地吞云吐雾,旁边一个二十来岁的农家姑娘焦躁地等着这杆烟枪。一一这一带群众嗜烟成性,大妹子也不例外。通道口上,一位少妇托着小孩蹲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嘘一一嘘一一,”专注地催引婴儿撒尿,婴儿挣扎着不肯,少女直起身时,孩子的茶壶嘴嘴里突然射出一道弯曲的抛物线,这黄澄澄的尿水全浇到“三忠于”的口号牌上。梅志右座是两位职工打扮的姑娘。一位托着腮帮子凝神窗外,一位在埋头打瞌睡。他的右侧是两名地方干部摸样的人,正在聊着“九大”的形势。梅志认真地听他俩的谈论,想听一些新鲜的事儿,不一会他失望了。这两个边海的普通干部除了看两报一刊以外,无权接触更多的上层内幕。梅志一出疯人院便买了一张《南方日报》专刊,上面登着新产生的中央政治局委员、常委,*作为接班人被写进“*章”里。梅志想知道那些在报纸上看不到的东西,这方面,那个女秘书是掌握不少的。想起她,梅志暗叹了一声,对她,说不清是厌恶还是惋惜,反正不会再来往了。那位林崖成了“九大”代表,现在抖得更神气了吧?程磊呢?现已是省军区副司令,是一棵荫护之树呀。但梅志不是那种贱骨头,与其哭哭啼啼地认人为父,不如堂堂正正地做人!可是,命运已把他从荣誉的顶峰推入绝望的深渊,哪还有本事去找程磊算什么账呀!唉,可怜的母亲,您在九泉之下,知道儿子的这一切吗?梅志的鼻头一酸,两颗豆大的泪珠滚出来,叭嗒一声摔在胸襟上……
彼岸,遥遥在望了。梅志抬起身,关注地扫视着码头。码头上冷冷清清,没有谁来欢迎他了。他收回视线,无力地坐了下去。
梅志走下客轮后,生怕碰上熟人,他偷偷绕过团部,溜到D岛另一端,走进水运中队值班室,打听去南鹏的船。当梅志出现在门口时,值班室里的几名中队干部惊骇地瞪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认识了?”梅志笑着说。
“啊,哪里哪里,名扬上下的梅队长,谁不认识?”值班员恢复了常态。但仍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他,不无防备地欠着身子说,“回来了?请坐请坐。”
“有船上南鹏吗?”梅志问。
“有有。三六艇,运水泥的。”
“谢谢,我去码头等去。”梅志点点头,转身走了出来。身后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梅志听不清,只有“疯子”两字像针一样直钻耳膜。他妈的,三个月的疯人院生活,在他脸上烙下了永久的印记,走到哪,都成了“嫌疑犯”。梅志恼怒地朝后一瞪眼,值班室里那几双正盯视着的脸急忙避开。等梅志继续走去时,听到一阵突然爆发的大笑。梅志像被人追赶似的,脚步又慌又乱走上军运码头。
“哟,这不是梅队长吗?”话音一落,从堆积着货物的转角处闪出一个打扮漂亮的女人。
梅志楞了一下,很快认了出来:“潘嫂?你好!”
“好好。”潘玉琼退了退身子,上下审视着梅志,疑惑地问,“听说你得了神经,真的?”
这句揭短的话从她嘴里吐出来,倒变得不刺人了。看着她那样一付认真而焦虑的模样,梅志调皮地回答:“潘嫂,你看我这样子,是真疯还是假疯?”
她白了梅志一眼,撇撇嘴:“亏你还有心思乐!不管真疯假疯,我看你这辈子算完了!哪个好姑娘还敢跟上你呀!”
梅志的脸阴下来,不吭声了。
潘玉琼不留意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