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鸭绿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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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鸭绿江-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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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佛一夜工夫,灵芝就消瘦下去。她本以为九住和她治完了气,末了想通了,还会顺顺当当地回来。现在,“……这个没良心的……”灵芝抿着干裂的嘴唇,站在房后的菜地里,忘了干活儿,呆呆地站着,朝着花红峪的方向,一直望到了天黑。
  点灯的时候,赵关氏察看着灵芝的脸色,在厨房里悄声劝道:“灵芝呀,认了吧!”她什么都知道了,心里却不知不觉替儿子轻松起来。
  灵芝一边往泥盆里盛饭,一边倔强地红了眼圈儿,说:“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认了。不管真假,我总得眼见为实,就算是他有了新相好,也得当着我把话说明白!”
  赵关氏觉得灵芝说得在理,就什么都不说了。
  潜意识里,灵芝还是不相信到道了的话,即便真的像她说的那样,灵芝也还充满希望,她手里握着旧情,她相信只要九住还认这旧情,她就有把握把他从白木兰身边拉回来。
  第二天,灵芝早早地做好了饭菜,喂饱了猪鸡,又从柜子里找出了赵家给她的聘礼:一面锡护背的小镜子。
  婚后,她还是第一次这样认真地对着镜子照来照去,在镜子里仔细端详着自己的眉眼儿。那双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还是那么明亮,红扑扑的脸蛋儿圆圆的,眉毛又黑又长,尤其是笑起来,嘴角一翘,完全是一点儿愁事都没有的样子。每次灵芝大笑,九住即便是生了气,最终也会撑不住地跟她一起笑起来。搜索所有的记忆,除了在赵家的帮套生活和景玉的死,从小到大,九住从没跟她生过什么气,他们就像是一个躯体上的两个头颅,不用眨眼就能看得到对方的心……灵芝的信心又像帆一样鼓胀起来,就凭着这一点,她也有把握把他拉回来。灵芝胜券在握地咬了咬牙,对着镜子狠狠地把刘海儿梳得乌油油齐刷刷,又穿上了结婚时赵家给的彩礼——一件紫红色的偏襟夹袄,确认镜子里的自己对九住还有着足够的把握,然后迈着结实的步子离开了家。
  花红峪距响水村有三十里路,翻过一道小山冈,涉过一条浅浅的江岔子,就可以望得见花红峪镇了。
  镇子像个浅浅的簸箕,簸箕里是一派穷乡僻壤的繁荣。苍天底下,一条细瘦的黄土街贯穿南北,沿街散落着低矮潦草的茅屋,茅屋开了临街的门,就是些大大小小的买卖家。现在,这些买卖家正勤苦地做着发家置业的梦,掌柜的一边调遣着老婆孩子,一边自得自足地上阵招呼主顾:“来啦?随便看看!想要什么,说话!”
  

《寂静的鸭绿江》17(2)
虽说不是大集之日,镇子里的生意照样做得诚诚实实,红红火火。
  为了不让自己难堪,这会子灵芝是听了赵关氏的指点假借走亲戚才到镇里来的,她像一般赶集的小媳妇那样挎着一个柳条筐,筐里是给亲戚捎带的黏火烧。她一边在镇子里走着,一边转着眼睛想着该怎样开口跟亲戚打听九住的实情。如果九住真的有了新相好该怎么办呢?一想到这点,灵芝的呼吸就急促起来,腿也哆嗦了。她挺了挺身子,像赶跑一个蚊子一样急忙赶跑了内心的软弱,把心一横:即便九住真的有了新相好,她见到九住,也什么都不问,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就完事儿了!
  灵芝的脚步轻盈起来,因为走得太急,额上出了汗,她想用衣襟擦汗,可又舍不得。忽然想起偏襟夹袄的斜兜儿里,有一块儿去年给婵娥裁衣服剩下的土布,她忙把柳条筐放到地上,低头翻兜儿。果真,土布叠得方方正正,还在。
  灵芝把土布拿出来,刚刚贴到脸上,还未来得及擦汗,手就一下子哆嗦起来:九住!
  九住穿着制服,迈着官家人的大步子,正从远处迎面走过来!他高大茁壮的身躯,虎虎实实走路的样子,就是烧成了灰灵芝也认得。灵芝心里一慌,急忙下意识地闪身躲进一户人家的墙角。然后,探着头,在暗处贪婪地看着心上人。
  一个多月不见,九住仿佛并没有想象中的干憔。他的脸被山风吹得黑红,一双大手也因为不再摆弄锄头而变得柔软起来,尤其是眼神,里面不再盛满愤怒和压抑,而是泛着层层水光,就像春天的泥土,又像他刚到赵家时他们在野地里厮缠在一起的模样,有些骚情,又有些躲躲闪闪的难为情。灵芝屏住怦怦乱跳的心,眼睛像钩子一样注视着心上人,上上下下打量个不休。他看到九住走过一个个买卖摊儿,穿官家制服的九住不管走到哪个摊前,引起的都是肃然。他受用地挺直了腰板儿,表情不慌不忙,再不是长工和帮套的做派。最后,他走到一户驴肉摊前,摊主马上放下别的主顾过来招呼九住,脸上是一副殷勤得近乎讨好的神情……“他爱吃驴肉包子呢!到哪旮也忘不了这一口儿!”灵芝笑了。可是接着,她的眼睛就直了:九住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她摇颤着屁股追上九住,狐媚地嗔怪着他走得太快,可是禁不住又笑了,骚性十足的眉眼笑成了月牙儿……灵芝怒视着那个女人,只见她歪着头,目光苍蝇一样粘在九住脸上,一边走路嘴里还一边流水一样不停地跟九住说着话儿。她水蛇一样的身段儿下是两团软颤得让人心跳的屁股,牙口白得明瓷瓦亮,胸前像塞进了一只水枕一样饱胀。头上大概抹了刨花油,阳光下乌鸦背一般亮得发蓝。“好一个养汉老婆!”灵芝眼里喷出了火星子,心里已经冲上去,正劈头盖脸地把她从九住身边撕扯开去。可是他们越走越近,灵芝的身子却被钉住了一样动也动不得。
  她看到她越来越近地傍紧了九住,九住不安地四下看了看,轻轻挪了挪脚步,可是她却更紧地依偎上来……她也挎着一只柳条筐,筐上蒙着一块浆洗得洁白发亮的家织麻布。他们走近灵芝时,灵芝看到她情意缠绵的小手揭开白麻布,从下面拿出了一只油炸糕,硬往九住嘴里塞着。九住慌乱地四下看了看,推辞着。他的眼里是灵芝不久前看到的那种温情和暧昧,他盯在灵芝脸上的黑眼珠儿这会正盯着眼前的女人,在她的脸上不停地打转……
  山风仿佛把油炸糕的香气送过来,灵芝看到她怕油了手,还用绢一样细软的苞米窝儿包着。不过,灵芝最不想看到的是九住居然推辞不过顺从地把油炸糕含进嘴里,他的嘴角流了香油,她又急忙从偏襟袄的斜兜里拿出了手绢热烈地替他擦着,九住并不反抗,而是好受地听凭她的软手在脸上轻轻掠拂着……直到他们从灵芝身边走过去,在她的眼里完全剩下了背影,灵芝还像钉子一样牢牢地钉在墙角。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手指已深深嵌进墙缝,指甲流了血,可是强烈的自尊和骄傲还是让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寂静的鸭绿江》17(3)
只一会儿工夫,天就绿了,思路就变了。亲戚家也不去了,灵芝在墙角站了很久,直到把牙都咬酸了,才迈着两条青冈柳一样又直又硬的木腿往响水村走。
  这么多年的感情在这一瞬间,就像江水拐了个弯儿一样,全部变成了恨!她的腿不听话地向前趔趔趄趄,步子又急又快,绊得脚下的石头跌撞着,发出轻微的脆响。初冬的山路上,落叶还散发着太阳的温暖,可是灵芝的心却冷得打战。她一遍遍回忆着九住的眼神,里面的骚情和暧昧是那样明白无误,其中传递的内容只有挤进了一个被窝的汉子和女人才会有……一只麻雀在灵芝眼前惶惶掠过,吱吱叫着,吓了她一跳,灵芝腿一软,就势坐在身边的黑黑的岩石上哭起来。
  “这个该死的……这个砍头瘟的……这个没良心的呀!……”灵芝一边流着泪水, 一边恼恨地在心里咒骂着。骂着骂着,恼恨变成了愤怒,她拍打着身边的岩石质问九住:“我怎么从来也不知道你是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说撂你就把我撂了,你这个狠心的狼啊!……是我愿意这样的吗?你想好好活,可你也得为他想想啊!他不能走不能动,活受罪,你比他强你还这么横呀!……”灵芝痛痛快快地流着眼泪,一颗心像风里的走马灯,在恼恨、愤怒、悲伤中不停地旋转。可终究,她不是个拿住悲伤不放的人,骨子里的倔强很快就占了上风。灵芝止了哭,擦了泪,咬牙切齿对心里九住的影子狠狠地说:“撂就撂吧!你以为我会上去求你回来?你以为没有你我就活不成了吗?张橡根,你既变了心,撂了手,我就绝不会去求你!你看我没有你活得成活不成!没有男人我也照样能活得旺旺兴兴!你就跟她好去吧……”说罢,灵芝又伤心地低声痛哭起来:“我怎那么傻呀!心里只想着你一个人……”女人总以为自己是男人心尖儿上最娇嫩的那块肉儿,是男人的惟一,可男人就像公鸡,公鸡看到所有的母鸡都想上去踩蛋;又像牙狗,牙狗看到所有的*都想上去龇牙……
  灵芝哭累了,准备拎了柳条筐回家,可是她早把柳条筐忘在那户人家的墙角了。
  灵芝心疼那是只新筐和筐里的黏火烧,就沮丧地吐了吐气,既有心回去找,又觉得心头发滞。这时她听到一个男人急三火四的声音:“等等我呀老妹子,谁给了你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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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鸭绿江》18(1)
来人是村里的光棍汉谎蛋。
  东北每个村子都有谎蛋这样的男人,因全无一点男性尊严,就成了女人作乐的工具。他爹娘死得早,家徒四壁,赖以生存的糊口工具只有一头跑卵猪,谎蛋要靠跑卵给别人家的母猪配种挣粮来养活他。跑卵裆里的卵儿大得惊人,因为整天惦记着配种,营养流失,瘦得身上的猪皮层层叠叠,松松垮垮,浑身的猪毛野猪一样丑陋地刺刺着。它比一般的跑卵猪大,有五百多斤,也比一般的畜牲有灵性,猥琐矮小的谎蛋可以骑着它,像骑在一匹矮马上一样跑来跑去。让它向左拐,就拉拉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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